陳宛蘭身穿云紫色如意斜襟暗紋襖裙,身后跟了一個小丫頭。倆人站在大榕樹下面。小丫頭正低聲的勸解。
“八小姐,您怎么了?”
吳華走上前,行了禮,又問了一遍。
陳宛蘭愣了愣,回轉身才看到吳華:“我……我沒事。”她剛剛似乎就聽到有人和她說話了,但是北風呼呼地刮著,雪又下得大。以為是聽茬了,便沒有理會。
眼睛都哭腫了,還說沒事呢。吳華指了指轉角游廊的方向,笑著開口:“世子爺等您過去呢。”
“大哥?”
陳宛蘭探頭瞅了一會兒,看見了陳容與的身影。她心里一突,十分膽怯。拿出袖口處的帕子擦眼淚。
“是的。”
吳華暗暗嘆了口氣。八小姐雖然是庶出的小姐,但到底是主子,大過年的,怎會偷偷地躲起來一個人哭?
難不成還有人敢給她委屈受?
陳宛蘭去拉小丫頭的手,小嘴一癟,問道:“大哥,他等我干什么?”大哥是父親嫡出的長子,又被封了世子爺,身份尊貴。不僅父親,母親、祖母等長輩們予以重視,就連闔府上下的仆從們都是尊敬有加的。
她一個庶出的,平常連和大哥說話的機會都沒有。這會子心里緊張的很。而且大哥素日里看著也冷冷的,她心里一時又害怕。
“沒事的。”
吳華笑了笑:“您過去吧。”
陳宛蘭扶著丫頭的手,一步三挪地,到了陳容與面前,屈身行禮:“給大哥請安。”
陳容與擺擺手:“天這么冷,你站在這里做什么?”
他神色淡淡的,語氣也疏遠。陳宛蘭更加忐忑了,說話都有些結巴了:“我是……屋里太悶了,我出來……透透氣。”
陳容與看了看她。好端端的透氣為何要哭?不過他也沒有直接問,“外面太冷了,回去吧。”她既然不愿意說,許是有難言之隱。
“好的。”
陳宛蘭答應一聲,急急忙忙地走了。走到轉角游廊的盡頭下臺階時,還被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世子爺,奴才覺得八小姐肯定是有事的?”
吳華看著陳宛蘭的背影,頓了頓,說道:“奴才方才還隱隱地聽到,是什么帕子被剪了……”小丫頭勸八小姐時,他聽了一耳朵。
陳容與沒有吭聲。
“世子爺,您看……咱們要管嗎?”
“不必。”
陳容與滑動輪椅往前走。內院是繼母在主持中匱,而陳宛蘭又是養在繼母的名下。要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繼母自然會操心。
他貿然插手,沒有必要。
吳華“哦”了一聲,快走幾步,跟上陳容與。主子決定的事情,他不會有任何的異議。
郊區的冬天到了夜里,總是特別安靜。唯有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偶爾咯吱一聲響,是樹木的枯枝被雪壓斷了。
燕京城的郊區大致有十個,陳容與的別莊屬于遠郊的懷.柔.區。整個建筑仿照杭州西湖的景致,長堤、涼亭、池塘、假山。
文雅極了。
張長林正在別莊的涼亭里喝茶,有小廝站在一旁伺候。
吳華騎著快馬趕到別莊時,還被張長林邀請共飲。
“奴才不愛喝茶。”吳華連連擺手,從懷里拿出一封信遞給他:“世子爺給您的。”他凍的哆哆嗦嗦的,人都恨不得抖上幾抖。
“愛不愛喝呢,也喝上兩口吧。天冷,你喝進肚子里還能暖和暖和。”
張長林笑的格外俊朗,右邊臉頰還有個酒窩。他親自倒了一盞熱茶遞給吳華,親切十足:“至少要暖暖手。”
張長林身穿灰色道袍,拂塵放在黃花梨方桌上,腰板兒挺的筆直。
吳華“嘿嘿”地笑了幾聲,雙手接過,“謝謝道長。”盞碗捧在手心里,熱呼呼的。他低頭連喝了幾口,心里熨貼的很。
涼亭里點了六盞羊角琉璃燈,很明亮,能清楚地看到雪花掉落在湖水里,很快又化成了水。
“道長,您怎么不去屋里呢?這里多冷啊。”涼亭子四面透風的,又建在湖水的中央。風一刮起來,都是濕氣。感覺骨頭渣子都是冷的。
吳華放眼望去,別莊里庭院深深的景致不見了,取代的是一望無際的白。
倒也有種別樣的壯麗。
“屋里哪有這般的好風景。”
張長林說話間,打開了信封,還不忘記問吳華:“你們世子爺最近還好嗎?”
“勞您費心了,一切都好。”
張長林一目十行,看完了信又收起來,“你們家三小姐是何許人也?竟勞動世子爺費如此的周折……我還真是好奇了。”無論是他這段日子和陳容與的接觸,還是坊間給予的評價,此人都是個冷心冷性的,手段又狠絕,想要什么大可以親自上場。或奪或搶的,來的又痛快。
偏偏要按規矩辦事,想著法子去顧全陳三小姐的臉面……怎能不讓人好奇?
吳華囁嚅了半響,回了一句:“我們三小姐是好人。”別的他不能再說了。張長林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和他都沒有關系。但他作為世子爺的仆從,卻不應該多言。
張長林本來就是好奇問了問。吳華的回答與否對他來說都沒有什么價值。他思忖了一會兒,讓吳華退下,又告訴他:“回去和你的主子說,張某不才,這件事情卻能替他辦好。但是他也得記住了,欠我一份人情。”
“是,是。”
吳華拱手,“您的意思,奴才一定帶到。”天色已經很晚了,他著急趕回侯府,也不欲多留。
等吳華走了,張長林也起身離開了涼亭。他讓小廝去備馬車,要夜訪襄王府。四王爺朱宸宇陪當今圣上南巡歸來了,原本也是來投奔他的,傳教不過是借口,自然要去見一見。
吳華一路狂奔,終于趕在亥時三刻回了景廡苑。
這時候的陳容與還沒有睡下,聽他稟報了張長林的話,笑了笑:“我第一次欠別人的人情,也是稀罕。”
雪又下了一夜,鋪天蓋地。等到天亮的時候,終于放晴了。太陽從東方升起,照射在雪地里,反射出五彩的光芒。
日子已經到臘月二十九了,年味越發的濃。
白雪吃了早膳后,去給陳老夫人請安,路過梅花林時,瞧著梅花開的好。便順手折了幾支含苞欲放的,準備給陳老夫人插瓶使用。
到了留春館門前時,碰到了也來給陳老夫人請安的陳宛蘭。她梳著雙丫髻,戴了綠色綴珍珠的絹花,看著讓人眼前一亮。精神卻看著不大好,萎靡不振的。
“三姐姐安好。”
陳宛蘭也看到了白雪,屈身行禮。
白雪揉揉她的頭發,“昨夜里沒有睡好嗎?怎地眼睛都腫了?”
“睡的挺好。”
陳宛蘭往旁邊躲,小臉都漲紅了:“眼睛里進了沙子……癢癢的,是我揉腫了。”
她的耳朵下方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紅痕,像是被指甲抓的痕跡……白雪眉頭皺了皺,伸手挑高了她的下巴,仔細看。
“你的脖子是怎么回事?”
陳宛蘭慌著用手捂,又說:“沒有,是我洗臉的時候……不小心自己劃著的。”
她的舉止驚慌失措,都不敢抬頭直視自己。分明是有事情。白雪去看跟在陳宛蘭身后的小丫頭,嚇唬她:“你來說。若不是實話,小心賣你去山溝溝里。”
小丫頭是陳宛蘭的貼身丫頭,喚青杏。個頭還沒有陳宛蘭高,穿著粉色的夾襖,臉色有些白。她被白雪一嚇,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一股腦的全說了:“我們小姐繡了一方喜鵲登枝的帕子,繡的十分好,連繡樓的師傅都夸贊了。我們小姐就很高興,想拿來送給夫人,當作新年的禮物。誰知被五小姐知道了,她說要借去看花樣,卻轉身拿著剪刀剪了下去……我們小姐去搶,脖子上就被劃了一道。”
“什么時候的事情?”
白雪瞇了瞇眼睛。
“昨天上午。”
白雪“嗯”了一聲,想了想,把懷里抱著的梅花枝遞給陳宛蘭,交待她:“待會兒進屋后,孝敬祖母。就說是你專程折了送過來的。”
“好的。”
陳宛蘭怯怯的雙手接過。她不大明白三姐姐讓她送祖母梅花的意思,但卻明白三姐姐是為了自己好。
留春館里,正是熱鬧。陳老夫人的幾個孫子都過來給她請安了,兄弟幾人說說笑笑的。陳容與還給留春館寫了春聯。
“迎新春萬事如意,接鴻福步步登高。”
“開門迎春春常見,抬頭見喜喜事多。”
“花開富貴闔家樂,燈照吉祥歲歲歡。”
“……”
白雪接連看了幾幅,都是平安吉利的好意頭。字跡是臺閣體,正雅圓融,力透紙背。
實在是好看。
陳容與見她盯著自己寫的春聯看,仿佛很喜歡的樣子,笑著問道:“需要我幫你寫一幅嗎?”
“當然。”
白雪想起海棠閣還沒有貼對聯,“……大哥幫我寫三副吧?”
“好。”
她眼睛烏溜溜的看著他,好像還有仰慕在,陳容與的語氣不自覺帶了寵溺。他讓吳華去拿剛收拾起來的紅紙,在案桌上鋪開。
“我來吧。”
白雪讓研墨的小丫頭退下,往白玉墨盤里添了些清水。
屋外的陽光落在倆人的身上,鍍了一層金邊。男子眉目如畫,女子燦如春華。美好的像極了一幅畫卷。
“六哥,三姐姐真好看。古人云紅袖添香,莫過于此了。”
陳容澤和陳容旭低聲說道。
他說的不經意,一旁的陳容安卻聽的上了心。他俊眉皺了皺,也抬頭去看白雪。
陽光穿過打開的推窗落在白雪身上。她穿著湖水藍繡蓮花的緞褙,雪白色的月華裙。容顏光鮮明媚,就像春天盛開的鮮花。拇指和食指拿著墨條在硯上垂直地打圈兒。素腕雪白,珠環纏繞。樂文小說網
確實是難得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