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間,白茫茫的一片。一陣風吹過,紅梅枝椏上的雪花簌簌往下落,一團又一團,像極了四月的梨花瓣。
陳容與沒有說話,卻咳嗽起來,是那種想極力忍著,十分嘶啞的咳嗽。嗓子憋到咕嚕咕嚕地,張嘴便喘著粗氣。
白雪聽出了他隱晦的撕心裂肺,心仿佛也被揪了起來,生疼生疼的。她挺直了脊背,大氅下的左手卻微微發抖。
“世子爺,咱們回去吧?雪下的太大了,還刮著北風,實在是冷。”
吳華一邊給陳容與撫后背,一邊小聲說道:“李大夫說了,您不能凍著?!?br/>
好一會兒,陳容與才止住了咳聲。
他又去看白雪的背影,淡淡地:“無事。”
吳華瞧的心酸,有心討好主子,便說道:“您要是想看梅花,奴才這就推您到近前去……或者給您摘幾枝?!?br/>
“不必了?!?br/>
陳容與擺擺手拒絕,又咳嗽了幾聲:“回去吧?!?br/>
他說話的聲音不低,四周又寂靜,白雪自然是聽見了。她低下頭,突然覺得委屈極了,淚水在眼眶里滴溜溜的打轉。
“小姐……”
秋菊輕輕嘆一口氣,也替自己的主子難過,她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推著陳容與掉轉方向的吳華,說道:“咱們也回屋去。您不是喜歡用梅花插瓶嗎?奴婢到了海棠閣便給您侍弄。”主子和世子爺都怪怪的。特別是主子,好像賭了一口氣在心里。
白雪眨了幾次眼,努力地不讓淚水落下來。她扶著秋菊的手,大步離去了。
到了海棠閣門口,主仆倆放緩了腳步,白雪端祥秋菊手里的梅花,“……你跑一趟景廡苑吧,給世子爺送過去?!彼D了頓,又說:“再告訴他,今年的梅花盛開的很好,也很香?!敝灰幌肫鹎笆罆r她臨死的那一刻,心便軟了,終究是舍不得冷淡了陳容與。
秋菊一愣,很快應了“是”。
白雪目送著秋菊走遠了,自嘲一笑。梅花是她興沖沖去折的,到頭來……她卻落了空。
陳容與收到梅花時,神情復雜,盯著看了許久。親自修剪了插到青白瓷花觚里,放在內室床頭的小幾上。
因為下著雪,天色比往日都顯得明亮。
酉時過半,陳容與到了吃晚膳的時候。夏蓮招呼著幾個小丫頭端了清燉排骨湯,香菇炒雞脯肉、燕窩燉雪梨、糖醋黃花魚、花甲雞蛋羹、蓮子銀耳粥,次第的擺在炕桌上,最后又上了一籠牛肉大蔥餡的小籠包。
陳容與喝了幾口粥,夾起小籠包咬了一口,咀嚼后咽下,問道:“這是誰做的?”
“吳婆子?!?br/>
夏蓮解釋道:“您的飲食大多都是出自她的手?!?br/>
陳容與沒吭聲,他想起白雪給他做的牛肉大蔥餡小籠包,味道很好。吳婆子做的,太油膩了些。
“世子爺覺得不好吃嗎?”
陳容與點點頭,卻也沒有讓撤下。
他喝了半碗清燉排骨湯便推說飽了。
夏蓮勸道:“世子爺,您再吃一些別的吧……這些日子您都消瘦了。老夫人還召了奴婢過去問話,說務必要照顧好您。”
“退下?!?br/>
陳容與不以為意,自己推著輪椅進了內室。
內室里點燃著爐火,溫暖如春天,梅花香氣幽幽,好聞極了。
夏蓮趁著丫頭們收拾餐桌,拉了吳華出去說話。
“世子爺是怎么回事?”她問道:“……你是貼身伺候的,好好說一說吧?!?br/>
吳華搖頭:“好姐姐,我真的不知道。”他就算看出來了,也絲毫不敢言語啊。
“我不信?!?br/>
夏蓮柳眉一皺:“世子爺好了咱們都好,他要是出了一點差錯,咱們的腦袋就保不住了。你掂量一下事情的輕重緩急?!?br/>
“夏蓮姐姐,您還不知道我嗎?”吳華拍著胸脯保證:“我對世子爺最是忠心不二的。”
“我沒有問你這個……”
夏蓮十分發愁:“世子爺的身子不好,飲食再跟不上,可怎么辦啊?看著他一日比一日憔悴,真是對不住夫人的臨終囑咐?!?br/>
“要不,咱們請三小姐過來給世子爺做飯吧?”
吳華試探著開口:“三小姐做的飯,世子爺愛吃。你也知道的。”
“你說什么?”
“請三小姐……給世子爺做飯?!眳侨A重復了一遍。
“三小姐是正經的主子,可不是任人使喚的丫頭或婆子……你腦子壞了吧?”
夏蓮啐了一口,又道:“更何況,世子爺和三小姐的關系也沒有之前親密了,三小姐即使愿意,誰又知道世子爺的想法呢?弄不好了,倆人之間更僵持了?!比〗銕状芜^來景廡苑,世子爺都拒見,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世子爺怕是巴不得呢……不過是強撐著罷了。”
吳華小聲嘟囔,他伺候了世子爺十多年,這點小心思還能看不出來。
“大點聲,我聽不見?!?br/>
夏蓮氣急,”都什么時候了,你竟然一點都不上心,留神我回了老夫人,打你一頓板子?!?br/>
吳華急忙拱手:“好姐姐,我的意思是咱們可以偷偷的去找三小姐,和她說明緣由。她愿意了,更好。不愿意了,咱們再想想別的辦法?!?br/>
“你的臉可真大?!毕纳忛L嘆一聲:“……除了這個,就沒有其他的辦法嗎?”
“都小半個月過去了,法子用的還少嗎?在世子爺身上根本也不奏效啊。俗語說的好,心病還要心藥醫。”
夏蓮心里想著事,也沒有仔細聽吳華的話。她還是不太肯定:“三小姐是咱們大房唯一的嫡出小姐,要她為世子爺洗手做羹湯,實在是太委屈了?!?br/>
吳華沒接話,夏蓮說的話他都懂,但是現在也只能這樣做了。
“事不宜遲,我待會兒就去跑一趟海棠閣……希望三小姐會同意吧?!毕纳徴f著話,往倒座房的方向去。她要去自己的住處拿一把油紙扇。
吳華看了會外面的雪,挑簾子進了正房。
夏蓮到海棠閣時,白雪正在用晚膳,秋芙站在下首伺候著。
“夏蓮姑娘,您怎么這會子過來了?”
白雪看了看外面暗下來的天色,問道:“是有急事嗎?”
夏蓮跪下行禮:“三小姐,奴婢確實有一事相求?!?br/>
“夏蓮姑娘,你先起來?!?br/>
白雪放下手里的筷子,秋菊彎腰去攙夏蓮。
屋里的燭火閃耀著,夏蓮也感到不好意思,有好幾次話都到了嘴邊,卻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你說吧。”
白雪以為是不方便,便讓屋里站著伺候的人都退下,只留了秋芙、秋菊在側。
夏蓮給自己鼓足勁,卻又跪下了。
白雪臉色一凝,夏蓮是伺候陳容與的人,又是原侯爺夫人親自交待留下的。別說在景廡苑,就是整個侯府,地位也是超然的。若不是發生了什么大事,她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給自己跪下?
“三小姐,話還沒有說,奴婢便覺得越矩又慚愧,但又不得不說。”
“無妨?!?br/>
白雪看向她:“你盡管說,我不怪罪便是了。”
夏蓮磕了一個頭,前前后后的都說了一遍,“世子爺的身子骨越來越糟糕。李大夫說世子爺的腿疾本來好轉了,現在卻……”她搖搖頭:“總說要好好的調養著……可世子爺根本就吃不下東西,心情也不好。聽吳華暗中和李大夫說,世子爺夜里還睡不好覺,輾轉反側的。這樣熬下去,人可不就毀了?!?br/>
白雪緊咬紅唇,好久都沒有說話。
外面的雪還在下,有樹枝壓斷的聲音傳來,咯吱咯吱響。
屋里的氣氛很沉默。
秋芙和秋菊相視一眼,都不吭聲。
夏蓮頭低著,料想三小姐是不會……同意了。她艱難地:“您不用難為……”
她的話才說了一半就被白雪打斷了:“你說的事情我愿意做。以后,每到吃飯的時辰,你便過來海棠閣吧。大哥的三餐,我都包了。”
夏蓮不可置信的抬眼看著白雪:“三小姐,您說的都是真的?”
白雪點點頭:“一字不假。”又笑了笑,“大哥現在對我有……成見。飯菜一事,不要說是我做的?!?br/>
“三小姐,您真是菩薩心腸?!?br/>
夏蓮又要磕頭,卻被白雪攔住了:“天黑了,路不好走,我便不留你了?!?br/>
夏蓮千恩萬謝的走了,秋菊去送她。
秋芙小嘴撅著,一臉的不高興:“世子爺是主子,您也是主子……侯府里多的是廚子,若是還找不到,燕京城那么大……花了銀錢下去,誰不肯上門呢?這種下人做的活計,憑什么要您來。夫人要是知道了,心里指不定多難受呢?!?br/>
“不許胡說?!?br/>
白雪取下發髻上戴的銀簪子,起身去挑燈花:“不僅我母親那里,你要瞞著,闔府的眾人也不能透漏了消息?!保卅扫é亘ě?CoM
“奴婢都曉得,只是為您不值。世子爺對您……”
秋芙說了一半,去看白雪的臉色。
“你不懂?!?br/>
白雪的聲音很輕,自言自語地:“原是我欠了他,要還的?!彼笆腊莘鸪鸾?,雖不大懂,卻也是明白一二的。
前世的錯過,造就了今生的執念。世間所有的輪回,皆為因果。而所有的遇見,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是緣分。
躲是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