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風吹開兩側的帷裳,陳容與透過縫隙往外看了看,隨后便閉上了眼。他討厭人多的地方。
馬車前頭掛了一面褐色旌旗,繡了醒目的四個大字——西寧侯府。行人遠遠地望到,便避開了。
西寧侯府是燕京城一等一的高門勛貴人家,不是他們能惹起的。
過了永鼎河的大橋再往北走,穿過青石板大道,往右一轉,就是和潤茶坊了。陳容與和人約在此處。對面是名聲赫赫的戲樓滿春院,京劇名角蔡小芬待過的地方。
馬車一到,眼尖的伙計便小跑著去通知大管事離濤來迎接。陳容與仍舊在吳華和護衛的幫助下,從馬車里下來。
路過的行人看到一個身穿月牙白素面杭綢大氅,美如冠玉清麗的少年。由一眾護衛簇擁著,雖然坐著輪椅,風姿卻絲毫不減。
一瞥面容之后,更覺得驚艷無雙。
這人腿腳不便,又坐的是西寧侯府的馬車,不用猜也知道是世子爺陳容與了。燕京城有些見識的都聽說過他的名號,畢竟一出生就被圣上親封為侯府接班人的獨他一份……但真正見到的卻幾乎沒有。偶遇之下,果然是出色之極的人物。
和潤茶坊的大管事離濤親自迎了出來,他五十歲左右的年紀,穿著灰色棉袍子,恭敬非常:“世子爺,貴人已經在雅間等您了。”
陳容與“嗯”了一聲,淡淡地:“帶路吧。”
一行人順著走廊到了盡頭,離濤停住了腳步,輕輕叩門。三聲響過,門從里面打開了。小廝模樣的人拱手行禮:“世子爺,里面請。”
吳華推著陳容與走進去,護衛被攔在了門外。
“熙之,過來坐。”
身穿寶藍色灰鼠襖的男人坐在窗邊,和陳容與打招呼。約二十五歲左右,長相很端正。右手拇指上戴著碧玉扳指,端著茶杯的手白皙且骨節分明,一看就知道是養尊處優的主。他低頭喝了口茶水。面前是一張黃花梨圓桌子,另擺了奶油松子卷酥,蜂糕、龍珠香麻卷、湯團等茶點。
“謝四王爺。”
陳容與示意吳華推他過去男人的對面。熙之是他的字。
“喚我的名字即可……”
男人看向陳容與,笑道:“好久不見了,熙之還是一如既往的客氣。”他一團和氣,看陳容與坐著輪椅也面無異色。又或者是習慣了。
“四王爺抬舉了。”
剛才開門的小廝給陳容與倒了一杯茶,站去了男人的身后。
四王爺是當今圣上的第四子朱宸宇,母親是貴妃,成年后被封為襄王爺。甚喜修道,其次愛財。
“今兒招你過來,有兩件事要說。”
男人開門見山:“年底時,圣上會南巡,定的是第一站蘇州。我和靖王爺、恭王爺要隨行。燕京城的大小事務都會交與留守的太子料理。你時刻保持些警惕,太子若有了什么大的動作,飛書傳信于我。”
當今圣上朱厚執,有五個兒子。依次是太子朱宸星,早逝的順親王朱宸華,襄王爺朱宸宇,靖王爺朱宸庸,恭王爺朱宸寧。朱宸星是皇長子,又是皇后嫡出的,按照祖宗規矩,早年間就封為了太子。
陳容與“嗯”了一聲,問道:“第二件事是?”他和朱宸宇互為支援,傳個信是應該的。
“道家第三十四代天師張長林近期會來燕京城傳教,只是時間還未定,他和我又素來交好……”朱宸宇頓了頓:“倘是趕巧了我不在,你便派人多照應著,務必保證他的人身安全。”
“微臣記下了。”
陳容與喝了一口茶,去看外面的景色。
時至正午,太陽的光芒更盛了,普灑在遍眼的高樓街道之間,似有粼粼金光一般。永鼎河兩側種了許多榕樹,高大茂盛。獨木成林。
朱宸宇交待完自己的事情,和陳容與又說起江南供應的各類綾羅綢緞、絹絲等,“我母妃想要幾匹新穎的云錦裁制新衣,嫌現成的花樣太老……你能不能安排一下?”
“自然的。”
陳容與給自己滿上熱茶,笑了笑:“是微臣應該做的。”
江南境內最大的三家布樁是陳容與的私產,由朱宸宇打通宮里的司禮監提督,專程供應。他每年都會送大筆的銀兩,珍奇古玩給朱宸宇,算報酬也是答謝。
“你辦事妥貼,我一貫放心的。”
朱宸宇擺手讓人準備酒菜,語氣愉悅:“吃了午膳再回去吧,時辰差不多也到了。”
“王爺盛情,原本不該拒絕,但家中著實還有別的事情急等解決……”陳容與笑著拱手:“老規矩,記我的賬,您隨便用。”
朱宸宇捏了龍珠香麻卷吃,“去吧。”陳容與聰敏大方,背后又有西寧侯府的勢力,他樂意結交。
吳華推著陳容與出了雅間,到大堂時,和大管事離濤交待了幾句,便往門外走,又服侍著上了馬車。
一切妥當了,吳華便去了馬車前面的馭位處坐下,一抬頭看到了熟人,他一疑惑,喊道:“李元。”
身材瘦下的男子回頭,臉上卻顯了驚慌之色,他知道吳華是世子爺的隨從,也不敢怠慢,走到跟前:“吳爺,您怎么在這里?”
“陪世子爺上街買些東西。”
吳華留了個心眼,又問他:“你不在府里當差,在街上瞎溜達什么呢?”李元是前院大廚房管雜事的伙計,他去大廚房取過米面,一來二去的,就認識了。
“我不在府里做活了。”
李元說罷,匆匆告辭:“……兄弟還趕著回家,就不打擾您了。”他前一段時間,賭牌輸了許多銀子。鬼迷心竅的,便聽從了柳姨娘的派遣,推三小姐掉入荷塘……事后,柳姨娘依諾給一筆銀子,打發了他。
李元也知道事關重大,拿著銀子便回了鄉下,今日不過是來德益一條街給母親抓藥,倒遇到了侯府里的人。也怨他,早知道就不過來了……但是他以前在侯府里做事,母親得了咳疾,都是德益一條街坐診的大夫給瞧好的,別處的大夫又不行。
委實也兩難。
“站住,有狗追著你嗎?”
吳華看他走的飛快,心里一突:“……”他夏天時還和自己聊過天,說侯府里的待遇好,要多干幾年呢。怎地一個招呼都沒打,突然就走了。
“出什么事了?”
陳容與聽見響動,問道。
“……沒有。”
吳華說道:“是府里大廚房的一個伙計,干活的挺利索的,我和他嘮了兩句。感覺奇奇怪怪的,難道是犯了事,偷跑出來的……”
“嗯?”
吳華想了想,回答主子:“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世子爺若有興趣,等回去了我問問……”他說著話,讓車夫趕馬。
陳容與沒吭聲,他心里在想張長林的事情。太子爺和四王爺不和是眾所周知的,如果張長林來的當口四王爺不在……還真要設法保全他了。
未雨綢繆總比亡羊補牢的強。
他伸手在爐子邊上烤火,暖洋洋的,挺舒服。摸了摸腿上戴的黑底黛面繡竹葉紋護膝,陷入了沉思。M.XζéwéN.℃ōΜ
三妹妹的繡工很好,針腳細密均勻,顏色搭配的也融洽。更難得是,他覺得三妹妹變得溫和了許多,不似以前剛強了。這當然好,至少在為人處事上有了回旋的余地。
陳容與想了一會兒,微微地笑了。
馬車上了永鼎河大橋,底下是湍急河流,很清澈。明凈碧綠的。有駕船的漁夫撒了網抓魚。陽光一照,閃閃發光。
白雪吃了午膳后在游廊上溜達了幾圈,回去西次間睡午覺。她有這個習慣,哪怕瞇片刻呢,不然一下午都沒有精神。
秋芙伺候她躺下,放下了淡綠色細布繡蘭花帳子。又去外間叮囑小丫頭們腳步放輕些。
白雪睡著之后,做了一個夢。
夢里是秋日,天高云淡的,她和受了邀請的陳家女孩兒一起去靖王府賞菊花。
菊花可真多啊,各式各樣的。有白菊,青菊、紫菊、赫色菊、綠菊等,形狀也多,單瓣的,卷散型、球型、垂絲型。
她和陳宛霜站在幾盆白菊旁說話,吳文璟卻過來了她們身邊,“三小姐,四小姐安好。”
他風度翩翩地行了平禮。
白雪有些不好意思,也還了禮。陳宛霜卻笑道:“……我去喝杯茶,你們先聊著。”
白雪覺得陳宛霜笑的有深意,轉身也要走,卻被吳文璟攔下了:“三小姐,我有一句話要說。”
白雪回轉身,看著他:“什么話?”
吳文璟瞧著她嫵媚鮮艷的容顏,好久都不吭聲。白雪急了,她私下和吳文璟待著是不合規矩的,又怕被有心人傳閑話:“你要是再不言語,我真的走了。”
“別,雪妹妹……”
吳文璟走上前,伸手要去抓她。
白雪便往附近躲,掙扎之下,居然醒了。她緊張的出了一身薄汗,大口地喘氣,心也激烈的跳個不停。
都是前世的事情了,怎會突然又夢到了吳文璟?她不記得吳文璟伸手去抓她。又仔細想了想。
好像是端著茶果的小丫頭腳底打滑了向她撞過來,她也被吳文璟的舉動嚇住,巧合之下,反而躲過了。
“小姐,您怎么了?”秋菊聽著內室里有了動靜,挑起淡綠色細布繡蘭花帳子,用雕縷海棠花的銀鉤子掛起來。
“……做了噩夢。”
白雪去拿床頭的帕子擦額頭上的汗,秋菊吩咐小丫頭打熱水進來。
“白天的夢都是假的,不用怕。”
秋菊一邊安慰她,一邊打開黃花梨喜鵲登枝衣柜,挑選家常的緞褙。
怕還不至于,只是不解……她重生后,便相信了天地間自有神佛。這個夢也許是要告訴她些什么事情。
可惜……醒的太早了。
窗外滴滴答答的,像是水滴聲。
白雪往外邊看了看,問秋菊:“又下雨了?”
“是的,您剛睡一會便下了,淋淋漓漓的。雨勢倒不大。”
秋菊拿了領口繡淺紫色云紋的緞褙遞給白雪:“小姐,這件很素凈,您要穿嗎?”
白雪點點頭,就著小丫頭打過來的熱水擰了帕子,去擦拭胳膊和脖子。
“小姐,給奴婢吧。”
秋菊接過白雪手里的帕子,服侍她穿上緞褙。
外邊傳來小丫頭的通報,說是景廡苑的夏蓮姑娘過來了。
“夏蓮?”
白雪怔了怔。
夏蓮是逝世的侯夫人留給陳容與的大丫頭,特意伺候飲食的,在景廡苑地位超然。
“請進來。”
白雪坐在貴妃榻上。
夏蓮很快就進來了,屈身行禮:“三小姐安好。”她身穿藕荷色夾襖,梳圓髻,戴了赤金光面簪子,穩重大氣的,模樣也清秀。
白雪讓秋菊去搬杌子讓她坐下,夏蓮卻不肯,笑道:“世子爺外出辦事,買了些點心回來。讓奴婢送過來一包菱粉糕,一包窩絲糖。”
怎么還有窩絲糖?倒像是哄孩子似的。白雪笑了笑:“辛苦你跑一趟了。”
“三小姐客氣了,是奴婢應該做的。”
她雙手遞給白雪。
白雪打開紙包,菱粉糕還冒著熱氣,她拿起一塊,嘗了一口:“很甜。”又問:“別人也得了嗎?”
夏蓮又笑:“送給老夫人的是栗子糕,送給夫人的是芙蓉卷。別處是沒有的。”
“……獨我多了一包窩絲糖。”
“是的。”
夏蓮說道:“世子爺說了,窩絲糖入口即融,你會喜歡的。”
她小時候確實喜歡吃窩絲糖。不過……陳容與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