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哪的?”
狹小的前廳,光線昏暗,一個濃妝女人翹著腿坐在一張小沙發上,手里夾著根煙,微微瞇著眼睛打量面前怯生生的年輕姑娘。
姑娘二十出頭的年紀,身材瘦削,衣服是幾年前的款式,長得很水靈,白白凈凈,一看就是老實人家出來的孩子。
蘇禾小聲說:“上龍鎮?!?br/>
小地方,離這里不算近。
老板娘又問:“多大了?”
“二十歲?!?br/>
“干過這行嗎?”
蘇禾偏頭看了眼旁邊介紹她過來的男人,隨后低下頭,“沒有,我不怕吃苦,做飯,打掃房間,什么都可以?!?br/>
老板娘夾著煙的手在小茶幾上的煙灰缸里點了點。
毛丫頭還什么都不懂。
她摁滅煙頭,“底薪一千五,提成另算,培訓三天,成就留下,不成這三天沒工資?!?br/>
蘇禾用力點頭,“行?!?br/>
她剛到岳城不久,來的時候身上只有五百塊,找工作這幾天已經花得七七八八,她吃的不多,但岳城的住宿太貴了,沒有人愿意短租房子,只能住最廉價的小旅館,即便是這樣,一晚也要好幾十。
這份工作再不成,就要餓肚子了。
中介走后,只留蘇禾一個人在這。
老板娘起身,掀開簾子走向后面,“我叫張曼,叫我曼姐就好?!?br/>
蘇禾緊緊跟著她,“曼姐?!?br/>
張曼帶她在后頭轉了一圈,一整排走廊,兩側一共五六間屋子,都房門緊閉,掛著波西米亞風格的簾子,有穿著暗紅色工作服的女人端著毛巾和精油瓶子從房間里進出。
這里可以提供住宿,蘇禾把她唯一的一點行李放在她的床鋪上。
“阿嵐,這是新來的蘇禾,你帶她?!睆埪凶∽呃壤镆粋€女人。
阿嵐聽了點了下頭,“跟我來吧。”
蘇禾回頭看向張曼,張曼說:“她教你什么,跟著學就好,如果沒吃午飯,去后廚看看還有沒有菜?!?br/>
說完這些話,張曼轉身離開。
阿嵐甩給蘇禾一本關于人體穴位的書。
她簡單翻了下,大概內容是什么穴位在什么位置,按摩后有什么功效。
她小心翼翼抬起頭,“嵐姐,我只是干一些雜活,也要學這個嗎?”
阿嵐說:“咱們這都各管各的,沒有專門干雜活的人?!彼龥]有明說,“技多不壓身,多學一門手藝總是好的,干咱們這行說簡單挺簡單,說難也難,讓客戶高興是第一位,小費拿的也多?!?br/>
剛說完,門口探進個腦袋,也是個穿著暗紅色工裝的女人,“強哥來了,在206?!?br/>
阿嵐聽了,立刻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妝容和衣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托盤,擺了一些瓶瓶罐罐和兩條干凈的白毛巾,轉頭對蘇禾說:“我干活去了,你先自己學學,待會我回來再說?!?br/>
阿嵐一走就是半個多小時,蘇禾已經把這本薄薄的小冊子翻了兩遍。
又過了十分鐘,阿嵐回房燒了一壺熱水,叮囑蘇禾,“一會水開了幫我送到樓上206?!?br/>
蘇禾點頭答應。
沒多久水開了,蘇禾端著那壺水上了二樓。
二樓比一樓光線更暗,走廊只有幾盞暗黃色的壁燈,206在走廊最里面那一間,一路走過去,偶爾能從其他房間聽到一絲異樣的聲音。
蘇禾雖涉世未深,卻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她隱隱覺得這家店似乎并不是她可以待的地方,決定送完水就走。
門一開,很快從里面傳出一股濃烈的玫瑰精油氣味,蘇禾下意識屏息,“嵐姐?!?br/>
“進來吧?!?br/>
蘇禾掀簾子進去,看到里面兩張按摩床,其中一張上趴著個體格健壯的男人。
男人古銅色的皮膚涂滿精油,雙臂滿是圖案復雜的紋身。
阿嵐正坐在他小腿上,為他按摩腿部。
阿嵐示意那頭的水盆,“水倒盆兒里。”
蘇禾照做。
男人腦袋向右.傾斜,一睜眼就看到蘇禾。
蘇禾雖然穿得鄉氣一些,但遮掩不住她姣好的身材和漂亮的臉蛋。
男人火熱的目光一直盯著她腰下,“這小丫頭怎么沒見過。”
阿嵐笑著說:“剛來的?!?br/>
男人挑了挑嘴角,“讓她給我捏捏。”
蘇禾臉色變了變,阿嵐忙說:“強哥,她才來,什么都不懂呢,等我教教。”
“不用,越自然越舒服?!彼酱差^的錢夾,從里面拿出一沓粉紅色的紙幣拍到旁邊的小桌上。
蘇禾慌了神,心臟砰砰跳,“對不起先生,我不會。”
她想走,但出門必經那張床,男人一下抓住她的手,面露不悅,“讓你弄你就弄,媽的裝什么純?這什么地方不知道嗎?”
這男人有些來頭,阿嵐不敢惹他,忙打圓場,給蘇禾使眼色,“強哥讓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會沒關系,我教你?!?br/>
蘇禾的手又小又軟,男人立刻來了感覺,攥緊了不撒手,甩給阿嵐一句,“你先出去。”
蘇禾的臉憋得通紅,奮力掙扎,正僵持著,走廊里忽然傳過一陣嘈雜的聲音,阿嵐趕緊跑出去,看到一群穿黑衣服的男人接連踹開幾扇門,似乎在找什么人。
走廊亂成一片,客人的叫罵聲,女技師的尖叫聲不絕于耳。
床上的男人忽然跳起來,甩開蘇禾跳窗逃跑,蘇禾的身體重重撞在另一張床上,痛得她好半天沒緩過神兒。
不過幾秒的功夫,外面就沖進來幾個人,為首的男人第一個沖向窗口,外面已經看不到任何影子。
他狠狠砸了下窗臺,扭頭說:“在哥,跑了。”
走廊幾人紛紛讓出一條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他面無表情,目光陰冷,黑色大衣下擺隨著他的步伐飛揚,從他出現那一刻開始,房間里的氣溫似乎都低了幾度。
他沒說話,示意旁邊的手下,立刻有幾人追了出去。
大森說:“聽說吳強那孫子隔三差五就來這,每次都找同一個女人?!?br/>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看向跌坐在地上的蘇禾。
阿嵐早跑了,屋子里只有一個女人。
潘在手里把玩著一只黑色的打火機,緩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望著緊張到有些發抖的蘇禾,“抬起頭。”
蘇禾慢慢抬起頭。
與她眼神對上那一刻,潘在微微怔住幾秒。
如此清澈的一雙眼。
在外混跡多年,烏七八糟的事見得多,也做得多,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清澈明亮的眼睛。
但擁有這樣一雙眼的女人,卻身在這種污濁的地方。
他很快恢復神色,冷聲問:“你是吳強什么人?!?br/>
蘇禾立刻搖頭,“我不認識他?!?br/>
大森冷笑一聲,“在哥,這種女人的話不能信,沒準她就是那孫子的相好,知道他的窩。”
潘在從兜里摸出一支煙,在指尖摩挲幾秒,咬進嘴里。
旁邊很快有人替他點上,他瞇起眼睛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白蒙蒙的煙霧,“帶回去?!?br/>
說完他轉身離開,絲毫不理會身后蘇禾的掙扎與解釋。
蘇禾被帶到一家娛樂會所,被關進一間辦公室模樣的房間里。
房間裝修很豪華,超大的班臺,真皮座椅,專門的會客區,茶水區。
但蘇禾沒有心情關注這些,她嚇得掉眼淚,縮在沙發一角。
她從沒遇到過這種事,這些人蠻不講理,像土匪強盜,根本不聽她解釋。
她一遍又一遍地說,不認識那個男人,但沒有一個人聽她的話。
外面下了大雨,天空灰蒙蒙。
潘在坐在蘇禾對面那張真皮沙發上,翹著腿翻看雜志,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這姑娘雙目含淚,楚楚可憐,一臉懵懂無知的模樣,如果不是知道她在那種地方工作,可能真的會被她騙到。
三個小時,兩人沒說一句話。
下午四點多,辦公室外忽然一陣喧鬧,拳腳聲,男人的哀嚎求饒聲,蘇禾聽得渾身發冷,潘在的表情卻絲毫沒有波動,慢條斯理整理衣擺。
沒多久,大森敲門進來,“在哥,人找到了,送三樓會議室了。”
他瞥了眼背對著他的蘇禾,“還有,跟吳強確認過,這女人跟他沒關系,不是他相好?!?br/>
潘在目光動了動,看向對面的女人。
蘇禾一直緊繃的情緒驟然松懈,她咬著唇,克制自己的憤怒與懼怕,“我能走了嗎?”
潘在盯著她,沒有說話。
大森靠邊一步,讓出門口的路。
蘇禾猛地站起來跑向門口,身后忽然響起潘在淡漠的嗓音:“看你年紀不大,給你些忠告,這營生干不長久,還是找點兒干凈的事做?!?br/>
大森有些意外地看向潘在,他一向不愛管閑事,何況是這么個跟他們毫無關系的小丫頭。
蘇禾停下腳步。
那幾句話,她聽得清清楚楚,她覺得無比羞恥,從沒受過這種侮辱。
她挺直腰板轉身,眼神不容置疑,跟剛剛那個柔弱的小姑娘判若兩人,“我不是賣的?!?br/>
她死死攥著身側的衣料,“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說完這兩句話,她轉身跑出大門,沖進雨里。
潘在沉默待在原地許久,直到大森叫他:“在哥?”
潘在回神,再看向門口時,已經沒了女孩的身影。
兩人去三樓會議室,在樓梯轉角處,潘在忽然停下腳步,這里的窗口可以看到會所大門口。
雨還很大,地勢低的地方已經成了一條小河,門口的石墩旁有一團小小的身影,蜷縮在那里,渾身濕透,無處可避。
“拿把傘。”潘在忽然說。
大森愣了一下,“什么?”
“傘?!彼终f一遍。
大森很快拿了一把黑傘過來,潘在接了,撐傘走進雨里。
蘇禾跑出去才發現,她根本不知道這是哪里。
她身上沒有錢,沒有電話,不認識路,也不想回到那棟樓里避雨。
偌大的岳城,好像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她的身份證和行李還壓在老板娘那里,可她已經不敢去那個地方。
頭頂的雨似乎不見了,一道陰影籠罩著她。
她抬起頭,看到撐傘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他那樣高大英俊,像世界上最堅實的盾牌,替她遮風擋雨。
在蘇禾過往的人生中,從未遇見過這樣的男人,陰晴不定,手段狠戾,他的手下好像很怕他,可他卻站在雨里為她撐傘,沉默且安穩。
那晚,蘇禾被潘在帶到一棟房子里。
她渾身濕透,狼狽得可憐,潘在從柜子里拿出一件新的浴袍和毛巾扔給她,讓她洗澡。
蘇禾出來時,潘在已經換了家居常服,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喝紅酒。
“過來?!彼f。
蘇禾局促地站在原地,頭發上的水珠一串串掉下來,落在她白嫩的腳丫旁。
她才二十歲,鮮嫩嬌艷。
見她怯怯的,潘在抿了口紅酒,抬眼看她,“怕我?”
蘇禾不語。
他放下酒杯,走向蘇禾。
蘇禾下意識后退兩步,但很快退無可退,靠在墻邊。
潘在抬手捏住她下巴,輕輕往上一抬,對上她的眼睛。
為什么要帶她回來?
連潘在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這些年,圍在他身邊的女人不少,可他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見到蘇禾,他終于知道,那些女人少了什么。
那雙清澈的眼。
她干凈,純粹,不染一絲雜質。
他生活在泥沼中,無法自拔,她身上的特質,是他渴望卻永遠無法擁有的東西。
他捏緊她下巴,吻下去。
蘇禾偏頭躲開。
她緊張的發抖,“潘先生,我說過,我不是賣的?!?br/>
“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br/>
潘在嗅著她發間的清香,“那還跟我回來。”
女孩的眼睛閃著晶瑩的光,“我覺得你不是壞人?!?br/>
潘在愣住,被她溫柔的語氣蠱惑,神思恍惚幾秒。隨后嘴角挑了挑,“那你看人似乎不怎么準,我可不是什么好人?!?br/>
雖然嘴上這樣說,他卻松了手,站直身體,“來岳城打工?”
“嗯?!?br/>
“不是干那行的人,在那做什么?!?br/>
蘇禾抬起頭看他一眼,又很快避開他那雙毫不掩飾對她濃烈興趣的眼,“我被人誆去的,我不知道那里還有那種事?!?br/>
潘在從她黑亮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問:“現在住哪?!?br/>
蘇禾低著頭,沒有說話。
“沒地方住?”
隔了會,“嗯?!惫P趣閣
“身上有錢嗎。”
搖頭。
男人低笑,“這么慘?!?br/>
這一晚,潘在沒動她。
蘇禾睡在主臥,蓬松柔軟的大床,是她睡過的最舒服的床。
這也是她來到岳城后,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那天后,蘇禾便一直住在潘在的房子里。
也許還有別的住所,他不常回來住,偶爾回來也只跟她聊會天,讓她給自己做頓家常菜。
他給她買新衣服,新手機,幫她把身份證和那點可憐的行李要回來,但他說,你不許走。
你走到哪,我都能把你找出來。
蘇禾不知道自己現在這樣算什么,也許只是他無聊時解悶用的工具。
可他又很規矩,沒有碰過她。
那些隔三差五給蘇禾送東西的小弟對她越來越客氣,越來越恭敬。
漸漸的,蘇禾也一點點發生了改變。
她會提早做好他喜歡吃的菜等他過來,他喜歡喝雪碧,家里的冰箱永遠備著幾瓶。
他幾天不出現時她會惴惴不安,擔心他是不是又去做什么危險的事。
偶爾從他那些小弟口中聽到又有什么女人去找他,她會失落,會難受。
后來聽到他沒有理那些女人時,她又隱隱高興。
那天晚上,天已經黑了,潘在被手下送回來,他喝了很多酒,已經很不清醒,蘇禾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弄到床上,脫了鞋和襪子,讓他躺好。
他似乎很難受,眉頭緊緊皺著,蘇禾依稀聽到他低聲呢喃。
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
蘇禾微怔,忍不住抬手撫平他緊蹙的眉頭,“你先睡一會,我給你弄醒酒湯?!?br/>
她剛起身,手腕忽然被他抓住,一把扯到床上。
潘在像一頭餓壞了的獅子,翻身壓住她,兇猛親吻她的唇。
她從沒被人親過,根本受不了這樣猛烈的陣勢,嚇得慌忙推他,嗚咽著,掙扎著,“唔……潘在?!?br/>
潘在似乎沒聽到,撥開她的劉海,低頭吻上去,蘇禾的身體瞬間緊繃,蜷縮在一起。
她嚇壞了。
直到聽到蘇禾緊張低泣的聲音,潘在才恢復一絲理智,他清醒了,卻沒離開。
他抬手撫摸她的臉,“第一次?”
蘇禾咬著唇,輕輕點頭。
“沒關系。”他說,“我輕一點?!?br/>
身上一涼,蘇禾閉上眼睛。
鼻息間是他,舌尖的酒味是他,或輕或重的手感是他,所有感官都是他。
蘇禾腦子一團亂麻,沒多久又逐漸清明。
她想起家鄉那條清涼的小河,每到夏天,她就會跟村里的小伙伴一起下河撈魚,撈到很小的魚,她會放掉它們。
它們是小魚呀,應該自由自在。
她也是小魚呢,可她沒有那么好的運氣,沒有條件繼續念書,只能出來打工。
如果沒有碰到他,她大概會露宿街頭,或者又被人騙。
她總是很笨,可在他眼睛里,卻看到了不一樣的自己。
月亮升起時,潘在說:“蘇禾,跟了我吧?!?br/>
“以后我照顧你,護著你,不讓別人欺負你?!?br/>
其實那時,蘇禾是不信的。
他們的差距猶如云泥,他大概只是覺得她新鮮。
但她依舊憧憬著,希望能跟他走得久一點,遠一點。
而在此后的日子里,潘在真的實現了他的諾言,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人在意識消失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沒有人知道。
也許會走馬觀燈般回顧自己的一生,也許在懊悔,在遺憾,在懺悔,在彷徨。
潘在此生唯一的遺憾,是沒能來得及給蘇禾一紙婚書。
可這也是他最慶幸的地方,也許沒有那張紙的束縛,她還能干干凈凈,無牽無掛地走向下一段幸福。
所以,人啊。
擁有的那一刻,盡情享受吧。
不知道什么時候,上帝便會收回賞賜。
留下來的那個,才最痛苦。
作者有話要說:我實在太想寫潘在了,就插隊了一章,另外還有個事跟大家說一下,這本也簽出版了,這次是一冊完結,因為字數的限制,主角的番外就不能在這里更那么多了,大概一兩章就結束,為了補償大家,后續我會放一些番外在圍脖那邊,免費給大家看,出版稿也會增加新的番外。
愛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