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嵐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死。
這是母女兩個從未討論過的話題,雖然余笙的病一年比一年嚴重,連醫生也委婉提過要她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她們小心翼翼,不敢去觸碰,更不敢提及。
余笙生來體弱,沒有給女兒健康的身體,已經讓邱嵐無比自責,現在聽到她說這樣的話,只覺得心里揪著疼。
她抱住女兒的身體,輕柔撫摸她的頭發,“傻孩子,胡說什么,你乖乖的,按時吃藥,按時休息,會一點點好起來的。”
余笙什么都沒說,在母親懷里閉上眼睛。
這一晚,余笙沒有關窗,她側躺在床上,腰下搭了條嫩黃色的毛毯,月光落在她身上,腰窩曲線近乎完美,紗簾微微浮動,是晚風作祟。
她依舊在想江述,但現在腦海中的畫面已經不僅僅是當初陽光下那驚鴻一瞥。
從醒來看到他那一刻,直到他離開,短短幾十分鐘,短短幾句對話,已經夠她回味許久。
這些時日,她在已經將那些畫面反復重播,有些懊惱,為什么沒有多跟他講幾句話。
即便是這樣,余笙也已經很滿足。
他和記憶中一樣,還是那樣溫柔。
讓她有些失落的是,江述看到她時,并沒有任何反應,他早已忘記他們曾有過一面之緣。
那只是她一個人的念念不忘。
余笙等了足足十三天,終于等到江述的消息,項鏈拿到了,但他有點事,要兩天后才能送過來。
她又等了兩天,終于在一個傍晚等到江述。
他依舊是開車過來,這次將車停在正門外。
中國人講究禮數,即便不在祖國的國土,他依舊禮數周全,帶了一些當地的水果和女士都會喜歡的幾種小零食,邱嵐和余笙都比較適合吃。
余笙一直都沒有下樓,邱嵐將水果切好放在江述面前,“你先嘗嘗,我去叫笙笙。”
江述起身,“阿姨您別忙了,別打擾她休息,您替我把東西轉交給她就好。”
樓梯口的方向有聲音,兩人一同看過去。
余笙站在二樓轉角處,纖細白凈的手搭在古銅色的扶手上。
江述抬眼看她。
余笙似乎化了些淡妝,臉頰有細微的紅暈,唇色點綴著淡淡的紅,整個人仙氣十足,仿若站在云端,純潔無暇,輕盈剔透。
江述從沒見過能把白色裙子穿得這樣美的女孩。
邱嵐也有些意外,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余笙這樣打扮自己了。
余笙的視線在江述臉上匆匆掃過,隨后低了頭,慢慢走下樓。
她在邱嵐身邊站定,抬起頭看了江述一眼,聲音很小,“你好。”
她這個樣子,不像二十二歲的女孩,倒像十七八的小姑娘,很顯小。
江述淡淡笑著,“你今天氣色好多了,身體還好嗎?”
她微微點了下頭,沒有說話。
邱嵐留江述吃晚餐,準備出門買一些食材,臨走前叮囑余笙,“好好招待江先生,我很快回來。”
江述本不想在這里吃飯,但邱嵐再三挽留,說還沒謝他那天救了余笙,他只好留下。
邱嵐走后,客廳里只剩余笙和江述,余笙在原地站了一會,“喝點什么嗎?”
江述想說不喝,但一對上她那雙清亮的眼,就莫名說不出拒絕的話。
從小到大,他身邊其實沒什么走得近的女孩,蔣煙算一個,但兩人之間交流基本靠互損,他沒有跟這樣過分溫柔的女孩相處的經驗。
好像講話稍微大聲一點,就像欺負了她一樣。
江述想了一下,“橙汁,有嗎?”
余笙點了下頭,轉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橙汁,又把他帶來的小零食拆開包裝袋,裝了一盤端過來,“用你帶來的零食招待你,介意嗎?”
她說話時,聲音輕快,笑的很好看。
“不介意。”江述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指了指其中一種果干,“這個很好吃,我們組里的女生都愛吃,你嘗嘗。”
說完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你能吃這個吧?”
不知道為什么,他這樣細心,余笙心里卻不是很舒服,她抿了下唇,“我可以吃的。”
她停頓一下,坐直身體,像是想證明什么,“我沒那么脆弱。”
江述怔怔看了她幾秒,沒搞懂她為什么忽然這樣認真講話,他很快笑出來,聲音溫和,“行,你嘗嘗,如果喜歡吃,以后我再給你帶。”
余笙目光動了動,“以后?”
“嗯。”江述從兜里摸出一只絲絨盒子放在桌上,“蔣煙給我下了任務,要我照顧你,多帶你出去玩,散散心。”
余笙盯著桌上那只黑色的絲絨盒子,唇瓣微微抿著,沒有看他,“哦。”
她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
江述把盒子推到余笙面前,“抱歉,讓你等這么久,你看看是不是這條。”
其實不用問,上一條都是他幫忙弄的,鏈子一模一樣,連盒子都是同款。
余笙拿出項鏈,將它繞到指尖,鏈子垂在空中,折射著銀白色的光,中間那顆粉色的水鉆,小巧精致,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雖然這條項鏈跟之前那條一模一樣,可余笙就是覺得,它是不一樣的。
江述說:“你試試。”
余笙依言將卡扣打開,雙手繞過雪白的脖頸,試了很久也沒掛好。
江述站起來走到她身后,“我看看。”
他溫熱的手接過那條鏈子,指尖與她相碰。
兩人的手同時停滯幾秒。
片刻后,余笙先將手放下,垂在膝間,微微攥住純白的長裙。
江述指尖動了動,收回思緒,忽略掉那短暫的柔軟觸感,專注為她拆解勾到鏈子上的幾根發絲。
兩人靠得很近,女孩身上淡淡的香味縈繞在他周圍。
他抿著唇,加快速度拆解,同時小心翼翼,沒讓她感到一絲不適。
戴好后,江述繞到前面仔細看了看,她皮膚白,很搭粉鉆,兩邊淺淺的鎖骨配上這條鏈子,像為她量身定制。
江述說:“挺好看的。”
余笙臉紅了紅,下意識摸了下頸間的項鏈,“是嗎。”
江述笑了下,覺得她像小孩子,很單純,很好哄,“是啊。”
沒有多久,邱嵐回來了,她帶回很多中國食材,給江述做了一桌中國菜。
江述已經很久沒吃到正宗的家鄉菜,沒有忍住,吃了很多,邱嵐很高興,說以后他想吃了,隨時來。
從那天開始,江述隔段時間就會來一次,接余笙出去玩,傍晚再把人送回家,蹭一頓中國菜。
他沒有帶她去很遠的地方,車程最長也不超過兩個小時,去一些不吵鬧,人少,景色也美的地方散心。
有些地方江述以前去過,會耐心為她介紹。
余笙在這里生活這么多年,還沒有他去過的地方多。
這是余笙這些年來過得最開心,最舒服的一段日子。
對于那些倒胃口的藥,她不再厭煩,每天按時吃,一次都不落,飯也吃得很好,每天按時睡覺。
她比任何時刻都希望,自己能有一副健康的身體。
這天清晨,吃完早餐后,余笙便收拾好自己,早早等在客廳里,偶爾張望窗外那條路。
江述說好,今天要帶她去附近城市的一個規模很大的書店,余笙很少去那一片,也沒有去過那家書店,很期待。
邱嵐從樓上下來,看到余笙站在窗口,腦袋歪在透明的玻璃上,用手指無聊地點凹凸不平的墨綠色窗格。
“笙笙。”她叫她。
余笙回頭,邱嵐示意沙發,“江述要十點才來,過來這邊等。”
余笙咬著唇,“我沒有等他。”
邱嵐沒有戳穿她的小心思,“那也過來,站在那里不累嗎。”
余笙看了眼窗外,沒有他的影子,她轉身走到邱嵐身邊坐下。
邱嵐溫柔注視女兒的臉,抬手替她整理肩頭的衣料,“喜歡跟江述出去玩嗎?”
余笙抬起頭飛快看了她一眼,隨后低了頭,“還好。”
頓了下,她又說:“我只是覺得,在家里有些無聊。”
這些日子,余笙身上的變化,邱嵐都看在眼里。
對于自己的病,余笙一向悲觀,能有現在這樣積極配合的態度,都是因為江述。
江述是很優秀的男孩子,對她也很體貼,如果他們能在一起,也許余笙的身體會變好也說不定。
只是不知道對方有沒有這個意思。
邱嵐沒有再說什么,換到沙發對面坐下,打開筆記本工作。
將近十點時,外面有鳴笛聲。
余笙立刻跑到窗口看過去,果然是江述的車。
后面這幾次他都是這樣,像暗號一樣,一按喇叭,她就出來。
余笙推門出去。
他們已經很熟,江述從車上下來,替她打開副駕駛的門,“早餐吃了嗎。”
余笙點頭,“吃過了,你呢?”
“還沒,早上有點事,辦完就過來了。”
余笙聽了,解開安全帶,“那在我家吃點兒吧?”
“不用。”江述又給她扣上,“到那再說,那邊有幾所大學,附近有很多好吃的東西,帶你去吃。”
江述繞到另一側上了車,將余笙膝上的隨身包包放在后座,遮陽板拉下,很快啟車離開。
余笙看了他一眼,又將視線收回,“你好像對那邊很熟悉,常去嗎?”
江述打了一把方向盤,拐出這條路,“還好,以前去過幾次,蔣煙學校在那邊。”
余笙盯著車上掛著的一個小吊墜,是個中國結,顏色已經有些陳舊,“你跟蔣煙認識很久嗎。”
江述手握在方向盤上,笑了笑,“太久了,幼兒園就認識,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幾乎占據了他生命中所有的時間。
余笙有些羨慕,那時她也在岳城,卻沒有機會認識他。
快十一點時,江述把車開到那家書店門口。
余笙先下車,在門口等江述停車。
天有些熱,她往后靠了一步,想避開刺目的陽光,不小心撞到剛剛從書店里出來的人。
她忙低頭道歉,對面是個瑞士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很年輕,很帥氣,單肩背包,脖子上掛著一副耳機,應該是某所學校的學生,他用德語說:“沒關系。”
也許余笙這樣漂亮的東方面孔很吸引他,離開后一直到馬路對面,他回頭看了她好幾次。
他猶豫一下,最終還是走回來,拿出手機,問可不可以要她的聯系方式。
余笙很少出門,更沒碰過這樣的事,她有些局促,拒絕了他,但對方很執著,沒有立刻離開,余笙正不知怎么辦好,忽然有人摟住她肩膀,親昵地將她攬進懷里,用不太熟練的德語說:“抱歉,她是我女朋友。”
年輕帥氣的男孩聳了聳肩,友好地笑了一下,轉身離開。
余笙的心砰砰跳。
她捂住心口,覺得心跳比發病時還要快。
她微微仰起頭,看向身旁的江述。
江述很快松了手,“這是最快的方法。”他臉上的笑意很明顯,“怎么樣,我剛剛那句德語說的還可以吧。”
他少有地露出略帶頑劣的表情,“其實我也就會這么幾句,電影沒白看。”
見余笙不說話,臉也紅了,江述有些擔心,壓低身子探過去瞧她,“怎么了,不舒服嗎?”
余笙回神,努力平復自己,“沒有。”
她咬了咬唇,“發音不準。”
“哪個詞。”
“女朋友。”
江述推開書店的門,等她進去,“以后有時間,你可以教我。”
書店規模確實很大,幾層樓高的大堂,簡約大氣,旋轉樓梯蜿蜒盤旋,可以直接看到最頂層。
十幾米高的墻壁擺滿了書,分門別類,可以從不同顏色的樓梯爬上去。
余笙在導圖那里找到自己感興趣的類別區域,沿著淺黃色的樓梯慢慢往上走。
江述沒有找,跟在她后面,偶爾抽出一本封皮好看的書翻一翻。
他發現余笙看的都是介紹各地風光,風俗,人文景觀的書。
她的視線在喜馬拉雅山那頁停留許久,江述隨意看了一眼,“喜歡喜馬拉雅山。”
余笙說:“什么山都喜歡。”
“喜歡爬山?”
她嗯。
住在阿爾卑斯山腳下,她好像也從沒爬上去過。
她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允許。
江述沒再說話,看著她往兩列書架深處走去。
這里很大,余笙一個人在書架中穿梭,沉迷翻閱書籍,挑了好幾本想要的書抱在懷里,再抬起頭時,發現已經跟江述走散。
她知道江述沒有走遠,一列列書架尋過去,在轉角處看到他,他正專注看一本插畫。
余笙輕輕喚了他一聲,江述抬起頭,跟她對視。
余笙指了指一旁書店專門為看書的人辟出的角落,“我去那邊。”
江述點了下頭,放下那本插畫跟過來。
他們挑了緊靠落地窗的位置,面對面坐在窗下的臺階上,江述挑了一本余笙選中的書,靠在墻壁上,曲起一條腿,安靜閱讀。
陽光灑在他身上。
又是陽光。
余笙覺得,好像他每次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都會伴隨著光。
她怔怔看了他一會,忽然開口:“江述。”
江述抬起頭。
余笙握緊手里的書,“如果蔣煙沒有拜托你照顧我,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帶我出來玩嗎。”
江述目光動了動,不知被她哪句話,哪個詞觸碰了心弦,似乎有片刻的失神。
過了會,他目光回轉,笑著說:“我們是朋友,就算她不說,你覺得悶,我也可以帶你出來。”
不知為什么,這答案看似很好,但余笙并不覺得開心。
她沒有說什么,將手中的書重新放在膝間。
江述卻沒再看書,他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正對著一座雕塑噴泉,有金發碧眼,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往水池里丟了一枚硬幣,兩只胖胖的小手合十,閉起眼睛許愿。
江述看了一會,放下手中的書,撐起手臂站起來,“我再去找本書。”
他起身的瞬間,一個黑色的錢夾從褲子口袋中掉出,錢夾摔的翻了個,滾到余笙腳邊。
她下意識撿起來,想遞給他。
錢夾中的一張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照片邊緣有磨損的痕跡,似乎已經存在很多年。
照片中是個十幾歲的少女,這似乎是抓拍,她沒有看鏡頭,手里拿著一塊生日蛋糕,臉上也被人抹了奶油。
她笑得很美。
余笙認識她。
那是哥哥的女朋友。
那個叫蔣煙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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