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鎮政府會議室，杜遠舟心中涌起的那一股暖流，很快變成了怒火。
    這次會議的主要議題，就是批評杜遠舟，教育大家引以為戒。雖然是預料之中的事情，但此時的杜遠舟已經被免職了，馮太忠依然專門開會進行批評教育，就有點過分了。
    其實，馮太忠之所以這樣做，并不是僅僅對杜遠舟看不過眼。其中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馮太忠從縣政府辦下放到馬關鎮，本意山高皇帝遠，可以成為一方諸侯。可是當上了鎮長，他發現還要時時受制于同一陣營的李振濤，這讓一向權欲很重的他很不舒服。
    正巧這時候，周系想重新掌控馬關鎮，或者說在這里找一個足夠有分量的代言人，便過來拉攏馮太忠。于是，他心中有了轉投陣營的打算。尤其聽到萬春來到市里接受檢查的消息，更加堅定了他的決心。
    會上，馮太忠手拿著杜遠舟的處分通知書，拍著桌子說道，“現在一些年輕的干部同志，看不清大局，又愛出風頭，大家看看，這些都是一些什么言論，這純粹是在宣揚資本主義自由化，簡直是不折不扣的毒草。真是愧對組織的信任，都快把我們馬關鎮的臉面丟光了。。。。。。”說著，目光中冒了一股凌厲的寒光，直接投到了杜遠舟的身上。
    看著眾人各種目光齊刷刷地盯著自己，杜遠舟胸膛涌出一股憤怒，這馮太忠簡直落井下石。但很快怒火又被自己壓了下來。這樣的事情提前早有準備，只不過在撤職之后，又被人狠狠踩了兩腳而已。
    杜遠舟面無表情，平靜地坐下角落里，一言不發。
    接下來兩天，杜遠舟明顯感覺很多干部對自己態度的改變。在大家看來，李振濤對他的不理不睬，馮太忠對他的批評和攻擊，這些意味著一二把手都把杜遠舟放棄了，這樣的人幾乎自絕生路，毫無前途而已。
    由于需要寫檢查，杜遠舟每天都要鎮政府報道。一進鎮政府，杜遠舟感覺簡直成了過街老鼠，人人見了雖然沒喊打，可避而遠之還是正常現象，連平時喜歡和打招呼的掃地大媽，見了自己目光都躲躲閃閃，好似自己身上有瘟疫一樣。
    “小杜呀！你這次太魯莽了。”一大清早，正好碰見看門的王大爺。他對這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痛惜地說道。
    對于杜遠舟這個很會辦事的小伙子，王大爺一向從心眼里喜歡。無論他剛剛來上班，還當了企業辦主任，從來不毛毛躁躁，手低眼高，每次見到自己都很有客氣地打招呼，這次真是可惜了。
    這天他閑來無事便去農機站去取書，主要是一些關于農業經濟的書籍，早已和站長李保田說好了。
    到了農機站辦公室，那個原本笑瞇瞇的女工作人員一見是杜遠舟，臉一下子就陰沉起來，原本泛光的眼睛，也平淡下去，一屁股坐下來，耷拉著眼皮，不咸不淡地說：“站長沒在，書柜鎖了，改天來吧。”
    說完，她就不再理杜遠舟，一句話將杜遠舟的話堵死了。以前杜遠舟來的時候，這女人甭提多熱情了，還請他幫忙替他弟弟安排到酒廠或罐頭廠當臨時工，說變臉就變臉。
    世態炎涼，莫過于此。不經過人生大起大落，怎知人情冷暖，孰好孰壞？看來哪里人都這么看人下菜碟，杜遠舟吸了一口氣才平息下來，轉身走出農機站辦公室，聽到身后傳來那女人的冷哼聲。
    回到家里，便接到了張天嘯打來的傳呼。然后，兩人在電話里聊了一會兒，他安慰了杜遠舟幾句，說實在不行下海經商得啦！信誓旦旦表示，憑借他倆的手段，如果聯手，一定大殺四方。
    杜遠舟當然一口拒絕了。馬上就出結果了，記憶中的一月下旬，那位睿智的老人，就會從燕京出發，一路南巡，發表一系列的談話，以大智慧、大決心，將華夏國這艘巨大的航船，調整到正確的航向。
    所以杜遠舟一點也不擔心，現在僅僅是丟掉主任職位，背上處分而已，再忍四五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當然，他也知道自己之所以沒有被開除公職，肯定與龔文章書記有關，心中暗自感激，并讓張天嘯代為感謝。
    一九九二年一月十六日，農歷臘月十二，星期四。
    號稱遼東省權威媒體的遼東日報上面，同時轉載了由兩個人聯合署名的兩篇文章，而且放在第一版，放在以往這簡直匪夷所思的事情。
    這兩篇文章正是《蘇俄解體我之所見》、《改革開放是發展的最強動力》，全文轉載自前段時間解放公報上面發表的文章。此外，有一篇文章轉載公民日報，就是那篇關于駁斥萬、杜觀點的評論員文章。
    看著手中的報紙，杜遠舟苦笑一聲，頭有些暈，這件事情失去了把控，很是蹊蹺。
    自己只是一個小蝦米，那些大人物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自己。最可能的是有人準備對付萬春來。這股勢力當然不是趙寶林、周大力一流所能比擬的。
    遼東日報上面刊登的文章，圍繞著這兩篇稿子，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支持的，反對的，言辭激烈，互相抨擊，似有千軍萬馬廝殺在一起。
    此時的萬春來，確實已經心力憔悴。這兩篇文章的發表，意味著萬家徹底倒向了改革一派。一時之間，引起了對方強大火力的猛烈攻擊，甚至戰火蔓延他任職的遼東，試圖直接毀掉萬春來。
    相比萬春來，作為小人物的杜遠舟，日子還算過得去。報紙一出來，林佳怡立刻打來了電話，進行了安慰。由于文章臨時調換，等報紙印刷出來之后，她看到消息。對于杜遠舟被免職的消息，她早已經知道了，表現了一個女人應有的溫柔，勸他盡量放寬心。
    杜遠舟當然沒事，反而安慰林佳怡一番，并讓她爸爸再堅持兩天。放下電話，任憑外面血雨腥風，任憑某些閑人惡言毒語，杜遠舟全然不理，一個人一聲不吭躲在辦公室，期待著一代偉人南巡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