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嫦和楊慧英的第一次見面,  在尷尬的沉默中結(jié)束。
    邊上的焦芊始終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直到找到位置坐下，開始吃飯，仍舊一個勁傻樂。
    楊顧問抿著嘴,  也不好為難年輕的下屬,  便只好夾著飯菜,  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這時，一位女同志坐到了她們身邊。
    “慧英，這個點(diǎn)才剛吃飯??？”
    說話的是寇珠玉，寇珠玉和楊慧英是老同事了,  從前就一起從學(xué)校畢業(yè),  一起進(jìn)了單位，這些年兩個女同志在工作崗位上互相較量，都有突出表現(xiàn)。
    她們是朋友,  也是競爭對手,  倆同志在工作上不相伯仲，就難免會斗到生活中去。同住一個職工院，寇珠玉自然知道楊慧英的兒子曾宏峻搬出去住的事。孩子雖然已經(jīng)二十多歲了，但這不是還沒結(jié)婚嗎？怎么就非要搬出去？寇珠玉打聽過后,  才知道,  原來曾宏峻和父母發(fā)生過激烈的爭吵,  爭來吵去,  為的就是一個小姑娘。
    “我聽說你們一家人因?yàn)楹昃⑾眿D的事鬧矛盾了吧？宏峻直接就搬出去住了？”
    “你都這么反對了,  宏峻怎么還是一意孤行？老話說得好,  兒大不由娘啊?！?br/>     “雖然咱們現(xiàn)在也不主張父母包辦的婚姻了，但孩子的對象不合適，肯定不能隨著他去。慧英,  你兒子也二十五了吧？趕緊給他介紹個對象?！?br/>     焦芊吃著飯，往左看，楊顧問的臉色不太好看，往右看，寇主任則在咄咄逼人。
    她一想，情況不太對，連瓜都不敢吃了，打算隨意扒兩口飯，趕緊跑。
    可誰知道，突然之間，楊顧問出聲了。
    “你也知道我兒子有對象，怎么還讓我給他介紹小姑娘？我兒子的單位好著呢，你該不會是眼紅，想著讓他以作風(fēng)問題被領(lǐng)導(dǎo)批評吧？”
    寇珠玉被噎得臉色難堪，抬起眉：“你不是看不上他對象嗎？”
    “怎么就看不上了？人家長得清秀漂亮，學(xué)習(xí)成績優(yōu)異，從京大畢業(yè)之后就直接被分配到我們單位，年輕又有本事，我肯定看得上啊。”楊慧英露出疑惑的表情，“珠玉，你的眼光這么高？”
    寇珠玉差點(diǎn)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她只知道為了曾宏峻找對象這事，曾家人鬧得很不愉快，可具體什么問題，又不太清楚?，F(xiàn)在一聽，人家各方面條件都這么好，他們家還有什么不滿意？
    該不是吹牛的吧？
    “你說對方還分配到我們單位了？”寇珠玉笑了，“這怎么吹牛都不打草稿呢？”
    楊慧英在前些年還從來沒有承認(rèn)過這事，曾宏峻回家提起湯嫦，也都是一副“我不聽我不聽”的態(tài)度。直到這段時間，看他倆的感情實(shí)在好，她才逐漸松了口風(fēng)，想著是不是得找個機(jī)會，好好了解了解人家小姑娘。
    但她還沒找到機(jī)會呢，就聽寇珠玉說這么一番話，怎么能忍？她這大半輩子，說什么就是什么，還從來沒吹過牛！
    就在楊慧英準(zhǔn)備開口時，焦芊睜圓了眼睛。
    “楊顧問，剛才那位湯嫦同志是您兒子的對象嗎？”
    “湯嫦同志？”寇珠玉愣了一下，“我們部門新來的大學(xué)生？”
    還真是京大的！
    可楊慧英不是不喜歡人家嗎？
    “是她。”楊慧英說。
    焦芊的眼睛都要亮了：“難怪您說她個子高呢，我就說嘛，楊顧問怎么會對一個新同事的個子高不高感興趣！”
    個子高？
    寇珠玉的臉色一沉，一下子就不高興了。
    整個職工院誰不知道她和她愛人的個子都不高，生出的三個孩子也個一個比一個矮？寇珠玉被笑話過，因此最在意的就是這事，尤其是之前自己兒子和曾宏峻一起站在大院里，足足低了人家半截，真是怎么看都覺得心里不舒坦。
    這會兒，湯嫦吃完了，站起來準(zhǔn)備回去部門，一個抬眼，見寇珠玉和楊慧英都盯著自己瞧。
    湯嫦有些疑惑，發(fā)生什么了？
    “您看，個子真的好高哦，比很多男同志都還要高?！苯管氛f。
    “跟我兒子正般配?！笨粗苤橛竦谋砬?，楊慧英神清氣爽，連臉色都變得越來越好看，“我兒子個兒也高?！?br/>     “你不是不滿意人家嗎？之前在家里吵過這么多回——”
    “是怪不滿意的。”楊慧英說，“主要是不滿意小姑娘得讀這么多年大學(xué)，畢竟他倆到年紀(jì)了，我還是希望他們盡快結(jié)婚的?！?br/>     寇珠玉滿臉不服氣，又說不過人家，心里一肚子火，早知道就不來這兒自找氣受了。
    經(jīng)過她們身邊的湯嫦一臉問號，狐疑地看了楊慧英一眼。
    楊顧問心虛地咳一聲。
    不管家人怎么反對，兒子和他對象都不愿意分開，這是倆人都認(rèn)定彼此了吧？
    不過，小姑娘的性子也實(shí)在是傲氣，寧愿拖著，也不會來討好自己。
    楊慧英年輕時也是這樣的脾氣，但逐漸被生活和工作磨平了棱角，便愈發(fā)覺得，能堅(jiān)持做自己的年輕人是難得的。
    拋開成見之后，此時此刻的她想著，湯嫦舉報(bào)親生父親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和緣由？
    而與此同時的湯嫦，則是一頭霧水。
    凌月銀還說如果她和楊顧問吵起來，不管自己在哪兒，都會跑來拉架幫忙的。
    可現(xiàn)在看來，曾宏峻的母親似乎是要跟她和平相處？
    ……
    選擇進(jìn)報(bào)社工作，是楚婉深思熟慮之后的決定。
    參與進(jìn)來之后，她意識到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不易，可同時，也是真正被編輯部濃厚的學(xué)術(shù)氛圍所感染。
    編輯部有很多同事，對于這些新加入進(jìn)來的年輕人，老同事們不會倚老賣老，而是真心帶著他們，融入到工作中。
    唐主任眼光獨(dú)到老辣，只帶了楚婉、郭青香以及鄧宗沒幾天的時間，就分別看出他們各自的優(yōu)勢。鄧宗寫的稿子非常嚴(yán)謹(jǐn)、中規(guī)中矩。郭青香有自己的見解，文筆犀利。至于楚婉處理的稿件，雖是比較細(xì)膩溫和的，可善于以小見大。
    唐主任會按照他們各自的特點(diǎn)加以引導(dǎo)，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年輕人們都有了很大的進(jìn)步。
    到了八四年年底，報(bào)社要創(chuàng)立新的部門，鄧宗想要爭取這個機(jī)會，只是唐主任心中更為合適的人選，是楚婉。
    此時，唐主任和這幾個剛來部門的年輕人一起收拾著要下班，便提起這事。
    “你們有什么想法？”
    這不是唐主任第一次問起這些年輕人的想法，從一開始的局促、不敢發(fā)表太多個人想法，到如今，這些新同事學(xué)會各抒己見，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
    聽楚婉把話說完，唐主任的眼中露出贊許。
    “唐主任，我想加入到咱們的新部門中，為我們新部門的發(fā)展添磚加瓦——”鄧宗鼓起勇氣，說道。
    唐主任掃了鄧宗一眼，說道：“我們編輯部開過會，認(rèn)為楚同志平時對選題和新聞的見解更適合新成立的記者部。”
    “可是楚同志……”鄧宗轉(zhuǎn)而看向郭青香。
    郭青香看了楚婉一眼。
    楚婉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其實(shí)從即將畢業(yè)那段時間，楚婉就已經(jīng)能感覺到，郭青香與她的相處有些別扭。在校時，她們四個人的關(guān)系很好，每天同進(jìn)同出，一起學(xué)習(xí)、一起生活，說是親姐妹也不為過?？删退闶怯H姐妹如她和楚月，也會有產(chǎn)生隔閡的時候，楚婉有過往的這些經(jīng)歷，不會因?yàn)閯e人的選擇而讓自己難受。
    “可是楚同志已經(jīng)結(jié)婚一段時間了，之前說是畢業(yè)后打算要孩子的。從懷孕期間，到生完孩子的休假，再加上孩子還小的時候，必須付出更多時間來照顧，會不會沒辦法把足夠的精力放在新部門的發(fā)展中？”鄧宗見郭青香一直不出聲，便直接開口說道。
    唐主任沉默了片刻。
    “原來鄧同志沒完成上次總編給的編稿任務(wù)不是因?yàn)楣ぷ魈?，而是因?yàn)橐傩耐碌膫€人問題?！背衿届o地開口。
    “不是?！编囎诩绷?，立馬指著郭青香，“郭同志和楚同志是大學(xué)同學(xué)，上次我們一起在食堂吃飯時，她跟我說的。她覺得楚同志這樣不合適，我起先也沒放在心上，剛才是為了咱們部門，所以才提出來?！?br/>     郭青香聞言，面色頓時漲得通紅，與楚婉對視時，瞬間收回自己的視線。
    “鄧同志不至于吧？你對象只是隨口和你聊聊天，你轉(zhuǎn)頭就把人家出賣了？”楚婉冷淡地看著他。
    郭青香一怔，心跳如雷。
    她和鄧宗處對象了，是前兩個月的事，確定關(guān)系后，鄧宗怕影響他們的工作，就讓她暫時先保密。這件事，郭青香從來沒對楚婉說過，沒想到，她竟早就知道了。
    郭青香低下頭，四年的時間，足夠她了解室友是怎么樣的一個人。楚婉心思細(xì)膩，平日里善解人意，從來不會讓她難堪，這回也是一樣的。即便眼中帶著幾分譴責(zé)，可郭青香看得出來，這譴責(zé)與質(zhì)問是沖著鄧宗去的，而不是她。
    “你胡說八道！”鄧宗臉色一變，著急道。
    “在單位處對象并不是不被允許的事情，領(lǐng)導(dǎo)們平時打趣，也都說希望單位同志們能積極處理個人問題。鄧同志和郭青香處著對象，從她那里打探我的選題，再一個轉(zhuǎn)頭把我的選題偷走，變成自己的，現(xiàn)在提出政策上允許的女同志孕產(chǎn)假期不合適，還說是郭青香在私底下告訴你的。鄧同志，你的如意算盤怎么打得這么響呢？”
    楚婉的語氣柔和堅(jiān)定，就算是眼中染了慍意，說這番話時，仍舊有理有據(jù)，全然沒有被怒氣沖昏頭腦。
    “偷走選題？”郭青香傻住了，看著鄧宗問道，“你說那一次是巧合……”
    一開始被偷走選題時，楚婉也以為只是巧合，但到了第二次，她就覺得情況不對了，留了個心眼。
    “后面幾次的新聞選題，是我為了試探鄧同志，故意說出來的。”楚婉說。
    “楚同志一早就跟我打過招呼了?！碧浦魅瓮蜞囎诘难凵裰袔е鴰追直梢模拔揖褪窍肟匆豢矗囃究谥械那珊?，能有多少次。”
    鄧宗心中一驚。
    她早就有準(zhǔn)備，隨口泄露了幾個并不合適的選題，用來試探他。他每回都用了，但因?yàn)槌褡约菏孪葴?zhǔn)備的選題要更好，所以自己的沒被選上。也正是因?yàn)檫@樣，郭青香知道的“巧合”，就只有頭一回而已。
    “我沒有，那些都是郭青香告訴我的……包括楚同志的很多事，都是她告訴我的?！编囎谡f，“我從來沒想過和楚同志爭什么，是郭青香說為了我們倆的未來，我需要被領(lǐng)導(dǎo)更加器重，所以才……”鄧宗一著急，連話都說不清了。
    郭青香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她確實(shí)有自己的私心，也因自己的表現(xiàn)沒有楚婉突出，轉(zhuǎn)而給對象提供更多的機(jī)會。就比如有一回要去縣里的工礦和林場搜集資料，她謊稱肚子疼，拉著楚婉留下照顧自己……可她沒想到，他為了自保，竟全都說了出來。
    更讓她羞愧的是，當(dāng)鄧宗話音落下時，楚婉的眼中沒有絲毫訝異。
    郭青香忽然意識到，原來她早就知道這一切。
    “女同志在生活中，是有一些牽絆，光是生小孩，生完得做月子，得休息好，確實(shí)耽誤不少時間。這絕對不是工作能力的問題，既然不是能力問題，我們就應(yīng)該想辦法解決、平衡好?！碧浦魅螀柭暤?。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xiàn)在，唐主任都不曾因?yàn)榧彝サ⒄`過工作。單位福利好，在單位辦了幼兒園，解決家庭難以兼顧工作和孩子的問題。現(xiàn)在政策變了，實(shí)行計(jì)劃生育，但這在雙職工家庭中，從來不是女方一個人的事。作為男同志的鄧宗，竟會以此來攻擊同事，攻擊過后，又往自己對象身上潑臟水，這讓她忍無可忍。
    “鄧同志，你抄襲選題的事，我早在半個月前就和總編提過?？偩幍囊馑际?，你從農(nóng)村考到京市來，又留下工作，這一路走得不容易，他想要給你一個機(jī)會，等到這段時間忙好之后，好好跟你談一談?！?br/>     “但是現(xiàn)在，你太讓我失望了?！碧浦魅握f，“我會將這一切如實(shí)上報(bào)，請領(lǐng)導(dǎo)處理?！?br/>     ……
    下班后，郭青香在報(bào)社門口攔住了楚婉。
    她走上前，想要解釋，卻又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
    “婉婉……”郭青香猶豫了一下，又改口，“楚婉?！?br/>     楚婉抬起眼：“放心，這事影響不了你的工作。”
    話一說完，楚婉轉(zhuǎn)身想走，手腕卻忽地被郭青香拉住。
    “我還有話想說?！?br/>     郭青香咬著唇，也不知道該從哪里開口。
    大學(xué)快畢業(yè)時，她發(fā)現(xiàn)楚婉才是報(bào)社真正想要的職工，而自己的推薦信只是因?yàn)檫\(yùn)氣好，和楚婉合作，一起進(jìn)行采訪和總結(jié)，所以人家順帶給她也開了一封。進(jìn)入單位后，她對有才氣的鄧宗一見鐘情，而對方卻總是向她打探楚婉的事，看起來像是對楚婉有好感。
    這一切，都不能怪楚婉，可不知道為什么，在她光環(huán)的籠罩下，郭青香開始懷疑自己，便愈發(fā)想找機(jī)會證明些什么。
    “月銀是個知足常樂的人，她什么都不在意，就算只是在食堂打到最后一盤土豆絲，都能開心一個下午，可我不是?！惫嘞阏f，“我很要強(qiáng)，忍受不了自己時時刻刻被人比下去。”
    終于把心里話說了出來，郭青香竟感到如釋重負(fù)。
    她抿著唇，繼續(xù)道：“我和鄧宗都是小地方來的人，我們想要在單位好好表現(xiàn)，想要早點(diǎn)申請搬進(jìn)職工院里住，想要在京市扎根，所以才會想岔了?！?br/>     “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我和你、湯嫦、月銀都不一樣，所以我想，你應(yīng)該不會理解我?！?br/>     “我就是這么一個自私、卑鄙，只顧著自己的人?！?br/>     郭青香終于有勇氣和楚婉對視了。
    她心中有些遺憾，她們已經(jīng)不再是校園時期為了一點(diǎn)小事傻樂的小姑娘。
    “你說得對，每個人都不一樣?！背顸c(diǎn)了點(diǎn)頭，停頓一會兒之后，又說道，“但我記得的青香，沒你說得這么差勁。我印象中的郭青香很正義，不管是在聯(lián)誼會開始之前幫我擋在盧同學(xué)的面前，還是和月銀一起趕走杜欣時?！?br/>     郭青香微微一愣。
    那都是很久很久的事了，久到她都快要忘記。
    “鄧宗在唐主任面前說的話，本來應(yīng)該是由你說的吧?！背褫p聲道，“但是你沒有開口，在最后關(guān)頭，你開不了口?！?br/>     郭青香雙手緊捏著自己的衣角。
    楚婉還是轉(zhuǎn)身離開了，沒有苛責(zé)，只是臨走之前提醒她注意鄧宗這個人。
    郭青香知道，她顧及曾經(jīng)的情面，不想撕破臉，給自己留了最后的體面。
    不由地，郭青香想起過去在學(xué)校的事。
    那會兒楚婉總是安安靜靜的，看著比別人都要柔弱，可每回真要做什么重大的決定時，大家總是會想要問問她的意見。
    因?yàn)樗且粋€有主意的人。
    現(xiàn)在，郭青香也好想問一問她的意見，問問自己和鄧宗的事，該怎么收場……
    她以為他們要結(jié)婚的，那天一時糊涂，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他，如今再分開，就不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郭青香望著楚婉逐漸遠(yuǎn)去的背影，做了個深呼吸。
    這時，門衛(wèi)室里一道疑惑的聲音響起。
    “同志，這里有一封信，你能不能幫我看一下，這字是不是念宗？”
    郭青香走進(jìn)門衛(wèi)室，問道：“是鄧宗的信嗎？”
    老門衛(wèi)將信遞給她。
    信封上寫著兩個字——鄧崇。
    郭青香有些納悶，接過這封信，看了一眼具體的地址。
    是寄信的人把他的名字寫錯了嗎？
    ……
    孩子們對于時間沒有概念，但知道什么是過年。
    大院里的小朋友們聽說又要過年了，一個個都是喜氣洋洋的，期待著新年的到來。
    新年快到了，得辦年貨，還得做新衣。
    楚婉和顧驍給歲歲和安年做了新衣服，兩身衣服是按照顧鼎山的喜好做的，紅艷艷的顏色。兄妹倆有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嫌棄，他倆都已經(jīng)長大了，為什么要穿得像是年畫娃娃一樣呀？
    “好看！”顧鼎山說。
    “爸，這么好看，您怎么不穿？”顧瑩問。
    顧鼎山抬了抬眉，“哼”一聲：“我這不是沒有嗎？要是給我做一身，我也穿！”
    閨女和兒媳婦等的就是老爺子這句話！
    楚婉和顧瑩去市里裁了一塊布料，愣是給顧鼎山也做了一件紅色的新衣裳。但新衣裳快做好的時候，姑嫂倆又忽然想到，光給老爺子買，不給項(xiàng)靜云買，小老太太會不會生氣？
    聽她倆的嘀咕聲，項(xiàng)靜云一拍桌子：“喊誰老太太呢？”
    項(xiàng)靜云平時喊顧鼎山“老頭子”，可要是閨女和兒媳婦喊自己“小老太太”，她可一定是不樂意的，畢竟她才五十多歲，就算和四十多的姜曼華一起去逛供銷社，倆人看著也是年紀(jì)相仿的！
    楚婉和顧瑩想著公平起見，又多買了些布料，給項(xiàng)靜云和姜曼華也做了一身紅衣裳。大院里上了年紀(jì)的人平時都愛穿得灰撲撲的，乍一眼看見這一家子紅得發(fā)亮，一個個居然都眼饞了。
    一連好幾天，大院里來探親的長輩，都嚷著讓家里孩子給自己也整一件這么喜慶的新衣裳。
    幾個軍人同志頭都被念疼了，就去找顧副團(tuán)長和齊營長告狀，讓他們提醒家里的長輩低調(diào)一點(diǎn)。
    顧副團(tuán)長和齊營長虛心接受意見，但沒有督促家人改正。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難得他們都這么樂呵，他倆也不能煞風(fēng)景啊。
    大院里軍屬們原以為這么一告狀，顧副團(tuán)長要消停一段時間了，然而誰知道，他們一大家子人居然浩浩蕩蕩地出門，拍全家福去。
    這么多人，洗出來的全家福該有多大？
    顧老爺子又得拎著去干休所嘚瑟了！
    臨近過年，照相館特別忙，說是這兩天沒法把相片洗出來，讓他們大年三十早上再去拿。
    “大年三十還要工作，真辛苦。”齊遠(yuǎn)航感慨。
    “我也辛苦呀。”顧瑩仰著臉抱怨，“動不動就要加班，還得隨傳隨到的，比以前還要累人。”
    顧瑩已經(jīng)通過考試，拿到執(zhí)照，轉(zhuǎn)行成了麻醉師。
    她嘴上嘀咕著辛苦，可家人們都看得出來，從前咋咋呼呼的瑩瑩，如今肩膀上扛了更重的擔(dān)子之后，變得有責(zé)任心了不少。
    與顧瑩同樣熱愛自己這份工作的，是楚婉。
    楚婉已經(jīng)順利進(jìn)入了新部門工作，部門氛圍特別好，洋溢著濃厚的學(xué)術(shù)氛圍，而就在不久前，她做的新聞專題還上了報(bào)紙頭版。
    楚婉帶回來好幾份報(bào)紙，但是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找不著了。
    因?yàn)橐环荼唤A帶回家裱起來，一份被顧鼎山拿去干休所了，還有兩份，不知道被安年和顧驍拿到哪兒去。
    鄧宗抄襲選題的事，引起領(lǐng)導(dǎo)的重視。領(lǐng)導(dǎo)考慮過后，還是沒忍心直接辭退他，在大會上批評之后，將他調(diào)到偏遠(yuǎn)郊縣里的小組，先就這么晾著。
    郭青香還在原先的編輯部，報(bào)社并不小，和楚婉被分到兩個部門之后，她倆就很少再在單位里碰見。
    大概是因?yàn)猷囎谥罢f的那番話，讓唐主任有了考量。在放假之前，唐主任居然還特地和楚婉談?wù)摿松⒆舆@個話題。唐主任的意思是，反正現(xiàn)在新政策實(shí)行計(jì)劃生育，只生一個娃，前后也沒多少時間，不會耽誤她的工作，讓她千萬不要有顧慮。
    楚婉實(shí)在是沒想到，這催生的旗幟，竟被交到了唐主任手中，要是被自家?guī)孜婚L輩知道，一定會樂個不停。
    她和顧驍一說，小倆口還真是正兒八經(jīng)地討論起這件事。
    “安年和歲歲會不會有點(diǎn)失落呀……”
    “不會，他倆早就已經(jīng)和他們爺爺奶奶姥姥站同一陣線了。”
    楚婉莞爾：“那你猜他倆是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顧驍牽著她的手，夫妻倆一起走在大院里。
    他不知道安年和歲歲是想要弟弟還是妹妹，心里唯一考慮的是，這些年，竟過得這么快。
    記憶中，他們還在寧玉村初相識，可一晃眼，好些年過去了。
    “都好?！鳖欜斦f。
    “弟弟妹妹都好嗎？”楚婉仰起頭，笑著問。
    “是只要和你在一起，就都好。”顧驍?shù)吐暤馈?br/>     ……
    大年三十那一天，齊遠(yuǎn)航一早就騎車去市里取全家福。
    但是沒想到，他來得太早了，照片還沒洗出來呢。
    齊遠(yuǎn)航閑著也是閑著，但騎車再來回軍區(qū)又太折騰，他便找了個茶樓，在里頭坐著等。
    同時，顧瑩快要沒耐心了，和嫂子嘀咕：“怎么還不回來呀……”
    “外面風(fēng)大，我們進(jìn)屋等吧?！背裾f。
    顧瑩跟著楚婉回屋，沒過多久，齊遠(yuǎn)航的父母就到了。
    這個大年三十，齊遠(yuǎn)航的父母也來大院吃年夜飯。
    沒辦法，誰讓齊遠(yuǎn)航非要待在顧家吃年夜飯呢？他們自己一大家子人覺得這無所謂，可齊母和齊父總覺得自己兒子像是一不小心成了上門女婿似的，心里總是不得勁。
    但是現(xiàn)在，齊父一句話，齊母更不得勁了。
    “你說咱們這樣，不就跟上門岳父母一樣了？”
    老倆口一進(jìn)屋，就和顧鼎山、項(xiàng)靜云還有姜曼華聊起來，看著相處得還挺融洽。
    顧瑩給他們倒了茶，端過來時，掃見嫂子唇角的笑意，也笑了一下。
    這兩年，她公婆看開了，沒再叨叨個沒完。顧瑩也不是不懂事的兒媳婦，人家對她好，她也會對人家好，沒再鬧什么不愉快的。
    整個軍區(qū)大院，就屬顧副團(tuán)長家最熱鬧。
    一大屋子的人，就只差齊遠(yuǎn)航了。
    安年和歲歲守在門口等，等到大人們都開始進(jìn)廚房準(zhǔn)備年夜飯了，才看見姑父騎著自行車回來的身影。
    兄妹倆跑上前，要去看全家福。
    齊遠(yuǎn)航把全家福護(hù)在懷里：“不行！先讓我媳婦看！”
    安年和歲歲的嘴巴都快要鼓起來。
    他們倆還小的時候，姑父就偏心眼，現(xiàn)在他倆長大了，姑父怎么還是一樣偏心眼呢！
    “不理姑父了！”歲歲說。
    安年看著妹妹，猶豫道：“你上次也是這么說的。”
    “是嗎？”歲歲陷入沉思，“我上次為什么這么說？”
    “上次姑姑想吃辣椒，姑父給她買了，還逗你吃了一口?！卑材暾f。
    歲歲恍然大悟：“我想起來啦！”
    怎么能哄小孩子吃辣椒呢，再也不要理姑父了！
    齊遠(yuǎn)航拿著全家福，匆匆趕回家，外頭冷，他的鼻尖都凍紅了，一說話，哈出的都是熱氣。
    大家都想看看全家福照得怎么樣，紛紛圍上來。
    “我看看?！鳖櫖摐惖烬R遠(yuǎn)航跟前，挽著他的臂彎。
    齊遠(yuǎn)航笑著說：“媳婦，這相，我照得特別好！剛才照相師都說了，沒見過像我這么英俊的男同志。”
    “你把我哥放在哪兒了？”顧瑩笑著說。
    齊遠(yuǎn)航一副受傷的表情。
    “好好好，我先看你?！鳖櫖撜f，“看看，有多英俊啊……”
    她的目光落在全家福上，照片中的每一個人，都笑容滿面。
    顧瑩的視線慢慢往邊上移，找到自己，又看見自己身邊的齊遠(yuǎn)航。
    “英俊吧？照相師說，我就跟畫報(bào)上的男演員差不多?！?#160; 齊遠(yuǎn)航說。
    大家都笑起來。
    然而突然之間，顧瑩的胃里一陣翻涌，之后她迅速捂住嘴巴。
    “嘔——”顧瑩眉心緊擰，往外跑去。
    齊遠(yuǎn)航：？
    他大聲道：“顧瑩，你太過分了！”
    在齊遠(yuǎn)航為自己鳴不平時，項(xiàng)靜云的眼睛，卻像是燈泡似的，猛一下亮起來。
    閨女為什么吐了！
    “盯著齊遠(yuǎn)航看這么多年了，還能吐啊。”顧驍納悶道。
    齊遠(yuǎn)航委屈地看著顧驍。
    瞧瞧他這大舅子，說的是人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