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圣女必須死 !
芝諾第一次見到西莉亞是在八月里。迦南毒辣的日頭下,橄欖山的后花園就如荒漠中的綠洲,茵茵的伸長了手臂將人往懷里勾。
亞門大軍節(jié)節(jié)得勝,芝諾對情勢并不樂觀,已經決定到更為安全的雅法避難。也因此,他就懷著道別的心情隨意地走進了花園,走了沒幾步便隔著香柏木的枝椏,猝不及防看見圣井邊還站著個人。
他不由怔了怔。
著白袍的女子雙手扒在井緣,朝著井水的深處俯身,消瘦的肩膀微微縮著,整個人都顯得很孱弱。芝諾毫不懷疑,下一刻這個人就很可能會往井里跳下去。
而后他才從衣裝判斷出了對方的身份:
居然是神殿的新一任圣女大人。
前線血戰(zhàn)不止,神殿也內斗正酣,被夾在和談、死戰(zhàn)兩派間的圣女每一步都走得險之又險;重壓之下,她即便真的想自殺他也不奇怪。
芝諾并不準備阻攔,只靜靜地立在香柏木的樹蔭里,一動不動。
都說帝國人狡猾無情。他也確然天性涼薄,缺乏同情心。他甚至有些幸災樂禍,滿心都是冷漠的好奇,只想看看圣女下一步會怎么做。
一年后,芝諾有時會想,如果那時候他從樹影里走出去、如果是他帶著圣女逃離錫安避難,一切是否會有不同?
但他很清楚,彼時的自己是絕不可能走出那一步的。
所以那一個重兵壓境的夏末午后,芝諾始終靜默地站在枝椏后,看著圣女西莉亞緩緩直起身、神情木然地離去,悄無聲息的宛如幽靈。
這和數月后那個在教廷上與托馬斯對峙的圣女判若兩人。
錫安主教托馬斯作威作福十數年,連芝諾都對他頗有些避之不及。但圣女西莉亞不僅與大主教撕破了臉對峙,還漂亮地將他逐出了迦南。
也許在眾人眼里,芝諾真正向圣女示好是在托馬斯倒臺后。
但芝諾在圣女一把火燒掉教廷的時候,就已經下了決定。他不在乎圣女那強大可怖的力量來自何處,他很清楚這一位與他是同一類人,他們能聯手獲得想要的東西、達成目的。
而他的判斷一向精準。
新主教缺席的一年中,圣女西莉亞登上了橄欖山的權力頂峰。芝諾很清楚自己在其中功不可沒,他甚至有自信說,他是西莉亞在權術上的老師。
西莉亞是個很難讓人不欣賞的學生,她不害怕犯錯。芝諾往往任由她做出可能錯誤的決定,只在事后指點她該如何挽回局面。很難得地,西莉亞不曾因此而埋怨他;她很少依賴旁人,對所有人都維持著客氣的距離,即便芝諾也不例外。
芝諾時常在公事之余說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話,西莉亞顯然不曾當真,每次總從銀白的眼睫底下輕描淡寫地睨他,仿佛對這樣的調侃已然習以為常。她有時候會應和說上半句,有時不會。即便開口,她的態(tài)度也擺得極為明確--玩笑只是玩笑。
芝諾因此對圣女觀感良好。權力如戰(zhàn)場,他不需要一個黏人、互相取暖的同伴,他只需要一個不拖泥帶水的同盟。
也因此,當新樞機主教遇刺、圣女險些被殃及的消息傳來時,芝諾的第一反應是計算起之后可能的得失。報信的侍官見他面色嚴峻,不由補充了一句:“芝諾大人,請您放心,圣女大人無礙?”
芝諾一時有些啼笑皆非:他竟然根本沒想到這一點。
打發(fā)走了報信的侍官,他在窗邊踱了幾步,竟然難得感覺有些過意不去:這般漠不關心是否多少無情了些?畢竟是共事一年的同僚。
于是見到平安歸來的圣女時,芝諾便有心稍稍關懷了一下對方的狀況。出乎他意料,西莉亞罕見地有些神思不屬。
可與其說是驚魂未定,她更像是在為什么感到焦躁,好似在苦苦等待著某艘船消息的港中人。
這股浮躁的情緒在之后幾日愈發(fā)明顯。
當芝諾提及在門外等候的盧克里修斯爵士,他清晰看到西莉亞的臉色微微一變。雖然她將震動掩飾得很好,但芝諾卻立即察覺到了異常。曾經陪伴圣女的騎士、被托馬斯指控有私情、替圣女擋住了布林死士……
點連接為線,結論呼之欲出。
芝諾卻并不想相信這推測。因為這猜想實在是……太荒謬、太不像是西莉亞會做的事了。而圣殿騎士看他那幾乎是憎惡的眼神,讓芝諾差點當場大笑出聲。再沉靜英勇的人,也會因為感情而不加選擇地嫉妒起來。這是多么可笑,又是多么可悲。
那時芝諾覺得,西莉亞只是一時糊涂,她會清醒、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但她沒有。
芝諾反常地出言提醒、甚至提出以此為交換條件,只想要將圣女拉回正軌。他到底為何如此執(zhí)著?在深夜思慮的時刻,他看著搖曳的燭火,并非不感到疑惑。如果西莉亞就此事發(fā)倒臺他固然會很困擾,但他為何不做更該做的事--干脆將自己撇清、布下后手選擇新圣者?
于是芝諾便在一個苦澀的靜夜里發(fā)現,原來自己才是更可笑的那個。
開的玩笑多了,笑話便漸漸成了真。
即便稀薄、經不起摧折,他對西莉亞抱有好感,無可置疑。
第二日,芝諾便告訴西莉亞自己回帝國的計劃。他其實想聽到挽留,哪怕只有一句也好;雖然即便真的如愿得到了,那也只會讓他加緊逃離錫安、逃離迦南。
他感到恐懼:感情會毀掉他。
但芝諾得到的只有西莉亞困惑的注視和審慎的探究。她顯然在小心翼翼地考量,他這突如其來的仁慈后是否還有什么別的意味。他得到的不僅是無心的漠視,更有堅定到傻氣的宣誓:
“芝諾大人,我不知道死亡后的世界究竟會是天國還是地獄,又或者兩者皆非。但我很清楚,人只能活一次。既然僅此一次,我寧可瘋狂且盡興地活。”
芝諾想,他也想恣肆盡興地活。但世間哪有這樣的好事。所以他最后沒有再逼迫她,也沒有苛責對方的任性,只真心誠意地告訴她:“如果我是您,我會更珍惜自己。”
走出東院的路上,夾著雪籽的風撲面扇來,竟然讓他覺得疼。
幸好他很快能回家鄉(xiāng)了。芝諾這么安慰著自己。他想念狄奧多西堡的喧鬧,他想念那隱藏在華美宮殿和貧瘠民宅中不加掩飾的狠戾和狡詐,他想念都會渾濁的空氣,他想念能讓他忘記錫安的一切。
但芝諾在那時就隱隱感覺不安。他的判斷一向很準。
希隆市政廳中,燈光驟滅,殺氣頓起。身體比意識先一拍動作,他回過神的時候只覺得疼得厲害;但更疼痛的到底是身體還是心,他已經沒有時間分辨了。
罪魁禍首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溫軟而安靜。
他沒有想過自己會這么莫名其妙地死去,但既然已成事實,他沒有掙扎便接受了。
芝諾在心里低笑了一聲,問自己:這算不算一個擁抱?
--應該不算吧。
周遭猛然亮起來,芝諾覺得頭暈目眩,半晌才發(fā)覺自己被人撥到一邊。他努力瞇起眼,看見了圣殿騎士染血的披風和愕然的綠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