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和先生在一起的第九年,我的心臟病發作了。
我靠在醫院的病床上臉色蒼白。先生守在我身邊,他低著頭,神色是同樣的憔悴。
我的心臟病是天生的,但至今以來從未發作過,以至于我們都快要忘記了。
那天,先生從百忙之中抽出空,答應了陪我一起去公園玩。
公園是新建的,里面的摩天輪據說是全城最高,我想了好久。
我們去的時候是晚上,先生說為我準備了驚喜。
先生似乎包了場,公園里除了各種各樣的NPC以外,我沒有看見任何一個游客。
我們徑直去了摩天輪,我不知道先生的驚喜是什么,但非常期待。
我們坐進摩天輪里,又隨著摩天輪冉冉升到最高空,那一刻夜空中的星星好像近在眼前。
先生抱住我,低頭要吻我。
在他碰上我嘴唇的一剎那間,漫天的煙花在我身后綻開。
先生笑著,專注地望著我,那雙映著了璀璨星辰與漫天煙火眼睛里飽含愛意。
我動容的抱住先生,一遍一遍地說我愛你。
下了摩天輪之后,先生說要帶我去一家餐廳,他肯定我會喜歡。
已是歲末將至的時節了,我和先生牽著手走在公園里。
我聽見公園外依稀孩童的歡笑聲,輕盈而快樂。
公園里積了雪,我們走過時留下兩排長長的腳印,就像走過歲月流年那樣。
先生的頭發也被雪染的花白,像個老頭子。我嬉笑著推開先生跑到前面,咔嚓一聲給先生留了張照片。
“不錯,是個英俊帥氣的老頭子。”我狡黠的舉著手機沖先生笑。
先生也反應過來了,抬腿就要追我。我慌不擇路地往前跑,時不時朝后面的先生扔兩個雪球。
先生笑著抬手擋下,脫下那件厚重的風衣,沖至我面前把我裹進衣服里。
“之之都變成老頭子了,還不乖?”
先生面對著我舉起手機,咔嚓一聲相機里停留住我還未反應過來的呆滯表情。
先生心滿意足的“嘖”了一聲,笑嘻嘻的朝我晃著手機。
“先生!”我輕叱一聲,摟住先生的脖子。
“好,好!不鬧了。”先生彎腰來親我,話雖這么說,卻一邊悄咪咪的把手機藏到了褲兜里。
玫瑰的芬芳將我緊裹,是冬季里僅屬于我的溫暖。
我被先生抱在懷里,手里還抓著一個剛剛捏好的雪球,打算趁先生不注意塞進他衣服里。
可還未來及,我的眼前卻突然一黑,胸口處窒息的悶痛迫使我不得不彎曲下腰蹲在地上。
“先生!”我慌忙地去抓先生的手,“我心臟……好疼。”
疼痛裹襲著我,我顫抖著,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先生也慌了,他匆忙抱起我往車里跑。
玫瑰味信息素濃郁,我的身體卻好像在往下沉。
“之之!別睡!”
黑漆漆的世界里,我聽見先生在叫我。他的聲音很急,帶著哽咽。
我想睜開眼去摸摸先生,可我實在太累了,一點力氣也使不上。
我眼前的黑愈發濃厚,連同著先生的呼喊聲也逐漸模糊。
我失去了知覺。
再次能看見東西的時候,我在手術室里。
我第一個看到的是我的身體——臉色慘白地躺在手術臺,沒有半分生機。
一群穿淺綠色防護服的醫生圍繞著我,拿著除顫儀按壓我的心臟。
我是……死了嗎?
我看著自己,近乎透明。
走出手術室,我看到先生了。他坐在椅子上焦急的望著手術室的門。
先生好像哭了,他的眼角還掛著淚滴。
我匆忙跑過去想替先生拂掉,可是我的手指徑直地穿過了先生。
我要離開了嗎?
可是……我還有遺憾。
我該向先生道歉的,答應了一輩子在一起,是我沒能做到。
我跑回手術室,慌不擇路的要重新鉆回身體里。
我似乎做到了……
我努力撐開眼睛,一絲光照了進來。
我看到圍繞在我身邊的醫生疲憊的面容上出現了一絲笑容。
我被推去了病房,推我的小護士臨走時小聲的告知我,有什么事就要盡快交代。
剛說完就跑了。
她的語氣很抱歉,不敢看我的眼睛。
其實我并不恐懼死亡,甚至剛剛經歷過。
只是希望在我死的時候,能有先生在旁邊陪著我,這樣或許死亡也并不可怖。
我靠在病床上,呆呆的望著窗外的風景。
或許......過不了多久,便再也看不到了。
先生進來了,他的臉色蒼白凝重,大概是因為醫生說了些什么。
他走到我的床邊坐下,勉強朝我擠出了一絲笑容。
笑的一點也不好看,像是快要哭了一樣。
“醫生說沒事的。”先生顫著嗓音,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欺騙自己。
我笑了笑,努力撐起身子抱住先生,輕嘆一聲:“別騙我啦,我的先生。我都......已經知道了。”
“抱歉啊,我要走了。”
先生埋首在我的肩頭,我聽見了他細微的梗咽聲。Alpha寬大堅韌的脊背在我的手心下細微顫抖。
我的肩頭濕熱一片,我卻什么也做不了。
對不起,我的先生。
我的手一下一下撫摸著先生的背脊,在他耳邊嘆息,低喃我的遺愿。
“先生
如果我當真不再醒來,請不要難過。
如果可以,
我想請先生在我的墳前種滿玫瑰,
我會尋找玫瑰的蹤跡陪在你身邊。”
窗外又開始下雪,綿綿的雪花打到窗上,又融做水珠,滾落,不見蹤跡。
我原是不喜歡冬天的,在印象里冬天是殘酷的,它的寒冷與漫長會帶走一個個脆弱的生命。在這個季節里,時常會有人永遠停留,然后被封存于記憶之中。亦會有人拾起悲傷,迎著新生繼續前行。
可是現在,我又有了些許改觀。
這個季節所帶來的不只是殘酷,亦有浪漫。
我曾在這個冰封的冬季里,遇見我此生的浪漫。
那是我的先生。
先生,如果我也將在這個隆冬里停留,就請不要傷心。疾病與寒冷帶不走我的愛意,我的靈魂將陪伴你穿過四季。
十
我愛先生的第十年,冰雪消融,玫瑰怒放。
外面的天氣已有了轉暖的趨勢,我的身體卻在日復一日的虛弱。
淡金色的陽光穿過窗戶將我籠罩其中,靜謐而美好。
或許在彌留之際,我能等到春天的到來。
這天先生來的很晚,不過我們照常閑聊了一天的話。今天的先生似乎很開心,他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我,在醫院里穿梭。
因為身體的原因,我已經沒有什么力氣站起來行走了。
我們聊了許多,卻直到傍晚先生要離開時,我才知道了他高興的原因。
先生牽著我的手,有些鄭重其事。他告訴我:“有救了”。
我有些回不過神,可先生沒有多說,只在我的手心留下一支玫瑰便匆匆離開了。
我想這大概又是先生在哄我了。我把玫瑰放到床頭,我很抱歉,我的花瓶已經實在是塞不下了。
我的病房里到處都是玫瑰,連監管我房間的護士都震驚到了,總喜歡來我的房間里看花。
那個小護士時常提及,說是很羨慕我。
我倒是有些不明白,將死之人有什么可羨慕的?
她說,她很羨慕我的生命里能出現一個這樣的人。這樣的Alpha,浪漫,專情,就和故事里的一樣。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
遇到先生這件事,大概是耗盡了我畢生所有的運氣才能換來的吧。
何其有幸,我能遇見先生。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顆星星,在我貧瘠的生命里,閃耀出光芒。
先生又給我帶了好消息,他有些激動的握著我的手告訴我心臟配型成功了。
心臟配型?
我默默記下了這個詞,等到先生走后,才尋個了醫生來問。
那個醫生明顯也沒想到我會問起這個,皺著眉頭和我解釋。
他說,這是一個極不成熟的手術,成功的概率說是萬分之一也不為過,一旦失敗,必死無疑。
所以先生說的手術,是這個嗎?
我本來也就活不了幾天了,做這個手術無非是唯一救贖。所以風險于我而言是無所謂的,只是那個與我配型成功的人,是什么讓他敢去冒這個險?
我想不通什么合理的解釋。
可直到上手術臺的那一天,我才發現那人是先生。
即此,所有的一切便都不言而喻了。
我仍記得我從未有過任何一次同那次一樣渴望過死亡。
如果我的生要用先生來換,那赴死我心甘情愿。
既然死亡是我的命,那我怎么能忍心讓我的先生陪我共同承擔。
先生走過來抱著我,輕輕的摸我的頭,一遍遍說著沒關系。
可明明他才是會有事的那一個。
我們最終是做了手術,我被打了麻藥,昏睡過去。
我做了一個夢,夢里有一片花海。
花海里處處是玫瑰,只有玫瑰。有風吹過,濃郁的花香環繞著我。
可當我四處尋找,卻再也找不到我的先生。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是春天了。
先生似乎是比我醒的要早些,靠在鄰位的床上看著我。
外面的陽光暖融融的照進來,渡在我們身上,亦是暖融融的。
城市里的冰雪早便化了,我的目光透過窗戶瞧見了街邊盛放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