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br> 劉嬤嬤再三思量,都沒有讓楊幺兒前往永安宮。</br> 正如那宮人來報時所說，這宮里死個人，可大可小的事。死人沒什么稀奇，但只怕死的這人背后有什么隱情。</br> 太后的手段下作起來，素來是不要臉不要皮的，劉嬤嬤又哪里舍得，瞧著皇后娘娘這樣的，去碰她這么個沒臉沒皮手段下作的呢沾上零星半點的污跡,都是要叫人心疼的。</br> “娘娘今個兒不去玩雪了嗎”</br> 劉嬤嬤一句話,便勾走了楊幺兒的注意。</br> 她點了頭,道“去。”</br> 劉嬤嬤笑道“養心殿外這會兒應當積起厚厚的雪了,娘娘今日定能玩個痛快了。”</br> 楊幺兒點頭,眼底閃爍著零星的點點光華。</br> 蓮桂、春紗服侍著她換了一身厚衣裳，又披上大氅，然后便一塊兒朝著養心殿去了。</br> 而此時養心殿外,也的確堆砌起了厚厚一層雪,積雪幾乎將養心殿四周都鋪上了，走上去，便如同陷入了柔軟的雪白毯子里。</br> 幾個大臣相扶到養心殿面圣時，還險些摔了跤。</br> “這養心殿內外竟無宮人掃去積雪，宮中內務素來由永安宮掌于手，卻連這等事都不曾上心這,這都是何意傳出去成何體統”</br> 話說完,那大臣又摔了一跤,正面朝下，吃了一嘴的雪。</br> “永安宮著實荒唐”</br> “宮中勿議”</br> “怎能不議我等便應當直言陳諫”</br> “永安宮身為皇上的母親，應當有慈母的姿態。如今卻連這樣的小事，都懶于管理，致使養心殿上下積雪滿布這讓皇上焉能面上有光”</br> “唉，只怕正是自那頭來的下馬威呢。皇上方才登基，永安宮便如此實是欺人太甚也”</br> 幾個大臣一路說著，一路摔跤，等摔到西暖閣門外的時候，腿腳都不利索了，心底對永安宮的怨憤不滿也更是升到了頂點。</br> 他們幾個與孔鳳成那等老狐貍又有不同。</br> 他們都是朝中言官，有那聲名遠播的，也有兩個并不大出名的。今日前來，本就是為就程家之事，向新帝陳諫言。靠著這時候表忠心，以博個好名聲。</br> 這下見了滿處積雪，自然更是滿腹怨憤，恨不能立即寫書上奏斥責，再告知以滿朝大臣</br> 他們不能直接罵皇帝的母親，于是便在進門痛斥了程家后，便拐彎兒罵上了李家。</br> 李家如今因著與柳家的糾紛，聲名到底是有了損傷。眾人也就是此時方才知曉，李家的名聲倒也并非無懈可擊，若是尋跡而上，未必沒有推倒李家這棵大樹的可能。</br> 誰不想做這個豪情萬丈，撕下李家真面目，來推倒李家的人呢</br> 從前是李家名盛，無人敢輕易動，怕一舉扳不倒東陵李家，反倒為自己惹來禍患。如今他們倒是不怕了。</br> 等將李家罵了個痛快，這些人便也不多留了。</br> 什么諫言皇上選秀納妃的話都顧不上說了。</br> 他們急著回家陳書，一一錄下永安宮不端行為，再報到上頭，讓朝廷的幾位肱骨老臣，去做這個先鋒。</br> 而太后此時，還且不知自個兒又背了一口黑鍋上身。</br> 她胸口微微起伏著，難壓心頭的怒氣。</br> “皇上同皇后都不便前來”她問。</br> 這會兒她更氣的是蕭正廷，倒還盼著蕭弋過來了。</br> 可誰知道，皇上皇后，誰都不給她臉面。永安宮出了事，他們連表面功夫都不做，絲毫沒有為永安宮擔憂的意思。</br> 一個小太監笑道“太后娘娘，皇上身體不大好，您是知曉的。就怕過來沖了血氣，若是害得皇上又病一場，那個侍衛就算是拖出來鞭尸，那也難抵罪責啊”</br> 旁邊的宮女也笑著道“今兒也著實不巧，永安宮的消息傳過去時，娘娘便到養心殿去侍奉皇上了。不過到底是放心不下太后娘娘這邊，便派了奴婢幾個前來，瞧一瞧是怎么回事，安一安太后娘娘的心。”</br> 個個都是牙尖嘴利</br> 嘴巴里說得倒是漂亮</br> 太后一口血哽在了喉頭，心說，這哪兒安她的心呢</br> 這分明是讓她不得安心</br> “既然瞧過了，哀家這里倒也沒什么大礙，爾等便回去復命吧。”</br> 小太監卻沒動步子，他道“這死了個侍衛，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皇上與太后貴體受不得這樣的驚。到底還是要先將人抓住了，奴婢再回去復命才好。”</br> “這哪有眼下便能揪出結果的”太后怒道。她氣得手指都微微顫抖了。先是蕭正廷，而后是蕭弋她慢慢發覺，這永安宮似乎隱隱不受她的掌控了。一股寒意，釘在了她的背后。她怎能不顫抖</br> 她現在就想趕緊打發了這些人，然后關起門來，好好將永安宮內的內鬼，捉個干凈</br> 不然，她恐怕寢食都難安</br> 小太監嘆了口氣，道“敢問太后，尸首何在是因何故而亡”</br> 太后又氣又急，腦子里更不知不覺籠上了一層恐懼，平日里她就全靠威勢來震懾人，這會兒小太監不懼她威勢，開口又有條有理，太后一下子竟是失了方寸，勉勉強強才將人應付過去。</br> 等送走了養心殿與坤寧宮的人，太后背后已經出了一層冷汗，更覺得精疲力竭，頭昏腦漲。</br> 她轉頭問“越王呢”</br> “越王抱恙，說是前日進宮碰上大雪，正巧染了風寒不便進宮。”</br> 太后冷笑一聲“他倒好，做下事來，便躲著了。如今他都敢拿哀家的主意了好，好，好”她環視一圈兒殿內眾人。如今永安宮的所有宮人、侍衛，都已經在殿中了。</br> 往日這般陣勢，太后只會覺得說不出的得意。</br> 這些人都是她的耳目喉舌，向來聽她的話，連小皇帝也絲毫不畏懼。有了這個底子，太后自然也過得隨心所欲，想要責罰誰便責罰誰，想要扣下皇帝的什么東西，便能扣下。</br> 可現如今，這些人只叫她覺得背后發寒因為她一眼望過去，竟分不清誰是有二心的</br> 這些個人在她的眼底，似乎都變得有了嫌疑。</br> 太后捏著茶杯的手再度微微顫抖起來。</br> 她厲聲道“說你們中誰是越王安插在宮中的眼線”</br> 一時間，殿中人皆面露惶色，誰都沒有開口。</br> “今日不說，來日若是讓哀家發現了，必然要扒皮拆骨死無全尸還要連累家人”太后又是一聲厲喝。</br> “”殿中卻依舊一片靜寂。</br> “你們不說，便以為哀家查不到了嗎”</br> 一個宮女當先跪了下來，她凄聲道“奴婢對太后絕無二心。”</br> 于是其他人也才跟著跪了一地，同聲說了這樣一句話“奴婢對太后絕無二心。”</br> 太后并不覺得感動，反而只覺得頭皮發麻。</br> 她一直以來，順風順水。</br> 那些個宮妃不及她受寵，她只消使些防不勝防的手段，便可輕易將她們除去。可眼下她竟無從下手。</br> 皇宮大半已經都被小皇帝拿在手里了，她要想像從前一樣，隨意打殺宮人，再挑選換上更忠心的宮人，是極難做到了。</br> 如今這些人，便是她從前依仗的底子。眼下又如何下手</br> 太后覺得喉頭疼得厲害。</br> 腦子也暈得厲害。</br> 她感覺到了極濃重的惶恐。</br> 越王他待如何</br> 蕭正廷說是養病，便當真在府中養病，閉門不出。</br> 他倚靠在床榻邊，手里捏著一本書。但他沒有看書，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竟覺得前所未有的舒暢痛快。</br> 他私底下做了再多的事，都是從不會放到明面上來的。</br> 可那也代表著，他要一直裝下去，旁人的輕視羞辱，都要吞進去。</br> 方到如今</br> 到底是不愿再忍了。</br> 也好。</br> 如此一招，讓太后不再著眼于新后，也讓她能學聰明些，日后別再做些犯蠢拖后腿的事。</br> 養心殿。</br> 趙公公這會兒正躬著腰，低聲與蕭弋說著一樁事。</br> “這李天吉倒也是個伶俐人物，李家在那邊置了座新宅，說是受人所托，便將楊家三人遷入進去了。臨了，又給了他們一匣子金銀珠寶楊家小子蠢笨愚鈍，正險險要被趕出學堂了。有了這筆錢，倒也可以再請老師了。”</br> 蕭弋淡淡應了聲“嗯。”</br> 趙公公遲疑地頓了頓，道“此事可要說與娘娘聽一會兒娘娘也該要過來了。”</br> 蕭弋收筆“不必了。”</br> 趙公公揣摩不透皇上的用意，但還是應了聲“是。”</br> 這廂方才剛說完話，蓮桂便來求見了。</br> “奴婢見過皇上。”蓮桂先請了安，而后才道“娘娘已經在外頭玩兒雪了，一時顧不得進門來了。”</br> 蕭弋看著她，沒開口。</br> 蓮桂又往下道“不過娘娘倒是有話要奴婢講給皇上聽的。”</br> 蕭弋合起了面前的奏折。</br> 蓮桂上前兩步，將臨出門前，劉嬤嬤同她說的話，都傳與了皇上聽。</br> “她想出宮”蕭弋面上神色淡漠，倒是讓人瞧不出喜怒變化。</br> 蓮桂點了下頭。</br> 蕭弋沒說話。</br> 蓮桂便知趣地退了出去。</br> 蕭弋勾動手邊的御筆，這才道“去備車馬。”</br> 他想起了先前聽見的那寥寥幾句話。</br> “這里，死過人很多人”</br> “是呀。”</br> “宮外的地方也死人”</br> “娘娘說楊宅”</br> “楊宅不曾死過什么人。”</br> “帶皇上一起，去楊宅住。”</br> “他怕鬼。”</br> 她不是想出宮嗎</br> 那便一同去吧。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