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br> 楊幺兒早早地便醒了過來,她伸手一摸，便摸到了紗狀的外衣,只是拿起來一瞧,都被撕爛了,再不復之前的樣子。</br> 她呆呆坐了會兒。</br> 蕭弋察覺到動靜，也跟著醒了過來,他沒有立刻坐起身，只是盯著楊幺兒光裸的背,嗓音低沉地問“還聽故事嗎”</br> 楊幺兒想也不想便搖了頭。</br> 蕭弋從背后就只能看見她搖頭的動作，她的頭發叫她睡得亂糟糟的,搖起頭來,像是毛絨絨的栗子在搖來搖去。</br> 他這才伸手勾住掉落在床榻邊上的外衫,坐起身來，從后頭將楊幺兒罩在了其中。</br> 楊幺兒抽了抽鼻子,當即攥緊了身上的衣衫，這樣才覺得更暖和些。</br> 蕭弋注意到她的動作,不由瞇了下眼。</br> 他縱使身形削瘦，但到底骨架更為高大,他的外衫攏在她的身上，便顯得有些空蕩,于是襯得她的脖頸更細了，手腕也更細了,整個人都更纖細嬌弱了讓人本能地生出了點兒,想要欺負她的欲望。</br> 蕭弋壓下心底的躁動,先起身下了床。</br> 外頭的人聞聲而動，小心來到了帷帳外，宮女們微微一抬頭，隱約瞥見了皇上踩在地毯上的身影，登時臉紅起來，忙將頭埋得更低。</br> “準備衣裳。”</br> 宮人應是，忙去取了新的衣裳，捧到帷帳外的椅子上放下，隨后便很是乖覺地退了出去。</br> 他們都知曉，但凡皇上只說了“準備衣裳”四個字，那便是無須他們伺候的意思。娘娘的衣裳，定是皇上要親手來穿的。</br> 宮中服飾繁復，若無宮人伺候，事實上，也只能倚靠蕭弋來穿。</br> 他將人從床上抱下來，扶著她站好，然后才一件一件地往她身上套，等到穿好時，倒也是十分有成就感的。</br> 如此忙完，方才是自個兒穿衣裳。</br> 等到二人都整裝完，蕭弋才一拍手，宮人們便魚貫而入，捧著水與帕子，將帷帳掛起來。</br> 洗漱、用膳。</br> 待用完早膳后，蕭弋才讓她拿了前一日的書出來，楊幺兒背兩句，他便教她其中釋義，如此慢慢吞吞，也不過才教完了兩頁。</br> 隨后蕭弋便不再作耽擱，他起身往養心殿去。</br> 只是等走到門口時，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便回頭道“今日不必領著娘娘過去了，陪著娘娘玩耍便是。”</br> 說罷，一掀門簾，外頭一股冬風灌了進來，還夾雜著片片白雪。</br> 竟是下雪了。</br> 宮人撐起傘，又為蕭弋系上大氅，他的身形便遠了。</br> 劉嬤嬤笑道“皇上定是惦念娘娘辛苦了，便想著今日不必讀書練字了，好生休息就是。”</br> 楊幺兒揉了揉腰，晃了晃頭，的確覺得身子軟軟的，使不上勁兒。若是坐在桌案前捧起書，恐怕是又要拿額頭撞桌的。</br> 比較起讀書，現下她已經被更有趣的玩意兒給吸引走了。</br> 她緊盯著門簾，想要出去的意思已經甚為明顯了。</br> 劉嬤嬤便問“娘娘想玩兒雪”</br> 楊幺兒用力點了下頭。</br> 岷澤縣是沒有雪的。</br> 她沒見過這樣的玩意兒。</br> 之所以知道它叫雪，都還是這兩日從書里知道的。</br> 劉嬤嬤見狀，便命人去取了大氅和手爐，先給她披上大氅，又將手爐塞到她的掌中。</br> 她到底年紀大了，這樣的時節不好冒著雪出去。所幸有蓮桂與春紗一并跟在左右，劉嬤嬤方才松了口氣。</br> 待出了門，也不必用鳳輦，只一行人撐著傘，個個都穿得鼓鼓囊囊的，在雪地里行走。</br> 雪漸漸下得大了，地面掃了又掃，因而并不會將人陷下去。</br> 楊幺兒環顧四周，除了抬手接雪，地上便沒什么雪玩兒了。</br> 蓮桂見狀，道“不如往前走走，咱們尋個亭子坐下來，點上爐子。娘娘玩兒得累了，也好有地方歇息御寒。一直在雪地里站著，若是凍著了可怎么是好”</br> 春紗聽她考量周全，便點著頭，問“娘娘覺得如何”</br> 楊幺兒滿心惦念著雪，無論去哪里都好，自然是也點了頭。</br> 于是一行人便又往前行。</br> 只是宮中宮人著實過分勤快了些，道上的雪竟是都被掃得干干凈凈，剛落下去的又不會這么快便堆起來。</br> 這一路走著，便走到了御花園。</br> 這園子修得極為漂亮，哪怕是入了冬，也并不見頹象，里頭抗寒的花草樹木依舊被仔細修剪過。園內一座亭子矗立，四周的雪竟是不曾被清掃過，早已經厚厚地堆了起來。</br> 楊幺兒一眼便瞧見了</br> 春紗笑了笑“總算是找著了。”</br> 蓮桂也笑“找雪都找得這樣費力，改日娘娘不如命這些宮人不必如此大力清掃，好歹留下雪來，堆個雪人。”</br> 說話間，眾人便朝亭子靠攏。</br> 只是還不等到近前，便聽得一道尖利的聲音“大膽來者何人怎敢驚擾太后”</br> 春紗先是一驚，但隨即便冷靜下來，且怒意上涌，她冷聲道“大膽皇后娘娘駕臨御花園，爾等還不跪地相迎”</br> 若是從前聽見太后兩個字，春紗定是腿都要哆嗦起來。可如今再聽見，便實在沒什么旁的情緒了。</br> 她不能丟了娘娘的臉面。</br> 娘娘貴為皇后，她自然也要拿出架勢才好</br> 那人顯然并不將“皇后”名頭放在心中，冷笑一聲，便還要與春紗爭辯。</br> 蓮桂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道“這樣冷的天，太后娘娘怎么到此地來了你還站在這里作什么不去通傳”</br> 那人頭上登時閃過了冷汗。</br> 他認出了蓮桂，從前跟在皇上身邊的</br> 小太監這才轉身一溜煙兒地跑了。</br> 那亭子瞧著就在眼前，實際卻還有一段距離，因為雪灑落四周有些過分亮眼的緣故，盯著瞧得久了，就判斷不大準具體的距離了。</br> 小太監噔噔噔跑上了亭子，與里頭的人說了幾句話。</br> 不多時，那小太監便回來了。</br> 他道“請皇后娘娘移駕別處”說完，他便縮了縮脖子，十分畏懼的樣子。</br> 他怕蓮桂，怕蓮桂身后所代表著的皇帝。</br> 但他也怕太后，太后有令，他便不得不遵從。</br> 而楊幺兒這會兒并未理會那小太監，她一直微微仰著頭，在瞧那個小亭子。</br> “有人。”她說。</br> “娘娘”</br> “有個人，男人。”</br> 那小太監登時變了臉色，但他還是掛上了一點笑容，道“越王殿下孝心，陪著太后娘娘在此地賞雪呢。”</br> 蓮桂輕聲道“是嗎”</br> 小太監便不敢說話了。</br> 蓮桂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楊幺兒，低聲問“娘娘還玩兒雪嗎”</br> “玩兒。”</br> “那咱們還去亭子嗎”</br> “有人了。”</br> 蓮桂柔柔地笑了笑“怕什么。娘娘身份金貴，管那亭子里是什么樣的人物，都該要給娘娘讓位置的”</br> 小太監聽罷，登時臉上涌現怒色“你那可是太后”</br> 蓮桂伸手拂開了他。</br> 小太監知道今日完了</br> 完了</br> 而那廂，亭子中。</br> 蕭正廷臉上溫和之色褪去，他盯著地上趴伏在腳邊的那個男子，道“母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br> 太后滿面的羞惱之色，她道“哀家有什么法子呢這又怎能怪哀家”</br> 蕭正廷正視她的雙眼，淡淡道“那便該怪我了”</br> 太后不言語了。</br> “那傻兒來了，哀家不好露面，你快去攔下她。”太后催促道。</br> 到了這時，她還理直氣壯，兇惡逼人。</br> 蕭正廷面上神色不變，只是心底暗暗道了一句，著實扶不起來了。</br> 他站起身，緩緩走下了階梯。</br> 而越是往下走，他那顆原本平靜，甚至是死寂的心，一點一點跳動得劇烈了起來。</br> 他倒是再見她一面的。</br> 只是到底不應該在這樣的時候。</br> 而楊幺兒等人也正在往這邊接近，一轉眼，兩邊便正正撞上了。</br> 蕭正廷躬身行禮“皇后娘娘。”</br> 他說著還退了半步。</br> 楊幺兒只掃了他一眼，便挪開了目光。</br> 他哪怕是長著再好的皮囊，在她眼底也到底是不如蕭弋的，更不如地上那堆雪了。</br> 蕭正廷被她這一眼掃過，卻覺得被掃過的地方都燒了起來。</br> 他微微抬頭，終于敢直視她了。</br> 她今日穿的是襖裙，胭脂朱色，在雪地里甚是明艷。她的黑發都攏在了帽子里，只一點頭發絲在耳畔飄動，不時親吻著她的面龐。</br> 倒是讓人恨不能化作她的頭發絲。</br> “娘娘要進亭子”蕭正廷問。</br> 楊幺兒這才終于回應了他一聲“嗯。”</br> 蕭正廷一顆心像是被慢慢攥緊，又被陡然松開。</br> 他笑了笑，道“娘娘是來玩兒雪的這里的雪不夠厚，我知曉一處，那兒的雪，可以高高堆出好幾個雪人來玩。”</br> 楊幺兒便也終于分了點目光給他“哪里”</br> 蕭正廷指了一個方向“那邊殿宇少有人去清掃，如今雪應該堆得極高了。”</br> 楊幺兒便順著那個方向看了過去。</br> “那走吧。”楊幺兒道。</br> 她執著的是雪，又并非是亭子，更并非是太后。</br> 她也不想同太后見面說話的。</br> 那個太后的目光叫人覺得難受。</br> 蓮桂卻不由多看了一眼蕭正廷。</br> 蕭正廷像是對這樣的目光全然未覺似的，他笑了下，道“今日乍然得見皇后娘娘，便也親口道一聲，恭賀娘娘。”</br> 他頓了下，又道“沒兩日，恐怕異國使臣也要抵宮中來恭賀皇上與皇后娘娘大婚之喜了。”</br> 楊幺兒茫然地盯著他。</br> 那與她有什么關系呢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