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br> 楊幺兒清晨坐在梳妝臺前，宮女捧了一面鏡子給她照,而新來的蓮桂則頂替了劉嬤嬤的位置,站在后頭給她梳頭。</br> 蓮桂有一雙十分巧的手,她的手指飛快地動作著，一轉眼，便給楊幺兒梳好了一個高椎髻。</br> 楊幺兒伸手摸了摸高高的發髻，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唇。</br> 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盯著鏡子里的自己。</br> 她的嘴巴腫起來了。</br> 蓮桂見狀,柔聲問“姑娘怎么了”</br> 楊幺兒轉過身來，面向蓮桂，指了指自己的唇，卻并不言語。</br> 蓮桂笑了笑,道“姑娘的唇形真是好看得緊。”</br> 楊幺兒要問的自不是這個，但以她的性子,能指給旁人看便已是難得了,又哪里會往下追溯。</br> 她懶懶地打了個呵欠,靠著梳妝臺，腦子里隱隱約約地想。</br> 昨日，有人，按著她的唇，來回，來回地摸。</br> 也不叫摸。</br> 可她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別的詞了。</br> 我得學寫字了,得學更多更多更多</br> 楊幺兒腦子里懵懵懂懂地生出了這個念頭。</br> 楊幺兒滿腦子都惦記著寫字,待到晨間李家姐妹來尋她玩耍，她都坐在桌案前，乖乖握著筆，一動也不動。</br> 李家姐妹不敢打攪，生怕哪里犯了錯，落得跟李妧一樣的下場，便自個兒回去了。</br> 楊幺兒平日里盯著再無聊的事物，都能瞧上整整一天呢，這對著紙墨筆，也一樣能乖乖待上一天，連劉嬤嬤來喚她吃飯，都全然不顧。</br> 劉嬤嬤無奈，只好走近了去，低聲道“姑娘不餓嗎今日有水晶肘子，燜魚唇”</br> 楊幺兒卻入了神一般，連她的話都聽不到耳朵里去了。</br> 劉嬤嬤低頭一瞧，面上驚訝。</br> 楊幺兒手邊已經堆了不少寫過的宣紙了。底下散亂著的，字體歪扭、笨拙；頂上擺著的，字體筆劃流暢了許多，也不再一個字大一個字小了。</br> 楊姑娘似乎已經學會，如何將字體框定在一個大小了。</br> 這樣密密麻麻的，翻來覆去都是那么幾個字。</br> 但姑娘似乎并不覺得累，就如她蹲下身看花兒能看上一天，坐在椅子上描摹桌案花紋也能描上一天現如今，她便也能將那幾個字來來回回寫上一天，毫無雜念。</br> 劉嬤嬤小心地伸出手，隨意瞧了兩張，然后便忍不住笑道“皇上若是見了，定會開心?！?lt;/br> 她話音落下，楊幺兒手里的筆便“啪嗒”掉了。</br> 大團的墨很快就將宣紙暈透了。</br> 劉嬤嬤嚇了一跳，忙抓起了筆，收拾了被暈透的紙張。</br> 劉嬤嬤忍不住又笑了笑，道“姑娘是不是想皇上了”</br> 楊幺兒并未應和她的話，她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腕瞧了會兒。</br> 劉嬤嬤當她害羞，便拉住了楊幺兒的手，意味深長地道“姑娘先用飯吧，興許過不久就見著皇上了?！?lt;/br> 楊幺兒并未聽出她話里的意味，她乖乖起身，跟著劉嬤嬤去了飯桌旁。</br> 蓮桂將食物一一擺好，又取了筷子，塞進楊幺兒的手里。</br> 楊幺兒本能地伸手去握，結果才堪堪一抓住，筷子就掉下去了。劉嬤嬤驚訝地扭頭，這才明白過來，方才筆滑落下去，不是因為聽見了“皇上”二字，而是因為一動不動寫上太久了，手都握不住了，偏她自個兒還毫無所覺</br> 劉嬤嬤忙吩咐一旁的小宮女“去打熱水來?！彼聪驐铉蹆海馈肮媚锵确髠€手吧，肯定酸得厲害。”</br> 楊幺兒點了下頭，只能巴巴地盯著桌上的飯菜。</br> 等敷了手，楊幺兒才總算恢復了些力氣，捏著勺子、筷子，倒是不成問題了。</br> 劉嬤嬤一顆心回落了。</br> 她退到一旁站著，卻忍不住琢磨起另一樁事兒。</br> 方才她問姑娘，是不是想皇上了，這段話不會被暗衛傳回宮里去罷</br> “想朕想得筆都握不住了”蕭弋神色古怪，眼底似是含了一絲笑意。</br> 室內寂靜，自然沒有人敢接皇上的話。</br> “她知道何為想念嗎”蕭弋眼底的笑意更濃了，連帶那過分陰沉的眉眼，都好似綴上了點點陽光。</br> 蕭弋將跟前的奏疏推開，垂眸低聲道“倒也該讓太后從永安宮里頭出來了。”</br> “去問問，禮部準備得如何了。”</br> 說罷，蕭弋起身，再不看那堆奏疏。這些日子，他已經全然適應了這些東西。不少人都盼著瞧他的笑話，看他登上天子臺、坐于朝堂間，卻手足無措，聽不懂政事、下不得命令，連大臣們誰是誰，個中牽連關系都記不清，更無從應付。</br> 但，這只是旁人所想。</br> 如今蕭弋已經悉數掌握在手。</br> 李妧倒戈，代表著他將來下手，可拿李氏先開刀。</br> 如此整治一番，威勢自然而生。</br> 世人多是欺軟怕硬，尤其是這些個大臣們，更是只想得利，卻不愿受苦。但凡他們吃到半點苦頭，日后便會小心起來。不敢再將他視作惠帝一樣糊弄。</br> 趙公公領了命，便轉身出去了。</br> 蕭弋道“魚還活著嗎”</br> “就上回掉了幾片鱗，倒沒別的傷，如今活得好好的呢?！睂m人答道。</br> 蕭弋“嗯，去瞧瞧?！?lt;/br> 魚養在那口大缸里，之后就不曾挪動過，只偶爾換一次曬過的水。</br> 正如宮人說的那樣，如今活得好好的呢。</br> 連之前剩下來的那條黑乎乎的，沒有宰了吃的魚，這會兒也都沾了光，一塊兒在缸里游得歡騰。</br> 蕭弋盯著缸里的魚看了好一會兒，宮人生怕今日再冒出個蕊兒花兒的，便盯牢了門口，而這時候門外的侍衛也都個個警覺極了，怕有不長眼的來攪了蕭弋賞魚的雅興。</br> 蕭弋看了會兒便走了。</br> 近日他多歇在西暖閣，并不常回涵春室，這邊漸漸便更顯冷清了。</br> 從前皇宮里也是這樣。</br> 尤其他住的地方，窗戶閉著，厚重的門簾垂下，里頭又點了香。</br> 偶爾是熱且悶的，但更多的是陰沉沉的，透著冷氣兒。</br> 如今與從前也并無分別。</br> 但蕭弋覺得少了些什么，突然一下就變得不適應了，連那日光落在身上，也都察覺不到半分暖意。</br> 大抵是放下了手頭的奏疏，這一閑下來，便想得多了。</br> 蕭弋嘴角抿了抿，回了西暖閣。</br> 皇上走動，自然是大陣仗的。</br> 燕喜堂那邊都得了動靜。</br> 蕊兒從察覺到動靜開始，便將自個兒裹在了被子里，恨不得將頭都跟著埋進去。唯有這樣，才能驅走身上如浸水中的寒意。</br> 宮女們瞧見她的模樣，心下多有不喜，心道，果真是小家子氣。</br> 半晌，等到聲音遠了。</br> 蕊兒才堪堪抬頭，啞聲問“楊姑娘何時回來”</br> “蕊兒姑娘，這不是該你知曉的。”宮女面上是笑著，但話語傳遞出的意思卻是冷的。</br> 蕊兒摳了摳枕頭底下。</br> 那兒放著一顆珍珠，從前在永安宮得的。</br> 但這會兒她卻只覺得硌手，再也不覺得是富貴是榮華了。</br> 楊幺兒一覺睡醒，發覺宅子里的人多了起來。</br> 她茫然地朝外看去，便見人來人往，往窗戶上貼著字，又往屋檐下掛著燈籠。只是人雖多，楊幺兒也并不覺得如何熱鬧。</br> 她朝劉嬤嬤看去。</br> 劉嬤嬤道“姑娘，這是布置宅子呢?！?lt;/br> 楊幺兒還是滿眼懵懂之色。</br> “姑娘要在這兒接旨呢?！眲邒叩?。</br> 她話音落下，便有管家來報，說是李家幾個媳婦，帶著李香蝶姐妹一并來了。</br> 不一會兒，丫鬟領著她們進了門。</br> 走在前頭的大夫人慈和地笑道“怕宅子里的下人手腳笨，老太太差遣我們來給姑娘瞧一瞧，盯著做好才行?！?lt;/br> 劉嬤嬤淡淡笑道“老夫人有心了。”</br> “豈敢豈敢。能為姑娘布置宅子，該是我們沾了光。”</br> 正說話間，管家又疾步跑進了門。</br> 而這一回，他跑得更急，更失了風度。待在院中站定，他動了動唇，道“禮部來人了”</br> 孟泓攜禮到楊宅外的時候，便正撞上禮部的人前來。</br> 那為首者是個穿官服的老頭兒，老頭兒瞥見他的身影，語氣不失恭敬地道“孟公子?！?lt;/br> 孟泓認出他們是誰，明是想露出笑來，但嘴角卻向下一拉，只露出了個尷尬又怪異的表情，他道“走錯了?！?lt;/br> 老頭兒微笑“不打攪，孟公子請。”</br> “您請?！?lt;/br> 孟泓這便轉身，領著幾個小廝大步離去。</br> 他掉頭去了閑云樓，結果邁步進去，又瞧見了李妧的身影。</br> 孟泓皺了下眉，頓覺胸中那口氣怎么樣都順不了了。</br> 這廂李妧坐在樓上，丫鬟滿面緊張，不解地道“姑娘不是不是說了要嫁柳家了嗎為何還來此地”</br> 丫鬟被那日的禁衛嚇壞了，這會兒自然是心有余悸。</br> 李妧捏住了手邊的茶杯，沒有說話。</br> 祖父知曉她的性情，她是不撞南墻不回頭，既她前面說了要去勾搭蕭成鈞，后頭便不可半途而廢。不然祖父該要疑心，那日她來了閑云樓，究竟撞見了什么，才使得她改變了主意。</br> 正出神間，乍然聽鄰桌的人議論。</br> “新帝婚期將近了罷”</br> “不知皇家納彩問名是什么樣的哈哈”</br> “如今連新后是哪家姑娘都不知呢?！?lt;/br> 李妧一怔。</br> 到這一刻，她方才敢全然確定。</br> 楊姑娘，新后，當是同一人了。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