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br> 今日楊宅得了張帖子。</br> “他們都不知曉這里住的是什么人,緣何送了張請帖來”劉嬤嬤擰著眉,拿著帖子返身往回走。她到了楊幺兒的身邊,將手中的帖子擺下、攤開,細細與楊幺兒說了。</br> 且不論姑娘能否聽懂,她總是要說的。</br> 春紗插聲道“嬤嬤,難道是外頭的人得了什么信兒”</br> “本也沒有瞞著外頭的人,知道也不稀奇。端看他們打的什么主意。”劉嬤嬤說著,將那帖子翻動兩下,最后定睛于帖子上一個極細小的“李”字。</br> 劉嬤嬤招手,將門外的管家叫了進來。</br> “這兩日可有什么傳聞”</br> 管家知道劉嬤嬤問的是什么,便道“聽聞東陵李家的四姑娘要出閣了,現下便辦了個私宴,邀請一些閨閣女兒前往聚會。”</br> “姑娘去么”劉嬤嬤并未做主,而是先問了楊幺兒。</br> 楊幺兒點了下頭。</br> 于她來說,這世間的一切都是新奇的。</br> 人是新奇的,物是新奇的,到哪個地方去都是新奇的她自然是都想去的。</br> 劉嬤嬤通曉她的心思,便應了下來。</br> 她是實在瞧不上那位李四姑娘,因而去不去,都只是看姑娘的心情,旁的都無須考慮。</br> 帖子上注明了,邀她于未時前往。</br> 楊幺兒便在宅子里寫了會兒字,又用了廚子新制的點心,然后才準備出門。</br> 劉嬤嬤拉住她,笑道“先梳妝、換身衣裳,咱們再出門去。”</br> 劉嬤嬤知道以李四的習慣,必然會刻意做翩然出塵,氣質卓絕的打扮。她便給姑娘梳了垂掛髻,換上一身粉白衣裙,發間只綴三兩顆珍珠寶飾,打扮利落。</br> 楊幺兒是分不清穿什么衣裳好,梳什么頭發好的。等劉嬤嬤捯飭完,她只管跟著往外走就是。</br> 她們坐上馬車,便慢吞吞地朝著另一家李府去了。</br> 楊幺兒去的時候,受邀的賓客大部分都已經到了,她們入了席間,見丫鬟引著楊幺兒進門,不由紛紛轉頭看來,難掩好奇。</br> 京中從前不曾見過這樣的面孔啊</br> 李妧緩緩起身,主動迎上了楊幺兒,她面上帶一絲親近,但又不顯過分熱絡。旁人見她如此,頓時對楊幺兒好生羨慕。</br> 李妧在京中名聲極好,但人家心氣也極高,尋常的閨閣女孩兒入不得她的眼。瞧這般姿態,莫不是要和這個陌生的姑娘交好</br> 這時有人低低地驚呼了一聲,道“這不是那日鈞定侯的二公子,帶來的那位姑娘嗎”雖然打扮不同,但瞧身形是像的,何況眾人還識得她身邊伺候的丫鬟呢。</br> 這話一出,眾人神色便有一分尷尬了,恨不得將剛才說話那人的嘴給縫上。</br> 眾人都知曉李家、柳家、鈞定侯府的那點兒破事,如今驟然提起難免不令人多想。她們悄悄地再度向那陌生姑娘瞧去,心說,李家姑娘主動起身相迎,又面帶一絲親近,莫不是有意做局</br> 雖說李家姑娘不喜那蕭光和,但未必就樂于見到,蕭光和同別的女子扯上關系。</br> 在自己的地盤,李妧覺得呼吸都順暢了不少。</br> 她平穩了心緒,道“楊姑娘賞光,蓬蓽生輝。”</br> 楊幺兒與她不相熟,這里一眼望去,全都是陌生面孔,她也就閉口不言了。</br> 李妧哪里知道楊幺兒本就不愛說話,她只當楊幺兒故意拂了她的面子。李妧心頭發笑。她雖心氣高,但卻從不將這些擺在臉上。</br> 可這位楊姑娘,倒是不怕展露自己的高傲姿態。</br> 李妧忍不住又在心底笑了笑。</br> 這樣也正好</br> 有人高傲,方才襯出她的好性情、好風度。</br> “姑娘乃是貴人,不如落座在我的身旁如何”李妧問。</br> 楊幺兒依舊不開口。</br> 劉嬤嬤早習慣了她這樣,便配合地,一板一眼地道“可。”</br> 李妧聽這老婦人說話與旁人不同,帶著一股子深沉又傲然的味道。對,是傲然。仿佛她一個伺候人的老嬤嬤,都能不將她放在眼里似的。李妧一時間,竟然還覺得有些發怵,不敢對上這老嬤嬤的眼睛。</br> 李妧沒有糾結這等細枝末節,今日將人邀過來,她就是為了探明這楊姑娘的身份。畢竟突然冒出這樣一號人物,將來若是成了她的阻礙,便不美了。</br> 不急,不急。</br> 李妧安慰過自己,便立即將楊幺兒引到了自己身邊去坐。</br> “姑娘不取帷帽”李妧盯著她,問。</br> 說罷,李妧忙又道“這里只有些女孩兒一同玩耍,倒不必這般小心。”說完,李妧心里又有了新的推算。不輕易摘帷帽,身邊跟一個規矩刻板的老嬤嬤當是出自規矩極嚴的人家。</br> 難不成,她的來頭更大</br> 李妧短暫地皺了下眉。</br> 劉嬤嬤也想著讓楊幺兒透透氣,這才伸手為楊幺兒解了帷帽的帶子,從她頭上取了下來。</br> 劉嬤嬤梳的頭發好,垂掛髻叫帷帽一壓,竟也不見凌亂垮塌,還如剛梳出來的一般漂亮。眾人陡然見她真面目,不由都是一怔。</br> 見她身形時,只道是身段好,氣質好</br> 如今卻是,連她的眉眼、鼻唇沒有一處是生得不好的。</br> 不過在場的終究都是女子,她們驚訝一瞬后便收斂了起來。</br> 反倒是李妧,一顆心被卡在那里,不上不下。</br> 是了,她戴著帷帽都能引魚,還能引得眾人矚目可見底下那張臉也不會差到哪里去。李妧的手指攥緊了帕子,轉瞬松開。</br> 李妧淡淡笑道“姑娘實在生得好模樣,難怪出行皆要戴上帷帽。”李妧說這話的時候,幾乎不敢回想畫舫上她同楊幺兒對立著的時候。</br> 這位楊姑娘帷帽底下的容貌越是漂亮,便越襯得那日她不戴帷帽,姿態可笑,如在賣弄姿色一般。</br> 李妧胸口如有一團火在灼燒。</br> 她壓了壓眸底的光,低聲道“楊姑娘先嘗一嘗食物待用了些吃食,咱們再去花園里賞花閑話。”</br> 楊幺兒這才應了一聲“嗯。”</br> 果然冷淡高傲。</br> 李妧咬了下唇。</br> 可若是將冷淡高傲寫在這人的面上,似乎也沒什么不妥。她已經生得這樣美了,又正當妙齡,正是一回眸、一抬手都能迷人的時候。這樣的人,當是做什么都讓人覺得好的。</br> 李妧理智上承認了這一點,感情上卻是不想認的。</br> 怎能容人壓她一頭呢李妧心想。</br> 楊幺兒吃了一頓,手藝與楊宅與皇宮都不同的飯。</br> 其他人都已經出聲稱贊起來,說李妧府中的食物十分美味,李妧只是謙虛地淡淡一笑,并不敢應。李家的腦袋上頂著“清名”二字,于是府中并不敢為著口腹之欲大動干戈。</br> 叫她的祖父說,李家子女,便該著素衣、食簡餐,如此才不落人話柄。</br> 楊幺兒早早丟開了筷子。</br> 李妧見她這般,便問“楊姑娘怎么不吃了可是不合胃口”</br> 尋常人聽她這樣問,必然擺手說“合胃口的。”</br> 但楊幺兒無比實誠地點了頭。</br> 李妧臉上的表情登時僵住了。</br> 楊幺兒卻已經指著給她瞧了“這個不好,這個、這個,不好”</br> 她的口氣聽來冷淡又平靜,倒真像是頂級的食客在評判一般。</br> 李妧叫她的外表唬住了,登時心頭更不痛快了。她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她就不應當將人邀請到李府來。風頭叫她奪了也就罷了,還要在她這里頻頻吃癟。對方表現出的高高在上,也更讓李妧覺得嫉妒難受。</br> 她一定來自某個大的氏族</br> 李妧緊緊抿唇。</br> 這廂劉嬤嬤垂首問楊幺兒“姑娘,今日要分東西進宮嗎”</br> 李妧支棱著耳朵,只隱約聽見了一個“分”一個“宮”字。什么分什么宮</br> 楊幺兒掃視過桌案上的食物,搖了搖頭,她慢吞吞地組織著語句說“不好,算了。”</br> 劉嬤嬤笑了出來。</br> 姑娘的意思,應當是,這些食物左右也不好,就不要分給皇上了。</br> 劉嬤嬤贊道“姑娘真是個會疼人的。”</br> 楊幺兒卻滿眼茫然。</br> 李妧到底是不怕尷尬的,她面色恢復如常,而后出聲與另一邊的幾個女孩子搭起了話,院中的氣氛總算是救了回來。</br> 李妧唇角微微上翹,正待露出一絲淺笑的時候,小廝滿頭大汗地進來了。</br> 那小廝環視一圈,發覺院中有不少人,他張了張口,想說又不敢說,憋得他額頭上的汗更多了。</br> 李妧見他這般扭捏姿態,實在不符李府的家風,便出聲道“有何事說。”</br> 小廝走到她的跟前,垂著頭,道“柳家上門來送聘禮了。”</br> 李妧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br> “送的什么”</br> “就就一抬,小的們也不敢打開來看。”</br> 李妧看了看身邊的楊姑娘,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等了,可如今多了個變故,她也不知道,那蕭光和是否移情到這位楊姑娘身上了</br> 李妧攥了攥手中的帕子,心道,那只有換那個法子了</br> 李妧以托詞起身,將小廝叫到一旁問“柳家送禮來的是誰”</br> “柳家公子。”</br> 也就正是她的未婚夫了。</br> 李妧冷了冷臉色,道“你去請我三哥,讓他在府中擺酒請同窗論詩文,將蕭光和也一并請上。”</br> 小廝一愣,不懂得她這是要做什么,便只好訥訥問道“何時請”</br> “就今日。”</br> “可今日時辰不早了”</br> “那些個紈绔子弟最好湊熱鬧了,自不會理會時辰早晚的。”</br> 李妧吩咐完,不由轉頭又朝那位楊姑娘的方向看去。</br> 楊幺兒正抬起手。</br> 李妧隱約瞥見她腰間的香囊,里頭不知放了什么東西,將香囊撐得鼓鼓,撐得上頭的繡紋分外明晰光一閃,像是金線繡的爪子。</br> 爪趾尖細,向內彎曲,似鷹爪。</br> 但女兒家哪里會在腰間掛鷹爪的紋路呢</br> 那是什么</br> 李妧還待細看,可這時楊幺兒已經放下了手,擋住了香囊,怎么也看不見了。</br> 涵春室。</br> 蕭弋正盯著那缸里的魚瞧。</br> 先前留下的那條魚和后頭送來的錦鯉,養在了一塊兒,一黑一紅,首尾相銜地游動,十分有靈氣。</br> 蕭弋瞧了會兒,便見門外探了個人進來,那人身形纖細柔弱,仿佛渾身無骨一般。</br> 她著普通的宮裝,相貌嬌弱,但卻叫蕭弋連多看的一眼興趣也無。</br> 她緩緩邁步進來,呼吸急促,大著膽子朝蕭弋彎腰行禮“蕊兒,見過皇上。”她按捺不住了。在楊幺兒離宮好幾日之后,她實在等不下去了,這是最好的機會,不妨搏一搏,她可從未得罪過楊幺兒,想來不會招致禍患</br> 蕊兒這樣想著,便強裝出隨意的姿態,柔柔弱弱地一笑,同蕭弋道“皇上在瞧什么”</br> 蕭弋轉過頭,盯著她。</br> 蕊兒身體緊繃,突然覺得后背直冒冷汗。皇上便是這樣叫人覺得畏懼的嗎她腦子里胡亂想著。</br> 他的眸光晦暗,他問“你想瞧”</br> 蕊兒沒想到皇上會同她說話,她一顆心高興得幾乎要飛起來,她小幅度地點了下頭,努力擺出最好看的一面來,眼眸里閃動著激動的光亮,她道“嗯”</br> 她話音剛落,便被一股極大力道按進了水里。</br> “那你便瞧個夠吧。”蕭弋嗓音森寒。</br> 口鼻都陡然涌進了水。</br> 蕊兒奮力掙扎起來,卻怎么也掙不開。</br> 她的心跳得飛快,眼前陣陣眩暈,強烈的窒息感籠罩住了她,她冒出了一身冷汗,更幾乎嚇得要尿出來。</br> 到底是哪里不同</br> 她渾身顫抖又絕望地想。</br> 她們同那個傻兒,到底是哪里不同</br> 涵春室內的宮人都嚇了一跳,忙跪了下來。</br> 楊姑娘進宮時日久了,他們倒是險些忘記,這位年少登基的皇帝是個什么性子了。</br> 宮人們正戰戰兢兢,蕭弋卻又松了手,他看著蕊兒的目光,與看螻蟻草木沒有分別,他從趙公公手里接過帕子擦了擦手,道“將她架出來,莫要嚇死了楊姑娘的魚,楊姑娘回來該要傷心了”</br> 趙公公笑著說“正是呢,姑娘的魚不是誰都能瞧的。”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