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br> 文昌山上供文昌星君,乃是主文運功名的星宿。</br> 大晉崇尚道教,因而文昌山總有讀書人來往,四處可聞作詩對賦、奏樂吟歌之聲。</br> 馬車一路向山上行去,春紗幫著卷起窗帷,好讓楊幺兒瞧外面的風景。</br> 越是向上,目光所及之處便越是遼闊。</br> 這是楊幺兒從未見到過的景象,她瞪大了眼,唇微張,隨著高山綠水、林立房屋的風景從眼底掠過,楊幺兒覺得腦子里死死悶著的那一塊兒,像是驟然被敲開了,迷霧散去,得了一分清明。</br> 劉嬤嬤見她看得出神,不由笑道“還是皇上懂得姑娘的心思,知曉姑娘肯定想出門玩一玩的。”</br> 楊幺兒目光還膠著在外頭的景色上,但聽見劉嬤嬤的話,她也跟著點了下頭,肯定了皇上的好。</br> 劉嬤嬤見狀,更覺可樂。</br> 像姑娘這樣的,待她好,她便記在心頭的。實在沒幾個。</br> 大約行了小半個時辰,他們總算抵達了文昌觀。</br> 孟泓先行在前。</br> 李家兩個姑娘則是先圍到了楊幺兒的馬車旁,一人伸出一手,將楊幺兒扶了下去。倒是沒了孟萱插手的地方。孟萱抿了抿唇,心道,誰稀罕去搶這個位置只是抱怨歸抱怨,她到底還是跟在了楊幺兒的身邊。</br> 這里少有年輕姑娘前來。突然間一下子來了四個,后頭還跟了不少仆婦丫鬟,頓時便吸引了觀中眾人的目光。</br> 而走在當先的孟泓,更成了個中焦點。</br> 有人高喊著他的名字,然后將他拉到了一旁去。</br> “孟兄今日帶著家中姐妹前來吃秋日宴”那人問。</br> 今日也有別的年輕公子,攜家中姊妹來吃秋日宴,只是帶來的人少,又大都氣質平平,沒什么出眾顏色。</br> 孟泓點頭“從前不曾來過這樣的地方,今日帶她們來玩一玩。”</br> 他撒起謊來,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全然不怕將楊幺兒認作自己的妹妹招來麻煩。</br> 那幾人一聽,果真是孟泓帶了家中姊妹來,登時便消了心思。</br> 誰不知道孟泓家中姊妹,個個性情都不好。前頭二房嫁出去那個大姑娘,拈酸吃醋乃是一流,后頭的二姑娘,還因怪異癖好遭退了親。大房的獨女,也就是孟泓的親妹妹,更是跋扈,整日如男子一般狎玩伎人</br> 這孟家上下,僅一個孟泓拿得出手罷了。</br> 見眾人散去不再擋路,孟泓方才自如地引著楊幺兒往里走。</br> 他的目光落在楊幺兒身上,發覺這位新后實在少言寡語,不管旁人說什么,她都只管聽著,且叫人察覺不出敷衍之意。</br> 面對這樣的人物,倒是令張嘴說話的人,產生了更強烈的說話的欲望,恨不得什么都說給她聽才好。</br> 真是個有意思的人物。</br> 孟泓心想。</br> 進到道觀內,便見道童,還有道姑。</br> 道姑上前來引女眷,道童則走一旁去引孟泓。</br> “姑娘是來吃秋日宴的嗎”道姑躬身問道。</br> “是。”應話的是孟萱。</br> “姑娘若是不愿被人打攪,可以坐在屋子里,開了窗戶,瞧著外面風景,一邊用食物。”</br> “若是如此,那有什么意思吃宴,自然是要多人混在一處的。”孟萱打斷了她,說罷,孟萱還有些心虛,她回頭望了望楊幺兒。</br> 楊幺兒還是沒說話。</br> 孟萱便當她是默認了。</br> 孟萱心中揪著的那口氣緩緩疏散開,她心道,這位新后光是站在那里,都叫人生出不敢冒犯的感覺來,真叫人好奇那帷帽之下,她有一張怎樣的面容,一雙怎樣的眼睛</br> 道姑點頭,便引著她們跟上了前頭的道童。</br> 轉眼便入了一處院子。</br> 這院子占地廣闊,院內種了許多樹木,樹上掛著無數道家符紙,樹下有灰衣道姑奏樂鳴鐘,瞧著倒像是在進行什么道場法事。</br> 這也是楊幺兒頭一回見。</br> 她的目光流轉,從場內筵席,瞧到了道姑的身上,又從道姑身上,瞧到了那棵棵大樹上。</br> “姑娘想去瞧瞧”劉嬤嬤問。</br> 楊幺兒拔腿朝大樹走去,她好奇地仰頭去看樹上掛著的符紙,孟萱在一邊道“這里頭的符紙,要么是求功名的,要么是求桃花的。沒什么稀奇。”</br> 說話間,楊幺兒已經走近了。</br> 那幾個道姑紛紛朝她屈身行禮,原先領路的那個道姑跟上來,笑道“這棵樹與別的都不一樣,數百年前山上突降天火,直直落下,點燃了這棵樹,當時樹下有一位秀才,那秀才以為命要絕矣,倉皇逃竄。誰知道不久,他便做了那一年的狀元。放榜那日,枯樹又生新芽。眾人便道,此處得文昌星君庇佑,奉以為尊。”</br> 道姑話音落下。</br> 忽來一陣大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br> 樹上懸掛的符紙、絲帶,竟是飛舞起來,楊幺兒站在樹下,倒如同被它們裹起來了一樣。</br> 眾人不由都朝這邊看來。</br> 見她赤色長裙被風吹動,連帽紗也跟著飄飄揚揚,隱約露出一點雪白的脖頸。</br> 有人喃喃道“留仙裙,留仙裙當留仙。”</br> 院中有主間、次間、梢間,都隔作丹房。</br> 為免打攪,主間丹房內,蕭正廷與青一道長對坐。</br> 青一道長突地盯著窗外笑道“今日道觀承輝,來了位貴人,樹木有靈,這觀中老樹竟是活了過來,也知曉去親近貴人”</br> 蕭正廷原以為他在說自己,但聽話中的意思又不大像。</br> 蕭正廷轉過身子,扭頭朝窗外看去。</br> 便見那棵百年老樹樹葉沙沙,符紙絲帶飄舞,繞樹下女子而走。</br> 蕭正廷原本微瞇的眼,剎那睜大了。</br> 不知覺間,手邊的酒水都被他打翻了。</br> 青一道長見狀,忙叫來道童“快去取帕子來。”</br> 說罷,青一道長又問“越王殿下可要換一身衣裳”</br> 蕭正廷低頭看了看,衣擺都叫水浸濕了。倒是沒什么妨礙。但蕭正廷慣于在人前展示好的一面,又哪里能容忍這點臟污他起身,跟隨道童出去。</br> 待他走過屏風,跨過兩道門,來到院中,樹下已經不見人影了。</br> 蕭正廷駐足,盯著那棵樹看了會兒。</br> 看著看著,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br> 究竟是緣分太過淺薄,還是過于深厚回回他都能見著她。從宮里到宮外,都沒落下。但每一回,少女都如蜻蜓點水般,從他心上飛快地掠過,在他眼底也就只來得及留下一抹殘影。</br> 道童見他不往前走了,不由訥訥出聲“殿下”</br> 蕭正廷問他“你可知方才樹下的是誰”</br> 道童搖頭,但隨即他加快了步子,走到院子里,隨意問了個人。</br> 不一會兒道童歸來,道“殿下,那是孟家的姑娘。”</br> 孟家</br> 蕭正廷一怔。</br> 孟家養得出這樣的人嗎</br> 蕭正廷就只記得一個孟萱。</br> 之所以對她印象深刻,是因為這個孟家姑娘過于膽大。曾不識他身份,竟攔下他,要他做孌寵。</br> 蕭正廷又環視一圈周圍,并未搜尋到身影,道“走吧。”</br> 而這會兒,楊幺兒正與劉嬤嬤一并,坐在了梢間里,與蕭正廷僅隔著兩間丹房。</br> 劉嬤嬤給楊幺兒理了理頭發,道“這些人實在無禮,怎好拿目光肆意打量姑娘,還問姑娘芳名年紀”</br> 孟萱也覺得有些尷尬。</br> 是她和兄長將人帶過來的,結果碰上些膽大的,竟是問新后索要名字。</br> 十個腦袋都不夠砍吧</br> “還是坐在這里瞧吧。”劉嬤嬤道。</br> 姑娘稚子心性,她還真怕有人大著膽子,不識貴人,上前來誆騙誘拐姑娘。</br> 楊幺兒倒是無所謂的,她趴在窗沿邊上,從這里瞧出去,她能瞧得見大樹,也能瞧得見筵席上的人。</br> 好玩兒。</br> 劉嬤嬤道“這秋日宴大都一樣,姑娘今兒嘗個新鮮,日后還能吃著呢。待吃過了,咱們就在山里頭走走,吹吹風,看看水。姑娘不是喜歡花嗎這時候正是秋菊盛開的時候呢。”</br> 楊幺兒點頭。</br> 將“花”記在了心底。</br> 劉嬤嬤舒了口氣。</br> 外頭那些不止所謂的東西,竟然口口聲聲道“這位與李家四姑娘,誰更勝一籌”</br> 姑娘是什么人</br> 怎能拿去與李四作比</br> 劉嬤嬤壓下心頭的不痛快,等道姑將食物送上來,她便立即動手伺候起了楊幺兒用食物。</br> 這是楊幺兒頭一回吃到蟹膏。</br> 她舔了舔唇,口中味道鮮美、微甜,一下子勾起了楊幺兒的饞蟲。</br> 楊幺兒指了指桌上的蟹“要匣子。”</br> 劉嬤嬤先是一愣,而后笑道“要裝了送進宮去么”</br> 楊幺兒點頭,笨拙地抓起一只蟹腳,然后那只螃蟹就被她四仰八叉地拎了起來。</br> 楊幺兒伸手數了數“一,二,三,四”</br> “分兩只。”楊幺兒正色道。</br> 劉嬤嬤當然不會去提醒她,宮中哪里會少了這樣的東西,但凡皇上想吃,什么樣的都吃得到。</br> 劉嬤嬤點頭,慈和地看著楊幺兒道“好,姑娘等著老奴,老奴這就命人去尋匣子來。”</br> 楊幺兒點了下頭,才接著吃起來。</br> 文昌觀見了一位仙子似的人物,更有人拿她與李四作比,這消息悄悄發散開去,李妧卻是不知。</br> 此時她坐在轎子里,撩起一點縫隙,朝外看去。</br> 便見府中小廝與一中年男子爭執不休。</br> 只聽那男子高聲道“你來多少次,我都是這樣講你李家與我柳家乃姻親,柳家落敗,我們也不曾找過你李家索要錢財,妄圖攀附。可這親事是一早便定下的,怎么如今想要反悔了”</br> 那男子冷笑一聲,絲毫不留臉面,道“若是如此,當年何不選鈞定侯府結親不過是嫌棄鈞定侯的爵位由長子襲承,二子什么也得不到罷了”</br> 李妧聞言沉下了臉色。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