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br> 問這話的乃是鈞定侯府上的二公子,蕭光和。</br> 襲爵封世子的乃是他長兄,于是他便整日里不學無術,一心做著他的紈绔公子哥兒。鈞定侯素來與皇室不親近,蕭光和對新皇自然也沒什么情誼可言。因而一開口,便顯得過分輕佻了。</br> 蕭光和與蕭正廷乃是酒友,常相約在一處飲酒尋歡。</br> 只是二人從不議朝事,如今乍然提起新后,倒也可見新帝大婚,引得多少人關心。</br> 蕭正廷此時推開蕭光和面前的酒杯,略帶三分肅穆地道“二公子說的什么話,我雖出入宮廷,卻不過是時常去向皇上、太后問安罷了。又哪里會見到新后”</br> “我還不曾見過皇上大婚的大典呢,那日新后會如尋常女子出嫁一樣,披上紅蓋頭嗎”蕭光和又問。</br> “我也不曾見過,我又怎會知曉”</br> 蕭光和聞言,咂了咂嘴,頓覺無趣。</br> 他又問“聽聞她住進了李家,李天吉這回豈不是高興得要暈死過去”</br> 蕭正廷道“不是李家。前些日子,李天吉費了大工夫在京中置下一座新宅,便是供給新后用的。此事你不知曉”</br> “李天吉這樣的摳門精,竟也舍得”</br> “他是聰明人?!?lt;/br> “那如今搬往何處了”</br> “靜寧巷原本的柳家,如今已換做楊宅了?!?lt;/br> “換得好換得好哈哈我道前些時候,靜寧巷里頭怎么吵吵囔囔。原是搬家呢?!笔捁夂彤敿创笮ζ饋怼?lt;/br> 那柳家老太爺還在朝為官時,與鈞定侯做了鄰居。兩家曾為一堵墻的事兒打了起來。這一文一武,誰也瞧不慣誰。之后柳家少夫人有喜,鈞定侯夫人也懷上了第二胎。他們都欲同東陵李家定個娃娃親。最后叫柳家搶了先,這仇結得就更大了</br> 如今柳家已然敗落,鈞定侯府早已換了更大的宅子,蕭光和卻還會道“若非這柳家當年從中作梗,我一早便有訂了親的媳婦了”</br> 蕭正廷轉頭朝窗外看去,突然目光一凝,道“底下不正是李家的馬車嗎”</br> 蕭光和聞言,當即撲到了窗沿上,伸長了脖子朝下望去。果然見幾輛馬車先后行駛而過,馬車帷簾上繡一個金色的“李”字,再一瞧,馬車旁跟了不少仆婦,陣勢著實不小。蕭光和見狀一笑“這是李天吉家的馬車,與那個李家卻是不同的?!?lt;/br> 東陵李家,與李天吉乃是出自同宗,但卻是兩個全然不同的李氏家族。這東陵李家正是先淑妃今太后的娘家,行事低調,不主張鋪奢之風。若是他家里的人出行,定然不會這樣大的陣勢。</br> 蕭光和興趣缺缺地盯著瞧了會兒,突地出聲道“雖說李天吉家里排場一向大,卻也不至像今日這樣。是家中女眷都乘了馬車,要去郊外道觀上香嗎還是說,他們不過是陪人出行罷了是新后”</br> 蕭正廷聽見他的推測,一時也有些疑惑,他跟著朝窗下看去,馬車卻已經朝前行去了。</br> 他只在剎那間隱約瞧見,有誰掀起了窗帷,掀的那只手五指纖纖,一截兒手腕在陽光底下像是玉一般,放著瑩潤光澤。這時,有仆婦幫著打起窗帷,里頭的人似乎好奇地往外探了探頭。但她戴著帷帽,只模糊瞧見底下的人,當是個纖纖美人。</br> 蕭光和喊道“那是不是新后是不是李家沒有這樣的姑娘”</br> 蕭正廷收起目光,笑道“隔著帷帽瞧一眼,你就知道那不是李家的姑娘了”</br> “李天吉臉皮厚,從前還與我父親說,既然咱們家與東陵李家結不成親,與他們李家結親也是一樣的。后頭,我娘還真讓我去瞧了李家的姑娘。一個個的,跟那李家老太太長得一模一樣這個明顯是個美人”</br> 蕭正廷一向不大反駁他的話,畢竟蕭正廷年長,蕭光和年紀輕。</br> 但這會兒蕭正廷卻是嗤笑道“二公子到底年紀輕,不曾見過幾個美人。”</br> 蕭光和回身落座,看向他道“正廷兄常在外游歷,見的美人自然比我多。不過我倒也是見過一兩個的東陵李家的四姑娘,常大學士家的長女,還有去年來朝的烏孫國王女”</br> 蕭光和說的這幾人,蕭正廷都是見過的。</br> 那李家四姑娘,也正是同柳家訂了親的李家女兒。</br> 蕭正廷搖頭笑道“她們加在一起,也不如我瞧見的一個好看。”</br> 蕭光和皺眉“胡說八道,哪有這樣的人難不成你要說是在夢里頭見到的仙女”</br> “倒真像是夢里見的。”蕭正廷輕笑。</br> 摸不透身份來歷,每回都只有短暫相見,匆匆掠過一面就不見了蹤影。可不真像是在夢里頭才能見到的人一樣嗎的</br> 蕭光和哈哈大笑“就知道你在編謊話騙我?!?lt;/br> 蕭正廷微微笑道,口氣平靜“并未騙你,我豈是會撒謊的人。”但他聲音極低,蕭光和聽在耳朵里,也并不放在心上。</br> 他道“今日城東詩會,正廷兄去嗎煙水閣的樂伎要去彈琴奏樂呢。”</br> “不了,你去吧?!?lt;/br> 蕭光和也不同他客氣,喝光了杯中酒,當即起身往樓下走,還甩了一錠銀子給小二,他一邊走,一邊回頭道“改日正廷兄請我去吃醉蟹啊”</br> 蕭正廷舉杯點頭。</br> 他也是有事要做的</br> 李天吉另置宅子安置楊氏女,太后定然心有不滿,他總得去做滅火的那個。否則下回,太后便要責怪他不夠貼心了。</br> 這過繼的,到底是不同的。</br> 蕭正廷在心頭默念數遍,似是提醒自己,隨后方才也起身離去。</br> 那坐在李家馬車內的的確是楊幺兒。</br> 她左邊坐著李家大夫人,右邊坐著春紗。</br> 李家大夫人頗有幾分李老夫人的真傳,面帶慈和溫柔,一路上不停地和楊幺兒說外頭的景象,實在賣力得很。只是她太過多話,楊幺兒一時間反倒聽得頭昏腦漲,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br> 等坐著馬車繞到了城東,楊幺兒已然靠著春紗睡過去了。</br> 大夫人怕她著涼,面色尷尬之下,忙喚醒了她,而后便打發了自己的兩個女兒,陪著楊幺兒下車走走。</br> “姑娘家愛去什么地方,你們就陪著楊姑娘一并去就是了??v有仆婦們跟著,你們也得小心些。莫讓那些不長眼的,沖撞了姑娘,凡事擋在楊姑娘前頭,知道嗎”</br> “知道的?!崩罴疫@兩個姑娘乃是一對雙生,答話時都是一塊兒出聲。</br> 春紗扶著楊幺兒下了馬車,低聲在她耳邊問“姑娘要四下走走嗎”</br> 她也是希望姑娘能走一走的,不然等回了皇宮,恐怕終其一生,也難有這樣在外行走的機會了。</br> 京中繁華,自然不是岷澤縣可比的。</br> 楊幺兒來時,馬車行得飛快,徑直行入了永寧巷,旁的她也沒瞧見什么。如今瞧見街道兩旁,行人來往,這對于楊幺兒來說,有趣之處實在太多了她看得眼花繚亂,當即便點了頭。</br> 李家大姑娘上前,主動扶住了楊幺兒另一只手,生生將楊幺兒襯得如老太太一般,需要人左右攙扶。</br> 二姑娘快步走在前頭,將他們引進了一家水粉鋪子。</br> “宮里的東西自然是不一樣的,不過瞧一瞧這些玩意兒,順手買上幾盒,總是會讓人開心的?!倍媚镎f。</br> 大姑娘也跟著點頭,道“楊姑娘選就是,我們付錢?!?lt;/br> 楊幺兒的耳朵動了動。</br> 選。</br> 付錢。</br> 她們是要給她東西嗎</br> 楊幺兒一下子想起了皇上說的話,給,她就收著。</br> 于是楊幺兒點了下頭。</br> 二姑娘熟門熟路地叫了掌柜的來,讓他將鋪子里上好的胭脂水粉,都擺在跟前。</br> 幾個伙計忙活起來,一一擺好了。</br> 楊幺兒定睛瞧了瞧,個個都花花綠綠的,吸睛得很。她伸手摸了一個又一個。二姑娘問“姑娘都喜歡么”</br> 楊幺兒點了下頭,心底琢磨著,一共幾個呢要分給皇上的。要夠夠的才可以。</br> 二姑娘道“那就都送到姑娘那兒去吧?!?lt;/br> 楊幺兒點頭,丟開了手。</br> 誰知她剛丟開,后頭一陣腳步聲近,一只細瘦的手,抓起了一個盒子,打開來瞧了瞧,道“熊掌柜,這是新做的胭脂嗎”</br> 大姑娘怒目以視“這些我們都買下了,孟萱你這是何意”</br> 那叫孟萱的姑娘方才慢慢轉過身來,裝作剛見著李家兩位姑娘似的,驚訝道“我自是來買東西的,你們是來做什么的”</br> 孟萱視線一轉,陡然落到了楊幺兒的身上。</br> 她笑道“我府上兄長來城東參與詩會,我這個做妹妹的,便帶了幾個府上豢養的樂伎前來。正巧路過這里,為她們選些胭脂水粉?!?lt;/br> 她頓了頓,道“難道你們也是帶了樂伎來你們李家那位小公子,也要來詩會玩兒”</br> 大晉盛行豢養舞姬樂伎之風。</br> 比起聽戲看戲,他們更愛看舞姬跳舞,樂伎奏樂唱歌。</br> 越是高門府邸,便越愛養這樣的如此方才顯其地位與財力。</br> 先長公主在時,府中豢養三千舞姬,比男子還會享受。孟萱本就性情乖張,如今帶了幾個樂伎出門,倒也不稀奇。只糟糕的是</br> 她口口聲聲譏諷李家帶了樂伎來。</br> 這還能指誰</br> 這不是指著楊幺兒罵么</br> 春紗眼前一黑,氣得恨不能撕了這人的嘴。</br> 若皇上在此,這個什么孟萱,九條命都不夠挨的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