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br> 楊幺兒被安置在了養心殿后寢宮的西耳房,燕喜堂。</br> 老嬤嬤分了兩個宮女并一個小太監給她。兩個宮女,一個□□紗,一個叫夏月。小太監沒全名,老嬤嬤管他叫“小全子”。</br> “你們服侍著楊姑娘,莫要讓她亂跑。”那老嬤嬤拉長了臉,道。</br> 說是服侍,但聽這個口氣,倒像是監視管教了。</br> 春紗三人忙應了,送著老嬤嬤離開了這里。</br> 室內很快歸于靜寂。</br> 楊幺兒坐在那把雞翅木雕竹椅上,不動作,也不出聲,瞧著與木頭人也沒什么分別。</br> 夏月轉頭瞥了她一眼,便扯了扯春紗的袖子,道:“咱們到外間去說話罷。”</br> 春紗有些猶豫:“姑娘跟前可不能少人。”</br> “沒瞧見她坐在那兒動也不動么?”夏月掩去眼底的三分嫉色和兩分譏諷之色,道:“她不會叫人的。咱們也正好趁這個功夫,松快些不是么?”</br> 春紗挪了挪步,最后還是搖頭拒絕了:“還得留個人才是,總歸,總歸咱們來這兒,是伺候主子的……”</br> “她算哪門子的主子?”夏月再遮掩不住心思,滿腹怨氣地道。</br> 如今后宮事務雖然盡掌于太后之手,皇上也在病中,可這些宮女,面對年輕俊美的新帝,依舊難免起上些旁的心思。</br> 若是宮里進幾位年輕漂亮、家世好的娘娘也就罷了,如今后宮空虛,打頭一個送進來要做皇后的姑娘,卻是個鄉野里來的傻子。</br> 夏月自然意難平,哪里樂意去伺候楊幺兒。</br> 夏月泄了胸中的憤懣,這會兒倒是舒坦了。</br> 春紗卻是嚇得連忙抬手去捂她的嘴,還厲聲斥道:“你胡說什么呢?這位將來定然是做主子的。如今只是還未舉行大典罷了。你胡言亂語害了自己不要緊,別帶累了咱們。”</br> 小全子聞言,頗以為然地點了點頭。</br> 夏月叫她這樣一番教訓,臉色轉白。</br> 卻不是嚇的,而是氣的。</br> 她壓下喉中那口怨氣,點了下頭,道:“我以后不說就是了,今日那便你在這兒看著罷。”</br> 說完,夏月就急急地走了。</br> 春紗也不去追她,只自個兒嘆了口氣。</br> 這位姑娘接進宮來,連皇上的面都沒見著,便被打發到這西耳房來了。想來是不受重視的。連那秦嬤嬤都敢橫眉冷對,怪聲怪氣。她們到了這兒來伺候楊姑娘,將來又有什么前途可言?</br> ……</br> 不管這宮里頭的人如何想,楊幺兒到底是在宮里住下了。</br> 她天生對周遭的人和物感知遲鈍,因而離了岷澤縣,千里迢迢來到這京城,住進這高墻圍立的皇宮,周邊來往都是陌生又兇惡的人……楊幺兒也不覺難過。</br> 她每日里的食物都是由御膳房一并做的,比起在岷澤縣時吃的飯食,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br> 有食物果腹,有衣裳御寒,又有那柔軟的被子和床榻,楊幺兒倍覺滿足。</br> 唯一點不好。</br> 她每日坐的那把椅子太硬了。</br> 硌得難受。</br> 窗外鳥兒掠過,發出清脆的啼叫聲。</br> 楊幺兒的興致便又被鳥兒勾了過去,隔著一層窗紗,只呆呆盯著外頭。</br> 這時候小全子提著食盒跨過門檻,與夏月一塊兒將食物擺上了桌案。</br> 春紗扭頭瞧了瞧楊幺兒,心越發地沉了。</br> 這位楊姑娘模樣生得甚是漂亮,又因不常走動,皮膚細膩白皙,身嬌體軟。坐在那兒,便好似一尊美玉雕成的娃娃。可這不會動不會說的娃娃,生得再好看又能如何?</br> 春紗忍不住出聲道:“小全子,你整日在宮中走動,可聽說了大典何時舉行?”</br> 夏月嗤笑道:“他哪里知道這些?這大典還會不會舉行,都說不準呢。”</br> 小全子小心地收拾起食盒,忙道:“我還真聽說了……如今儀制司已經在準備著了。只是皇上大婚,到底與旁人不同,少說也要兩三月方才能備好。”</br> 春紗聞言,面露失望之色:“兩三月啊……”</br> 想來這兩三月內,楊姑娘是沒機會見著皇上了。</br> 夏月倒全然不將這事放在心上,她瞧向那桌案上的食物,露出了垂涎之色。</br> 這些日子,那傻子都少有開口的時候,想來被欺負到頭上,也說不出半句抱怨的話。</br> 夏月便大膽伸出了手去。</br> 春紗一聲厲喝:“夏月!你做什么?”</br> “左右她一個人也吃不完,我們怎么不能分食了?”夏月滿不在乎地道,說罷,更直接坐了下來,取了楊幺兒的碗筷來自己用。</br> 春紗嚇壞了,但又喝止不住夏月。她轉頭去看楊幺兒,見楊幺兒還盯著窗外的鳥兒瞧呢,一副全然不知身邊事的模樣。春紗更覺得難受了。</br> 小全子也不敢勸夏月,夏月脾氣潑辣,在貴人面前謹小慎微,在其他宮女太監面前,卻是兇得很。</br> 他便只好也縮著頭,結結巴巴地勸了一句:“這是主子的……你,你總不好餓著主子吧?”</br> “我又不會吃光了她的。”夏月得意地笑了下,道。</br> 吃了楊幺兒的食物,就仿佛自己才是那個要當皇后的人一樣,個中滋味兒真是好得不得了!</br> 等她自個兒吃飽了,夏月才笑著去扶了楊幺兒。</br> “姑娘快用飯吧。”夏月臉上的笑容越發刺眼。</br> 對于楊幺兒來說,食物都是一樣的。沒有涼與熱、好與壞的分別。她乖乖坐在那里,吃了飯菜。</br> 夏月見狀,忍不住笑得更開心了。</br> 之后接連幾日,夏月都這般行徑。</br> 每回瞧著楊幺兒乖乖坐在那里,真如木偶一般任人擺布的時候,夏月便忍不住大笑出聲。</br> 只是今個兒——</br> “笑什么?”秦嬤嬤如拉鋸子一般吱呀難聽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br> 她板著臉跨進門內,盯住了夏月。</br> 夏月的笑聲戛然而止,忙規矩地喊了聲:“嬤嬤。”</br> 秦嬤嬤年紀不小了,眼皮耷拉著,眼睛只留出一條縫,那條縫里偏還迸射出寒光來,看了便叫人無端害怕。</br> 她道:“太后娘娘宮里的徐嬤嬤剛來傳了話,讓你們服侍著姑娘梳洗打扮,待到酉時,便將人送到皇上的寢殿去。”</br> 春紗驚愕地看著秦嬤嬤:“這,這是……”</br> 如今還未舉行大典,無名無分的……</br> 這……</br> 秦嬤嬤掩去眼底的嘲弄之色,道:“皇上龍體為重,顧不得那些繁文縟節。楊姑娘之所以進宮來,為的不正是沖喜么。除了這番作用……”</br> 秦嬤嬤沒將話說完,但旁人也都聽出來了她的意思。</br> 除了這番作用,還有什么用呢?</br> 想來,在太后娘娘看來,這位楊姑娘連封后大典都不配舉行了。</br> 若真是這樣……</br> 連大典都未舉行的皇后,恐怕連史書都載不進去。</br> 更恐怕,還要成個笑話。</br> 春紗滿腦子雜亂的思緒,她訥訥地問:“那,那皇上那里……”</br> “今日皇上龍體更加不適了,御醫方才瞧過。太后娘娘心下擔憂,這才命徐嬤嬤來傳了話。”秦嬤嬤道。</br> 想來是要趕緊把人送到床上去沖喜了。</br> 春紗也不敢再問旁的了,只好點著頭,道:“奴婢這就服侍姑娘去梳洗。”</br> 夏月也跟著應聲,隨春紗一塊兒去了。</br> 她素來欺軟怕硬,到了這秦嬤嬤跟前,便怕得不敢吱聲。</br> 這是這些日子以來,楊幺兒第三回作打扮。</br> 夏月巴不得她入了皇上的寢殿,卻將皇上得罪了個徹底。所以這會兒哪里肯仔細為楊幺兒打扮。春紗也不擅梳妝,便只好又學著那日楊幺兒剛進宮的模樣,給她堪堪梳了個雙環髻,旁的釵環也不敢插,就拴了絲帶,垂在臉頰兩旁。隨后又給她換上了太后命人送來的檀色襖裙。</br> 那淺淡的紅色在兩個宮女眼底晃了晃,春紗咽了下口水,莫名覺得,仿佛待會兒是要送去拜堂一般。</br> 待一切收拾完,已近酉時。</br> 秦嬤嬤催促著她們扶起楊幺兒,往皇上的寢殿去了。</br> 此時養心殿的后殿中。</br> 趙公公跪在地上,小聲勸道:“皇上換身衣裳罷。”</br> 蕭弋垂下眼眸,掩去眸中陰冷的光芒,嘴角卻又掛著與之相違的笑,他道:“太后倒是迫不及待,想要將朕同這鄉野丫頭綁到一處了。”</br> 趙公公勸道:“那日欽天監占卜,皇上是親眼見的。興許這姑娘,真能為皇上沖一沖喜也說不準……”</br> “舉國上下盛行道術,就連宮中都推崇觀天占卜……朕卻不信這些。朕活得好不好,從來不由這些人說了算。”蕭弋淡淡道。</br> 趙公公叩地磕頭,道:“皇上說的是。”</br> “取衣裳來。”蕭弋卻話風一轉,突然松了口。</br> 這戲,總是要演的。</br> 欽天監卜卦,卜出最后的卦象。旁人以為這是羞辱掌控新帝的手段。卻不知,正是新帝推波助瀾方才有了這一卦。</br> 先帝在時,后宮之中多有陰私,莫說宮妃,就連皇子皇女,都中過毒。</br> 蕭弋便是因此而生了一場大病,之后小心調養已然大好。但總有人是盼著他不好的。</br> 所以先帝一駕崩,他一登基,他生過的病,便成了旁人阻攔他掌朝政的藉口。</br> 病體孱弱。</br> 又未立后。</br> 于是新帝不得親政。</br> 如今有了沖喜的新后,他們又上哪兒去尋藉口呢?</br> 蕭弋張開雙臂,讓宮女伺候他換衣裳。</br> 眼底掠過一絲鋒芒。</br> 不急,慢慢來。</br> 這些個心懷叵測的人,他會一一拿他們的鮮血、頭顱,來作他攀上頂峰的臺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