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br> 所有人都是一呆。</br> 請楊姑娘?</br> 芳草、蕊兒聽見這么三個字,也一下子聯想到了那個傻子,她們一時間倒是忘記了禮節規矩,和這里帶給人的壓迫感,她們迫切地想要去那個傻子,如今過得什么模樣。</br> 于是她們匆匆回了頭,這一回頭,她們就呆住了。</br> 不是打著布丁、灰撲撲的粗布麻衣,更沒有土里土氣的麻花辮。</br> 她穿著干凈,并且看上去十分昂貴的衣裳,上衣翠色,下裙水綠,她的眉眼像是細細勾勒過一樣,說不出的清麗動人。</br> 她年紀比她們還要大些,可她瞧著卻像足了少女,光站在那里就惹人疼。</br> 這是楊家的那個傻兒?</br> 這是楊幺兒?</br> 不可能!</br> 芳草、蕊兒眼底先是一瞬的眩暈之色,似是被楊幺兒的模樣看得迷了眼,但緊跟著便轉為了震驚、嫉妒之色,最后定格在了向往的表情上。</br> 她們向往這個樣子的楊幺兒。</br> 她們心想,一個傻子都能這樣,何況是她們呢?她們可比她聰明多了!</br> 那么傻子能得到的東西,她們也能得到嗎?</br> 芳草、蕊兒巴巴地看了看楊幺兒身后跟著的人,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有宮女有太監,他們都是伺候楊幺兒一個人的。多稀奇啊,從前在岷澤縣楊幺兒整日被鎖在院子里,連門都出不來呢。私底下還有人譏諷,說她在家自個兒尿了褲子都不知道收拾呢……可她搖身一變,就有這么多人伺候了。這些人穿得都比她們金貴,臉上洋溢著的那是屬于京城、屬于皇宮的傲氣。</br> 這讓芳草兩人又畏縮,又覺得嫉妒向往。</br> 她們也想要這樣多的仆人,也想要有漂亮的衣裳首飾……也希望能見到真龍天子,傳說一般的人物,窮極岷澤縣鄉民一生也見不上的皇上!</br> 這會兒氣氛有些尷尬。</br> 秦嬤嬤僵著臉,拍了芳草、蕊兒兩巴掌,斥道:“扭頭瞧什么瞧?貴人豈是你們能瞧的?”</br> 這楊姑娘在皇上的寢居內宿過一晚,之后還接連留了幾日,盡管秦嬤嬤心中不快,但她也知道,按照宮中規矩,這承了寵的和沒承寵的乃是天壤之別。后頭的楊姑娘已經是貴人,跟前跪著的這倆丫頭就只是路邊的野草野花,她都隨意拿捏掐弄。</br> 芳草二人聞言,低下了頭,但心底卻掀起了驚濤駭浪。</br> 貴人?</br> 楊幺兒也能做貴人?</br> 芳草咬了咬唇,心下顯然覺得屈辱。</br> 她同蕊兒跪著,楊幺兒卻立在那里,好像她就是這里所有人的主子,大家都成了她的奴仆。</br> 過去楊幺兒都是他們茶余飯后的笑話,誰能想到才過去多久的功夫,地位關系就掉了個個兒!</br> 不管這二人心下如何不甘,那小太監無奈地又重復一遍,道:“皇上說了,請楊姑娘進去,只楊姑娘一人進去。”</br> 劉嬤嬤反應過來,走到了楊幺兒的跟前,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道:“姑娘,隨我進門。”</br> 楊幺兒便呆呆由她牽著進去了。</br> 芳草二人也只能眼瞧著楊幺兒越過她們,一旁的小太監還為其打起了簾子,然后楊幺兒便跨進了簾子里頭去。</br> 她們原本還抬著頭瞧,瞧見楊幺兒依舊呆呆的樣子,心頭想著果然還是那個傻子,并不曾變過。</br> 只是還不等開心上一會兒,身后的嬤嬤又打了她們的頭,厲聲道:“貴人是你們能抬頭瞧的嗎?還不快低下頭!磕了頭快走!”</br> 芳草咬著牙,規規矩矩地磕了頭。</br> 她這一下用了猛勁兒,在青石階上磕了個響聲出來,疼得她眼淚都飆出來了,但里頭一點動靜也無,也沒有什么小太監掀了簾子出來傳話。</br> 蕊兒眼淚也出來了,不過她不是磕頭磕的,只是嚇的。若是沒有楊幺兒在前,也不至于如此,偏偏有個傻子在前頭作對比,后頭再有嬤嬤一口一個貴人,一巴掌一巴掌打下來毫不留情,蕊兒就感覺到了屈辱。</br> 見她們磕了頭,里頭也半點表示沒有,秦嬤嬤也知道不必再留了。</br> 她問門外頭守著的宮女,道:“皇上可有說將她們安置在何處?”</br> 宮女搖了搖頭道:“奴婢不知。”</br> 秦嬤嬤這就為難了。</br> 也放燕喜堂去?</br> 可已經有了一個楊幺兒,再放兩個人過去,楊幺兒會不會一怒之下,對著皇上告狀?秦嬤嬤可不敢小瞧了這楊幺兒。這人傻歸傻,可你瞧她進宮來吃過一點虧嗎?</br> 要不是這人是個傻子,秦嬤嬤都得懷疑她身上是不是揣了什么符咒,比如吸走別人福運那一類的……</br> 見秦嬤嬤不出聲,芳草和蕊兒心下竊喜。</br> 她們不怕跪,但怕討好不了人。</br> 她們跪在那里動也不動,恨不得把耳朵扯長些,好聽聽里頭都說了什么。當然,她們更恨不得鉆進去。</br> 皇上長什么模樣呢?</br> 是不是和李老爺一般模樣,穿得雍容華貴,身上的料子都是成百上千兩呢?不不,興許是上萬兩呢。</br> 這兩個丫頭,因著見了楊幺兒一面,便腦子里暢想起來之后的生活了。</br> 這跪個地都成了令人愉悅的事。</br> 而隔著一道簾子,在她們瞧不見的地方,楊幺兒輕手輕腳地往前走去。</br> 劉嬤嬤見她做賊似的,忍不住笑了:“皇上并未睡下,只是閉目小憩呢,皇上既然叫你進來,便是不怕打攪的。”</br> 楊幺兒卻絲毫不覺,她將那枝花攥得緊緊的,轉過了屏風,然后便見著了屏風后的少年皇帝。</br> 蕭弋在翻看一本書。</br> 楊幺兒知道那是書,但她卻不識得字,她只是崇拜地看著那本書,然后又崇拜地看著蕭弋。</br> 楊氏曾總在她耳邊念叨,讀書多么多么的厲害,鄰縣的夫子是什么什么厲害人……楊幺兒記不全楊氏的話,但“厲害”兩個字是記下來了。</br> 現在在她眼底,“皇上”就很厲害。</br> 楊幺兒是個傻兒,自然不懂得收斂目光的道理,她盯著蕭弋瞧得目不轉睛,蕭弋又怎么會注意不到她?</br> 蕭弋放下書,命人開窗通一通風。</br> 再一轉頭,便見楊幺兒又帶著花來了。</br> 蕭弋無端想起前幾日讓小太監插進花瓶里的花。似乎是擺在了左邊的柜子上。</br> 他朝左看去。</br> 那花瓶里放著的花,已經枯萎了。</br> 宮人們大抵以為他很是喜歡,所以沒敢擅做主張換下來,就還留在那兒。</br> 所以這楊瑤兒是特地來給他送新花的?</br> 楊幺兒慢吞吞地走上前去,用驚訝的目光掃了掃那本書,然后才把手里的花遞給了蕭弋。</br> 今兒倒是沒有直接往手里塞了。</br> 蕭弋低頭看了看。白花、黃蕊,模樣清麗,香氣淡淡。</br> 比上回的花要顯得高雅多了。</br> 她還知道挑花的好壞?</br> 蕭弋從善如流地接過了那枝花,想了想去也不知說什么好。</br> 這位少年帝王的生活實則也匱乏得很,少有和人這樣來往的時候,他頓了頓,問:“留這兒一并用膳嗎?”</br> 楊幺兒用力點頭,滿面真誠爛漫。</br> 這廂外頭的芳草在思量一件事。</br> 那傻兒捏了枝花進門……</br> 難不成她用花來討好天子?</br> 這樣隨意的玩意兒,能成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