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br> 待到下山時，楊幺兒已經迷迷糊糊睡過去了,大抵是哭得累了。</br> 蕭弋低頭瞧著她的面容,心底還涌動著別的念頭。</br> 只是這樣的念頭,他是斷然不敢同她說的。</br> 他是極貪心的,他想要她喜歡他，還想要她從此在這世上，只同他一個人好。</br> 想到此處，蕭弋的目光暗了暗。</br> 鳳亭。</br> 正是先前孔鳳成口中所提起的天淄國人。</br> 這樣一個名字,突兀地出現在了幺兒的嘴里。</br> “上次要落水了,鳳亭救我。”幺兒是這樣說的。</br> 上次落水</br> 是那一回,大月國的綺云公主、天淄國的六公主、巫女同行,永安宮中一個小太監，原本是想要撞那綺云公主下水,結果卻撞上了幺兒。</br> 只有這一回,幺兒險些落水。</br> 但救她的是巫女</br> 蕭弋立時便記起了,每回見巫女時,她是什么模樣。一身黑衫，再以黑紗裹面，自然就看不清容貌模樣了。</br> 再仔細想來，身形似乎也格外高大。他那時還只當是異國女子，是有些個頭極高的。</br> 若巫女是鳳亭，那六公主的身份便也就呼之欲出了。</br> 她應當并非天淄國的六公主,而是鳳亭的胞妹,斛蘭。</br> 一旦捋開了這個頭,其它關竅自然而然也就想通了。</br> 天淄國使團為何死在了半途</br> 是因為他們不愿使團歸國，被天淄國的皇帝從中發覺到蛛絲馬跡，知道他們假扮了六公主與巫女。或許還有一個原因，他們一面殺使團，一面六公主又來與幺兒陳述天淄國的狼子野心，這便是盼著大晉與天淄國不死不休，挑動戰火，他們方才能從中尋得生機。</br> 那屈然是他嗎</br> 好似一切都串連了起來。</br> 去李府上的也是鳳亭。</br> 屈然這個身份，應當是李府給他準備的，他原本應當是想要披著這層身份，前往丹州建功立業一番，然后插入到朝堂中來的。</br> 只可惜幺兒一眼認出了他是誰，于是主動同他說了話。</br> 皇后娘娘高高在上，自然不會無緣無故與一個小小千總說話。</br> 鳳亭知道自己遲早會暴露，于是等到剛一回京，就裝作發高熱不治而亡。</br> 那么現在他仍舊以巫女的身份留在宮中嗎</br> 不，他先前隨軍出宮離京容易，但要想再回到宮中就難了。</br> 何況后來也不曾聽底下人報上話，說巫女失蹤了。那便說明，自征木木翰時起，他就已經讓人將他替下來了，而后他就出了宮，混入到了軍中。</br> 他的算盤叫幺兒破壞了，必然不會輕易罷休。從孔鳳成口中講述的事跡，就可見此人何等心狠手辣。若不達目的，是絕不會輕易罷休的。</br> 那他在宮外又會偽裝成誰，再一次試圖接近大晉的官場和皇室呢</br> 六公主在其中，又起了什么樣的作用</br> 她贈與幺兒兩瓶藥，恐怕有一部分是為鳳亭準備的，另一部分則是以備救他或者幺兒的性命，如此便可欠下一份恩情。</br> 那香囊呢</br> 作用不明的香囊，又是為了什么</br> 鳳亭低頭瞥了瞥楊幺兒，她睡得很沉，馬車顛簸都絲毫影響不了她。</br> 幺兒異狀，莫非與香囊有關系</br> 現下有了思緒，蕭弋心中倒是平穩了許多。只消順著往下查探，鳳亭與斛蘭二人的手段，又怎么能瞞得過去呢</br> 如此種種，與今日幺兒動情表白比起來，實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br> 蕭弋垂眸，將楊幺兒身上蓋著的毯子往上提了提。</br> 而文昌觀外。</br> 常淑云的步子停頓在了那里，她抿了抿唇道“皇上原來是個溫柔的人。”</br> 皇后這樣冒犯，他都絲毫不放在心上。</br> 丫鬟是瞧不出什么來的，便只怔怔道“皇后娘娘脾氣大的緊。”</br> 常淑云抬手拍了拍她的嘴，道“可莫要在這兒說，當心治你的罪。”</br> 丫鬟訥訥道“那咱們還跟著往下走嗎”</br> “不了，皇上與皇后起了矛盾，我再跟上去，只怕要被記恨。”常淑云抿唇笑道“沒多少日子便是太后的壽誕，那時宮中大宴，自然還能再見。”</br> 常淑云哪兒知道，蕭弋一句話，便已經取消了太后的壽誕。</br> 這廂蕭弋帶著楊幺兒徑直回了皇宮，未再往楊宅去作停留。</br> 蕭弋回宮后，先將楊幺兒親手抱到了床榻邊放下，然后才帶著趙公公去了養心殿。</br> 他沒有立時命人將六公主抓起來，而是先派了人去暗查此事。</br> 還未完全弄清楚他們接下來的打算，便不好打草驚蛇。</br> 待到吩咐完所有的事宜后，蕭弋便回到了坤寧宮，讓宮人們伺候著洗漱了，也換了衣裳，便一并與楊幺兒躺在了床榻上。</br> 他的動作驚動了楊幺兒。</br> 楊幺兒的眼皮掀開了一條細縫，她低低地喚了一聲“皇上。”聲音里還帶著一點困倦的懶洋洋的味道。</br> 蕭弋當即便將她抱在了懷中，低聲道“幺兒若再見到鳳亭，還認得出他嗎”</br> 楊幺兒迷蒙地道“認得。氣味，不會變。”</br> “什么氣味”蕭弋問。</br> 楊幺兒便輕輕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往他的身上湊了湊，帶著一點倦意慢吞吞地道“與皇上像。”</br> 蕭弋當即擰起了眉。</br> 與朕像</br> 他抬手摩挲了兩下楊幺兒的面頰，眼底的色彩變得深沉了起來。</br> 這時候楊幺兒卻貼著他的手掌，主動蹭了蹭，然后往他的懷里埋得更深了，鼻子好似還抽動了兩下，接著認真地道“可是，皇上更好聞”</br> 蕭弋眼底深沉的光散去。</br> 他低聲湊在她的耳邊問“朕身上有多好聞”</br> 她叫人打斷了睡意，這會兒勉勉強強地撐起眼皮，盯著蕭弋，迷迷糊糊地道“這樣好聞。”</br> 說著，她便一口咬在了蕭弋的唇上。大抵是想同他說，好聞到讓人想吃。</br> 蕭弋反咬了咬她的唇，動作放輕。</br> 但楊幺兒實在困極了，連回應也沒了力氣，便抬手堵住了他的嘴，兩眼再度閉上，沉沉睡了過去。</br> 蕭弋咬了咬她的指尖。</br> 楊幺兒這下連眼皮都不掀了。</br> 蕭弋無奈，心下又覺得好笑，但又覺得說不出的柔軟。</br> 好似滿腔的陰沉與暴戾，都在這一剎被安撫回了最深處藏住了。</br> 蕭弋一拉被子，將二人牢牢裹住“睡吧。”</br> 鳳亭為了更快地進入到大晉的朝堂中，他勢必會優先選擇王公貴族、文武大臣子弟的身份，其次才是那些沒有家世背景的秀才。</br> 要確認鳳亭如今的身份那便還是需要舉行一場大宴，命王公貴族、文武大臣帶上家中子弟，到宮中赴宴。屆時幺兒瞧一眼，便能認出來誰是鳳亭。</br> 太后的壽誕是不會舉行了，自然他的壽誕也不會舉行。</br> 眼下倒是有個正正好的借口。</br> 木木翰大捷的慶功宴</br> 蕭弋想到這點后，便立即吩咐了下去。</br> 底下人絲毫不作懷疑，也不敢怠慢，立即便忙活了起來。</br> 這時候眾人也才知道，皇上不打算舉行壽誕。大臣們自然對這般行為好一番夸贊奉承。</br> 皇上與太后都不過壽誕了，但卻愿意花不菲的錢，來為木木翰大捷的軍士舉慶功宴。這大可證明，皇上對待有功之臣是如何的愛惜看重</br> 在木木翰一役中，被升了軍職官位的，心下莫不感激萬分</br> 另一廂常淑云也低聲同母親道“我在文昌觀見了皇上一面。皇上豐神俊美，還是個心胸寬闊、十分溫柔的人。”</br> 常夫人疑惑地道“當真如此可你父親說”</br> “朝堂上自然是不一樣的。”常淑云一邊說，腦子里一邊浮現了那日文昌觀中的景象。她道“今日父親回來，不是說皇上下令，說不舉壽誕，但卻要為木木翰一戰中有功之臣舉慶功宴，令眾人都攜家眷前往嗎可見皇上是個愛護看重臣子的明君。”</br> 常夫人沉默了。</br> 她看人，當然不會這樣片面。</br> 皇上威勢壓人，性情冷厲陰沉不好琢磨，眾人都是知曉的。先前大婚時行大宴，她也是親眼見到了的。</br> 后頭御駕親征木木翰，據說皇上在戰場上斬了不少人，什么馮參將就是這么死的。</br> 可見其手段狠厲。</br> 當然，常夫人心下也明白，這做皇上的，若是沒有這般手段，又怎么鎮得住人若不是因為這樣，常家也不會果斷站隊了。</br> 只是只是常夫人怕，怕皇上壓根瞧不上常淑云，反倒還將皇上得罪了，那落到他們常家頭上的苦果，自然也是可怕的。</br> “皇上將來總是要納妃的。”常淑云低聲道。</br> 常夫人這才點了下頭，道“走吧，娘仔細同你說說屆時怎么做。”</br> 六公主得了御醫的醫治，待到好轉后，她便又到了坤寧宮求見。</br> 楊幺兒正擁著小毯子，坐在桌案前讀書。</br> 這會兒她讀的倒是正經的宮中藏書，因為蕭弋同她說，外頭買的書，得二人一起看才行，一人的時候是不許讀的。</br> 六公主躬身請安，進了門。</br> 她掃過楊幺兒面前擺放的書，眼底飛快地掠過了一絲羨色。</br> 她自年幼時起，到如今，便總是在受苦與逃亡中來回，又哪里讀過幾本書呢</br> 六公主收起目光，抬頭看向楊幺兒，低聲道“娘娘說話果然是有效的，御醫已經來為我瞧過病了。”</br> 楊幺兒點了下頭“嗯。”</br> 六公主也并不計較她只說了一個字。</br> 六公主道“我先前送給娘娘的香囊在哪里那香囊該要換了。”</br> “換”楊幺兒疑惑地看著她。</br> 六公主道“是啊，該換了。香囊用得久了，里頭埋的東西便失了效用，繡線也會褪色，便不好看，也不好用了。”</br> 楊幺兒從來是直接的，這會兒自然也是一樣，她問“里頭埋的東西，是什么怎會失效用”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