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檸最初以為薛志行的意思是說裴清晏單身多年，可看他的反應又完全不像，那垂頭唏噓的模樣引她不得不往深處細思。
    她的確沒見過，也從未聽裴清晏提起過他的家人。
    難道……
    她不敢再想。
    薛志行嘆了口氣，再說下去會涉及到裴清晏的隱私，他肯定不會這么做。
    所幸氣氛即將陷入僵局的時候，裴清晏回來了。
    他看著幾人凝重的表情，還以為是他走后發生了什么事。
    菜還是沒有上來。
    “誰給你打的電話。”薛志行開口打破了沉默。
    裴清晏回了個名字，薛志行擰眉：“他是不是又想讓你幫他看數據？”
    “沒有‘又’，我真沒幫師哥看過。”裴清晏百般無奈道。
    薛志行別過腦袋“哼”了聲，顯然不信，正要啰嗦兩句。
    荀麗挨近打了圓場：“好了，難得一起吃頓飯，別讓孩子們看了笑話。”
    這話頂用，薛志行很快安靜下來，接著想辦法撮合裴清晏和譚檸。
    菜終于上齊了，四個人專心吃起飯，偶而閑扯幾句，也都是與工作相關。
    期間譚檸了解到，薛志行是裴清晏所在科室，也就是心外科的科主任。荀麗仍在南城戲劇學院任職，前兩年剛升了文學院院長。
    似乎察覺到譚檸心情低落，裴清晏頻繁側過臉看她。無意間四目相對時，譚檸扯出一個笑容，用眼神示意讓他不要擔心自己。
    裴清晏沒能如她所愿轉回去，而是湊到她身旁，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問：“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譚檸以差不多的音量回道：“沒有，快吃飯吧。”
    裴清晏這才松了口氣，卻還是時刻關注著她的動向。
    桌上的食物空了大半的時候，薛志行想到了辦法。
    他佯裝不經意問道：“清晏，你喜歡什么樣的姑娘？說說看，我跟你師母好幫你留意留意。”
    聽到這話，裴清晏差點噎住，先是下意識朝譚檸看，而后立馬別開目光。
    這一舉動落在對面兩個人的眼里。
    “呃……”
    譚檸是什么樣的姑娘呢？按理說他應該非常了解的，畢竟喜歡了人家這么多年。
    可真要他形容，他卻形容不來。不是他想不出美好的詞，而是他能想到的一切詞匯，都配不上她。
    “我不知道。”裴清晏破罐子破摔。
    “譚檸，你呢，你喜歡什么樣的男生？”荀麗成功加入助攻大隊，放下筷子如是問道。
    譚檸的第一動作是側眸，舉止與裴清晏相差無幾，她支吾幾聲，大腦儲存的詞匯量像是被瞬間清空。
    “我也不知道。”
    ……
    薛志行和荀麗心里有了底，于是不再去逗兩人。
    窗外突然傳來些微聲響，緊接著雨水便如同觸碰某種開關一樣接連而至。
    “糟了，沒帶傘。”荀麗擔憂道，“車也停得遠。”
    薛志行是樂天派，出聲安慰她：“沒準過會兒就停了。”
    譚檸與裴清晏則淡定得出奇。他們也沒帶傘，裴清晏的車停得也不近。
    兩人考慮的層面倒各不相同。大約是性格使然，譚檸覺得淋點雨無所謂。裴清晏則把主意打在他的外套上，心想雨若不停，他就拿外套遮住譚檸，再一起走到停車位。
    周圍幾乎都是餐飲店，沒有能就近買到傘的地方。
    就在眾人準備聽天由命的時候，路過的服務員告知他們店里有專門借給客人用的應急雨傘，到前臺登記姓名、聯系方式以及歸還日期即可。
    人性化的服務令人嘖嘆。
    店里除了他們這一桌沒別的客人了，加上吃得差不多，于是四個人兩兩起身走向前臺。
    “不好意思，我們只剩下兩把傘了。”店員拿出僅剩的兩把折疊傘，照實說。
    薛志行率先反應過來，他若有所思地朝身后望了眼，笑道：“兩把夠了。”
    “我們還有點事，先走了。”他邊說邊在紙上唰唰幾筆，而后拿上傘，拉過荀麗的手直往外走，“你們倆回去的時候小心點，注意安全。”
    留下譚檸與裴清晏在原地面面相覷。
    當下也沒的辦法，裴清晏只好拿起筆，按格式在表格上登記。
    譚檸站在一旁無事可做，索性垂眸看他寫字。
    比起薛志行龍飛鳳舞的字體，裴清晏的字跡雖同樣飄逸，但每個字都能讓人辨認出，看起來毫不費勁，甚至賞心悅目。
    就是，莫名有點眼熟。
    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愣神間，裴清晏已經拿起剩下的那把傘，站在門口打開，轉身對她說：“走吧。”
    三折傘的傘面不算大，加上兩人的身高差距，不管怎么撐，總會有雨水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淋進來。
    裴清晏不斷將傘往譚檸那邊偏移，但又格外注意分寸，避免自己的手觸碰到她。
    兩人已經貼得足夠近了，偌大雨勢下，手中的雨傘將他們與外界隔離開來，耳邊除了風雨聲，剩下的只有彼此衣料摩挲的動靜。
    再穿過一條馬路就能到達停車的地方，這條路比他們方才走過的都要窄，而且沒有設紅綠燈。
    在原地等了十秒左右還是沒見有車經過，裴清晏與譚檸對視一眼，同時邁步朝前。
    剛走沒兩步，裴清晏左側傳來一道雜音，他眉頭緊蹙，顧不得什么，立刻將右手上的雨傘轉移到左手，隨即作勢要去拉譚檸的手臂。
    沒成想譚檸也注意到面前突如其來的光亮，左手迅速往裴清晏的方向抓。
    混亂中，兩人朝對方伸出的手巧合般交握在一起。
    目前的處境容不得他們多想，兩人同時往后退了好幾步。
    下一秒，那輛突然出現的車從身前飛馳而去。
    “沒事吧？”兩人并未察覺到異常，異口同聲問對方，凝默兩秒后又一同搖了搖頭。
    譚檸心有余悸望向車離開的方向：“這開得也太快了。”
    “估計是抱著僥幸心理，覺得這里沒人經過。”裴清晏正準備把傘放回右手，稍有動作才發覺右手掌心一片溫熱。
    而譚檸也因這觸動發現自己的左手被完全包裹起來。
    即便如此，依舊沒有人先松手。
    直到雨水順著風飄落進來，兩人才過電一般縮回各自的手。
    譚檸心中自然是欣喜的，然而忸怩隨著雨點拍打傘面的節奏逐漸發酵，她只好耷拉著嘴角，強行裝作淡定的模樣。
    這一幕不偏不倚撞進裴清晏的眼底。
    他知道譚檸從來都是喜怒形于色，這表情顯然是不開心了。
    趁她沒出聲，裴清晏將雨傘換到右手。照顧到譚檸的感受，他默默往旁邊撤了半步，雨傘紋絲不動，剛好能遮住她。
    他的半邊肩膀無疑跟著遭殃，很快被雨水浸濕。
    譚檸調整好心態，伸手拉了拉裴清晏的衣袖：“我們走吧，這回你看左邊，我看右邊。”
    剛要跌入谷底的情緒因她這幾不可見的動作瞬間回溫，裴清晏輕應了聲，本想靠近一些，可為了不讓譚檸淋到雨，最后還是作罷。
    譚檸上了車才發現裴清晏的左肩將近濕透。
    思緒游離之際，她忽然想起薛志行適才的黯然低語。
    “這孩子挺不容易的，一個人那么多年都撐過來了。”
    所以他除了支撐自己，還要時刻顧念著身旁人。受凍守在門外一整夜只為確保她無事，為了不讓她淋到雨，寧可自己淋濕肩膀。
    裴清晏，你真傻。
    譚檸想象不出他是如何撐過來的，換作是她，她只會感到末日降臨般的凌遲。
    她盯著裴清晏肩膀的位置，眼眶逐漸酸澀。
    好在室外溫度給了譚檸吸鼻子的理由，否則她不敢保證事態會發展成怎樣。
    裴清晏把抽紙遞到副駕：“現在的天氣容易感冒，一定要注意保暖。”
    譚檸抽出一張按在臉上，悶悶地應了聲。
    回去的路上，裴清晏專心開車，譚檸腦子一團亂，兩人幾乎沒怎么搭話。
    回到家后，譚檸整頓好心神，從腦海里翻出她記了一路的事情。
    裴清晏等紅燈的時候捂嘴輕咳了幾聲，可能是要感冒的征兆。
    以前在家如果有感冒的跡象，家里的阿姨會給譚檸熬姜湯。雖然她極度排斥那味道，但效果貌似還不錯。
    譚檸走進廚房，擔心網上的教程不靠譜，她發消息向王嬸咨詢。
    等水沸騰的間隙，她來到餐具區挑選用來盛姜湯的碗，一眼便選中了那只青色的。
    不多時，譚檸端著姜湯走到了301門口。
    出來得太匆忙，忘了拿手機。她將托盤抵到墻上，空出手敲了敲門。
    裴清晏剛處理好工作上的一些事，正準備去洗澡，聽到聲響，大致猜出門外是誰。
    最里面的單衣已經脫掉一只袖子，他只得穿回去，匆匆跑去開門。
    看清譚檸手上的東西，裴清晏怔了片時，問：“這是，給我的？”
    “不然呢。”譚檸笑著看他本能攤開的雙手，將托盤放了上去，“我第一次熬，不知道熬得怎么樣，不過這玩意本來就不好喝，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她碎碎念了一大堆，察覺到他穿著單衣立在門外后，改口催他進去。
    “我回去了，你早點睡。”譚檸沖他揮了揮手。
    “譚檸。”好像每逢告別，裴清晏都有說不完的話要講，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為，“你也早點休息，碗我明天再還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