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br> 木云天姓木,是旁人眼中的木府大少爺。</br> 但他知道，他不是。他甚至都不是昭國人。</br> 被帶來木府前，他姓易。是涼國邊境前鋒軍將軍的兒子。一場變故,易府遭受滅頂之災,府中七十多人悉數遇害。</br> 那片熊熊燃燒的火海，府中人痛苦的喊叫聲,空氣里彌漫著的血腥的氣味,還有父母死前那張血肉模糊的臉。都曾是無數個夜里將他驚醒的夢魘。</br> 意識消散前，他隱約看見有人沖進了易府，將他從尸體堆中撈了出來。</br> 再醒來,他便在昭國京城。</br> 救下他的人,是個豐神俊朗的少年,也許，剛過二十？</br> 那人握著他的手，語氣滿是柔和：“小孩兒,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兒子，也是昭國木府的小少爺了,你叫木云天。木頭的木,白云藍天的云天,記住了嗎？”</br> 那時懵懵懂懂,不知怎的點了頭。</br> 精神恢復后，他便發現自己已然是個殘廢,雙腿經脈盡斷,此生都不能站立行走,只能依靠輪椅代步。</br> 家破人亡,只剩下一副殘破之軀,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還要活著。</br> 窗外陽光明媚，草長鶯飛的季節，他卻感受不到一絲暖意。</br> -2-</br> 救他的那個人，是木府現下的少主人，木承州。他被帶回來的第二個月，成親了。</br> 嫁給他的那個姑娘生的極為好看，英姿颯爽，不像尋常人家的女兒。后來得知，那姑娘是昭國帥府的千金大小姐，余大元帥的掌上明珠。</br> 木承州帶她來見他的時候，他還有些擔心。</br> 木承州笑著介紹道：“夫人，這是我兒子。”</br> 余慧姝挑了下眉：“你兒子都這么大了？”</br> 木承州摸著腦袋笑了起來：“是啊哈哈哈哈！”</br> 當時木云天看見，余慧姝看木承州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傻子一樣。只不過，沒有鄙夷，眼中反而帶著些許笑意，而后略顯無奈的輕搖了搖頭。</br> 她好像知道什么，卻什么都沒拆穿。</br> 她轉過身看向他，半蹲在他身前，柔聲道：“小孩兒，我是這個傻子的夫人，那么即日起，我便是你母親了。”</br> “誰是傻子啊！我可是堂堂木府少將軍！”</br> “說的就是你，你有意見？”</br> “……沒?！?lt;/br> 木云天忍不住笑了聲。他這爹，好慫。</br> 余慧姝嫁入木府后一年的日子里，待木云天就似她親生兒子，而木承州余余慧姝也對外宣稱他就是他們倆親生的，只是稍微改動了下木云天原本的年紀。</br> 好在，他身體瘦弱，看起來就比原本的年紀要小上一些，不論是將軍府，亦或者是帥府，皆無人反對他們的決定，這件事便自然而然成了。</br> 木云天自那時起便真正成為了木府的大少爺。他身體羸弱，不常外出，竟也沒有任何人懷疑此事。</br> 之后的幾年中，余慧姝給木承州生了兩個兒子，本該是木府嫡子的木循陽成了木府的次子。</br> 他依舊是長子。</br> 府中多了兩個孩子，他院子便熱鬧了起來。木循陽和木斂雨時常跑來，每次來都帶著各種新奇的玩意兒，還有好吃的。</br> 木承州與余慧姝待他們相同，并未因他不是親生便差別對待。相反，有的時候，他得到的照顧反而更多一些。</br> 他想，大抵是因他是個殘疾有關。</br> 木府新添一個女兒時，木承州高興壞了，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席，府中來了不少人來慶賀。</br> 木承州閑暇時，會歡天喜地的抱著孩子在院子里亂跑，然后每次被余慧姝揪著耳朵帶回去。</br> 木循陽抱著家里的小妹來看望木云天時，木云天望著尚在襁褓中粉嫩的嬰兒，心下不由柔軟些許。</br> 跟在旁的木斂雨笑道：“大哥，小妹叫枝枝，云枝。云下花枝的云枝?！?lt;/br>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遞過去。</br> 襁褓中的木云枝肉乎乎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咧開嘴笑了起來。m.</br> 他眼神閃爍著，心中暖意升起。</br> 六月初的天，風里夾雜著些許熱意。風吹葉動，院中的樹葉沙沙作響，花瓣隨風搖曳。</br> 木循陽將木云枝遞到木云天面前。木云天愣了愣，小心翼翼接過，宛如珍寶似的捧在懷中，不敢用力，連呼吸都不敢太明顯。</br> 他低頭凝視著懷中朝他咧嘴笑的嬰兒，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略顯蒼白的面容上，溫和漸起。</br> “枝枝?！?lt;/br> 木云枝笑的更燦爛了些，她眼睛亮亮的，漆黑且泛著光亮的眼眸像是純黑的寶石。</br> 價值連城。</br> 而她本身，亦如是。</br> -3-</br> 木云天看著木府的孩子出生，又看著他們長大，他已經全然當自己是他們的哥哥。隨著他們長大，木云天對他們的感情也有了些許變化。</br> 木云枝剛學會走路那會兒，肉乎乎的小手拿著糖葫蘆，顫顫巍巍跑到他面前，哼哧哼哧的爬上了他的輪椅，坐在了他大腿上，而后笑嘻嘻的把手中的糖葫蘆遞到他面前。</br> “甜的……好吃……哥哥吃……”</br> 木云天一手扶著她，一手拿過她遞來的糖葫蘆。咬下一口，尚未咽下，糖葫蘆甜絲絲的味道便在口中蔓延開。</br> 不知做糖葫蘆的小販做糖漿時用的是什么糖，甜到讓人有些牙顫。</br> 木云枝眼睛笑的彎彎的：“哥哥，好吃嗎？”</br> “好吃，”木云天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謝謝枝枝?！?lt;/br> “阿娘說，一家人……不用說謝謝！”</br> 木云天愣了下，而后點頭。</br> 起初時，木云天待木云枝也真的只是像妹妹一般。</br> 后來不知道何時起，他開始注意她所有的事情，包括她的一舉一動，平日里愛吃什么，喜歡做什么，身邊有什么人……</br> 他親眼見證著，她從一個小小襁褓中的粉嫩嬰兒出落成為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容貌幾乎完美繼承了木承州與余慧姝的優點，不過十幾歲的年紀，便已經是京城有名的貌美佳人。</br> 外面那些人覺得木云枝好看。</br> 他亦是如此覺著。</br> 長大后的木云枝一如往常，會時常跟著木循陽和木斂雨來他的院中。大多數的時候，他都只是坐在輪椅上望著他們在院中玩鬧，他們離得不算遠，時不時喊他一聲。</br> 他也笑著回應。</br> 只是他們轉過頭去時，他的視線總會不由自主落在木云枝身上。一看，便是看好久。</br> 那時木云天尚不清楚那是一種怎樣的情緒，只覺得大抵是因為他家枝枝長得好看才忍不住多看一會兒。</br> 而后的某一天，她出現在了他的夢里。</br> 夢中，她裸肩躺在他身側，笑著喊他一聲：“哥?！?lt;/br> 地上是凌亂衣物，空氣中彌漫著溫暖卻曖昧的氣息。</br> 他猛的從夢中驚醒，對自己做的那個夢極其憤怒。木府好心收留他，養育他，悉心教導他，他一個殘廢，怎么能對木家的寶貝女兒有那種不該有的齷齪想法！</br> 她是妹妹，只能是自己的妹妹！</br> 那天之后，每一次見到木云枝，木云天便會不由自主想起那個夢。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也控制不住自己看向木云枝的眼睛。</br> 然后，他跟木承州和余慧姝請求前往京城外的青林寺靜養。他身體不好，這是最好的、也不會被拒絕的理由。</br> 走的那天，木云枝拉著他衣袖問他：“大哥，你什么時候回來?。磕悴辉诩依?，二哥和三哥肯定要欺負我。”</br> 木云天笑著：“他們兩個怎么敢欺負我們木家的寶貝千金？”</br> 而后他又說：“等我養好身體就回來。枝枝在家要聽話?！?lt;/br> 木云枝乖乖點頭：“好。”</br> 這一走，便是好幾個月。</br> 在青林寺的日子，十分清靜。青林寺位于隱蔽山林中，幾乎沒多少人煙，只偶爾有住在山中的百姓會來那么一兩回。</br> 這座青林寺，確實適合修身養性，是個能讓他靜心的好地方。</br> 木云天身軀殘破，行動有限，自然沒有什么太多事情可以做。在那段安靜的日子里，他一個人摸索著學會了畫畫。</br> 寺中安靜，寺外幽深，是哥練習畫畫的好地方。</br> 他最先學會的，是風景。將寺中寺外周遭風景畫了個遍后，技藝逐漸熟悉。他開始將腦海中印象深刻的畫面描繪出來，先是木府景色，而后是木府中的人。</br> 他畫了很多幅畫，將木府中他能記下來面容的人都畫了下來。</br> 最后出現在他畫卷上的，是一個沒有描繪上五官的女子。</br> 之后他又畫了幾幅。要么，是沒有描繪上五官，要么，直接是一個背影，看不見面容。</br> 在青林寺負責照顧他的侍衛問他那是誰，木云天笑而不語。</br> 侍衛疑惑不解，只看見了木云天臉上的笑容，卻并未見著木云天眼底浮現出的些許落寞。只有木云天自己知道，那個在畫卷上他不曾描繪上五官的女子，是一個不該以那種形式出現在他筆下畫中的姑娘。</br> 兩年間，他畫了不少，青林寺房間里到處都是畫卷，木府的臥房里更是如此。只是這些女子畫像，都沒有面容。</br> 旁人當他是在練筆，只有他本人知道畫卷上的女子是誰。</br> 不知過了多久，京城傳來了她要嫁人的消息。</br> 她未婚夫婿，乃是東宮太子。她就要成為太子妃了。</br> 他手中的筆頓住，眉頭稍稍蹙起，眼神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中的筆因而遲遲沒落下。筆尖的墨順下滑落，“啪嗒”一聲，滴在了畫卷上。</br> 漆黑的墨汁迅速在畫紙上渲染開，一幅好好的畫，便這樣毀了。</br> 他輕放下筆，坐在輪椅上沉默良久，而后，才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br> -4-</br> 他派人偷偷打聽過太子秦驍的事，就他的行事作風而言，他是一個不錯的太子，但在他眼中，那樣的秦驍不是一個值得他家枝枝依靠終生的夫婿。</br> 木云天不喜歡秦驍。</br> 正式見秦驍第一面時，是在木云枝嫁入東宮之后的事。那時見他與木云枝聊的開心，木云天心情有些復雜，緊抿著的唇，還有緊握住的雙手都在表明著他對秦驍的不喜。</br> 可他不能直接言明，也無法阻止已然成為事實的事。</br> 那是他家枝枝的夫婿，是未來會陪伴在她身邊的人。自己沒有任何資格去指責什么。</br> 當年家中變故下，被涼國奉王救下的胞弟易青辰入京找他時，他很詫異。當得知涼國那些事后，木云天心中曾有過那么一瞬間想要讓太子真的被刺殺的想法。</br> 如若太子死了，他的枝枝是否會回到木府來？即便不是在他身旁，可亦是在他視線中。</br> 后來他又想，他冒出那樣的想法，真是個混蛋。太子若真的死了，他家枝枝豈不是年紀輕輕便要守寡，更要忍受京城眾人在背后的指責，成為那些市井小民口中的飯后談資？！</br> 所以，還是讓太子活著吧。</br> 太子和枝枝都要好好的活著。</br> 枝枝高興、快樂、幸福，他便高興、快樂、幸福。這段只有他一人在意的感情里，他可以沒有姓名，他只是想要她快快樂樂的活著。就如同小時候那般無憂無慮。</br> 涼國使團正式入京后，他胞弟易青辰告訴他：“哥，此事結束后，我要帶你回涼國，當年之事已經查明，奉王殿下會為我們易家討回公道！”</br> 離開嗎？</br> 木云天不想。可他到底……不是木家人。</br> 他忍不住問：“一定要回去嗎？”</br> “哥，你是易家人，當然要回去！何況，你這身子……待回去后，我一定拜托奉王殿下為你找最好的大夫！”</br> 木云天笑了下，笑容有些許苦澀。</br> 以木府在昭國的權勢與地位，他在這里都沒被治好，回去涼國，也不可能治好的。</br> 他這身體，早已是枯木，沒得救了。</br> 他所得一切，已是上天恩賜，不敢別有所求。</br> 易青辰見他猶豫，又道：“哥，你在猶豫什么？現在涼國與昭國情勢緊張，一旦你是涼國人的身份被發現，你自己很危險，也會連累到木府。你現在沒有理由留在這里，性命要緊?。 ?lt;/br> 木云天扯了扯嘴角。</br> 是嗎？沒有繼續留在這里的理由……？</br> 可他覺著，恰恰相反。他有很多個留下的理由。</br> 最大的那個理由，便是：他不想走。</br> -5-</br> 中秋夜太子當街遭遇暗殺之事后，眾人皆緊張。木承州早早便被召喚進了皇宮，余慧姝見他們都有些悶悶不樂，便提議要一起在院中賞月吃飯。</br> 正巧，木云枝回了木府，就當是彌補中秋夜那日他們一家并未聚在一起賞月的遺憾。</br> 那夜月正圓，抬頭便是滿眼皎潔的月色。</br> 木云天心中歡喜，因木云枝坐在他身側。且今日，沒有太子。</br> 只是這歡喜并未持續多久。</br> 大批黑衣人涌進內院時，木云天便有一種極其不安的感覺。院外圍墻上方彌漫著些許白煙，他們進來，木府侍衛竟然沒有反應。</br> 是迷煙。</br> 這些黑衣人來的真是時候，木承州不在木府，木循陽才離開不久，此處院中只有余慧姝、木斂雨，枝枝和他四個。</br> 他還是個幫不上忙的殘廢。</br> 余慧姝和木斂雨在前面廝殺時，木云枝在他身邊護著他。他親眼看著往日里只練劍，從未真正動手殺過人的木云枝拿起刀解決那些沖上來的黑衣人。</br> 她自己心中肯定也很慌。他看見了她眼中的錯愕和緊張，還有握著刀，卻止不住顫抖的手。</br> 干干凈凈的枝枝，手上還是沾了血。</br> 木云天痛恨自己為何不是一個健全的人，看著自己的家人，自己在意的人在前面廝殺，而他卻無能為力。</br> 三個人，終究無法抵抗一直涌來的黑衣人，余慧姝和木斂雨都負傷了，木云枝方才還干凈的衣裳上此刻滿是血污。</br> 木云天心情很是復雜，緊握著輪椅扶手的雙手忍不住顫抖起來。</br> 木云枝回過神來，奮力抵抗著前面的黑衣人，卻沒有看到，她身后也有黑衣人悄悄出沒。</br> 飛鏢從黑衣人手中射出時，第一個看見的，是木云天。</br> 也是木云天擋住了那枚飛鏢。</br> 光是撐起自己那殘軀的身體，便像是用盡了木云天所有的力氣。而后，他重重倒地。</br> 也許是長年累月遭受的病痛和軀體殘疾的折磨，這會兒，他其實感覺不到什么疼痛。他只是在想，他就這樣倒下，他們會為自己擔心吧。</br> “大哥！”</br> 木云枝的驚呼聲響起。</br> 他很想說“我沒事”，可他的情況卻不允許他說出那樣的話。他甚至，都沒有多大力氣發出聲音來。</br> 那枚飛鏢從他身后穿過，刺入了胸口。也許是碰到了心臟，血流不止。前一刻還素白干凈的衣裳，這會兒卻已經被血染紅。</br> 他聞到了絲絲血腥味，也能感受到血液從身體中流逝的那種空洞感。對此，他無能為力。</br> 木云枝抱著他的肩膀，眼淚忍不住往下掉：“血……好多血……大哥，你流了好多血……”</br> 眼淚從她眼角滑落，滴在了他臉上。</br> 他睫毛輕顫了顫，視線漸漸有些模糊。近在眼前的枝枝，他竟然有那么點看不清楚。</br> 他嘴角扯過一絲笑意，看向頭頂的月亮。圓月懸掛在漆黑夜空中，淺銀色光芒傾灑而下。</br> 他好似從未見過如此明亮的月色，猶如神光。</br> 他是第一次見如此皎潔的月，可惜，以后再也見不到了。</br> 他盯著月亮，忽然想，這樣也挺好的，起碼，他這個沒有什么用的殘廢也算保護了他的枝枝一回。</br> 以及，他不用離開這里，不用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跟他身邊的人道別，他可以永遠以木家大少爺的身份存在。</br> 他是木云天，是昭國將軍木府的大少爺，是木云枝他們的大哥。</br> 這種結局，也算不錯。</br> 他望著木云枝，嘴角扯出一絲笑意，眼睛輕眨了下，嘴唇微張了張：“枝枝，別哭……”</br> 他想伸手替她擦去眼淚，可他沒有力氣。</br> 他注視著她的臉，漆黑的眼眸中清楚的倒映著她的面容。他笑了下，也僅此一下。</br> 眼皮沉重，好累。他閉上了眼，被木云枝抓著的手從她手中滑落，無力垂下，卻重重落在了地上。</br> 這并不漫長的一生里，他一事無成，什么都沒來得及做，拖著一副殘軀，什么也做不好。</br> 他想要做的，準備做的，還未開始，便已結束。</br> 耳邊似有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響起，來自他的枝枝。他真的好想好想告訴她：我的枝枝，不要哭……眼睛哭腫了，就不漂亮了……</br> 可他什么都說不出。</br> 恍惚一瞬間，他便置身黑暗，而后再也無法掙脫，只能任憑黑暗將他吞噬。</br> 真是可惜，終我這短暫的一生，舉目慌措，滿是遺憾。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