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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線索

一陣陌生的鈴聲。

我(♂)似乎是在小憩,是鬧鐘嗎?可我還挺困的,昨晚畫了一晚上的畫,躺上床的時候天邊已經出現了魚肚白。

“……瀧……瀧?!?/p>

這次又換成某個人在喚著我的名字。是女性的聲音……女性?

“瀧,瀧?!?/p>

帶著哭腔的聲音分外真切,如同天邊閃爍的繁星一般,寂寥地顫抖著。

“你不記得了嗎?”

電車突然停了下來,車門隨之打開。沒錯,我正在搭乘電車。意識到這一事實的瞬間,我正站在人滿為患的車廂之中。眼前有一雙瞪得大大的瞳孔,而瞳孔的主人——一名身著校服的少女正被下車的乘客推擠著離我遠去。

“我的名字是,三葉!”

少女大聲說道。她麻利地解下扎頭發的細繩朝我遞來,而我想也不想地伸手接過。頭繩是鮮艷的橙色,如同從窗縫投射進昏暗車廂的夕陽一般。我在人潮之中勉強站定,緊緊地握住這一縷亮色。

?

就在這時,我醒過來了。

少女的聲音依舊殘留在我耳中,不斷刺激著鼓膜。

……名字是,三葉?

我沒聽過這名字,也不認識這女孩。她為什么會如此積極?雙眼噙滿淚水,校服也分外陌生,她的表情認真得可怕,仿佛掌握了關乎宇宙存亡的真相似的。

不過呢,這只是個夢而已,沒什么深層含義。事實上,我現在甚至回憶不起那女孩長什么樣子,殘留在耳畔的話語聲也已經消失不見。

盡管如此——

盡管如此,我內心的鼓動依舊不得平復。胸口有些發沉,全身大汗淋漓。

我姑且先做了一次深呼吸。

吁——

“咦……”

是感冒了嗎?鼻腔和喉嚨似乎有些不太對勁,空氣流通的“隧道”似乎比往常來得狹窄。胸口依舊發沉,該怎么說呢,是一種物理性的沉重感覺。我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的身體,結果映入眼簾的是雙峰之間的溝壑。

雙峰之間的溝壑。

“……”

胸前的兩塊隆起映照著朝陽,白皙而滑嫩的肌膚分外光潔。雙峰之間,鑲嵌著一汪湖水般靛藍的影子。

總之先揉揉看吧?

這是我腦中首先閃過的念頭,就如同瓜熟蒂落般,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呃……

嗯……

呃?

呃!

我頓時感動萬分。噢噢噢,這是什么情況?我正經八百地繼續揉搓。該怎么說呢……女性的身體真是不得了……

“……姐姐,你在做啥?”

我猛地朝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名小女孩正站在打開的日式拉門后方,一臉呆然。我一邊揉胸一邊道出真心話:

“呃,我是覺得一切都好真實啊……咦?”

我再次看向眼前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年紀在十歲上下,扎著雙馬尾辮,眼角微微上吊,看起來有點囂張。

“……姐姐?”

我指了指自己,向她確認道。那也就是說這丫頭是我的妹妹?

小女孩有些無奈地說道:

“你睡糊涂了吧?快點起,來,吃,飯!”

哐嚓!她猛地從外邊將拉門重新帶上。真是個兇丫頭啊——我一邊想一邊從棉被中站起身來,頓時感到一陣饑餓。我突然注意到視野邊緣有一張梳妝臺,于是踩著榻榻米走上前去。脫去寬松的睡衣后,未著寸縷的身姿便映照在鏡中。

我目不轉睛地盯視著自己的軀體。

緞子般的漆黑長發因為睡相不佳而胡亂翹起,小小的圓臉,充滿求知欲的大眼睛,自帶三分笑意的嘴唇,纖細的脖頸與突出的鎖骨,仿佛在彰顯自身發育良好的豐滿胸部,隱隱約約的肋骨痕跡,以及肋骨下方那柔和的腰部線條。

雖然我還沒見識過“真貨”,但眼前這副軀殼毫無疑問是屬于女性的。

……女性?

我是,女的?

我整個人頓時從渾渾噩噩中清醒了過來,腦子卻仍然一時明白,一時混亂。

最后我實在忍不住,放聲叫了出來。

?

* * *

?

“姐姐,你太——慢咧!”

我(♀)剛拉開門走進起居室,四葉那充滿攻擊性的聲音便飄了過來。

“明天我來做飯就好了唄?!?/p>

我并沒有道歉,而是如此說道。四葉這妮子連乳牙都沒換全,有時候卻比我這個做姐姐的還能干得多,不過可不能道歉示弱!我一邊如此打算一邊打開電飯煲,往自己的碗里盛起飯來。啊,好像盛太多了?算了,吃多吃少都一樣。

“我開動了——”

我往滑溜溜的煎蛋上倒滿醬汁,然后和米飯一起送入口中。啊啊啊,真好吃,感覺好幸?!??身邊好像有人在盯著我看。

“今天……倒算是正常。”

“呃?”

我這才發現,外婆正一邊咀嚼一邊看著我。

“昨天可糟糕著呢!”

四葉笑嘻嘻地看著我說:

“突然發出一聲慘叫?!?/p>

慘叫?外婆對我投以狐疑的目光,四葉則是冷笑一聲,(明顯)把我當成了傻瓜。

“呃,啥情況?咋回事嘛!”

她們這是什么意思嘛,你一言我一語的——

噼里啪啦。

設置在門框橫木上的擴音器突然傳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各位鄉親,早上好?!?/p>

播音員是我的好姐妹——早耶香的姐姐(她在鎮政府的地域生活信息科工作)。我所居住的糸守鎮是個人口不過一千五百人的小鎮,人們彼此之間基本都認識,要不便是熟人的熟人。

“以下是糸守鎮的晨間通知?!?/p>

嚴格來說,擴音器里發出的聲音是“以下是——糸守鎮的——晨間——通知”。一句話被切割成多個分句,讀得真是慢慢悠悠。由于家家戶戶的屋外都安設了擴音器,這段廣播便如同合唱般在群山之間回蕩。

這是每天早晚都會準時在整個小鎮里響起的防災無線廣播。小鎮的所有民宅都裝設了接收器,而播報員每天便會通過廣播告知大家運動會的日程安排、執勤人員的聯絡方式、昨天誰家喜得貴子、今天誰家在舉辦葬禮——總之都是一些發生在小鎮內的日?,嵤隆?/p>

“關于下月二十日進行的糸守鎮鎮長選舉,鎮選舉管理委員會將——”

“卟”的一聲。

門框橫木上的擴音器突然沉默了。因為夠不到擴音器的話筒,外婆直接拔掉了插頭。外婆已經年過八十,總是穿著一身雅致的老式和服,她正用這種無言的行動表達內心的憤怒。真酷——我一邊想一邊取過遙控器,如同聯動反應一般打開電視。早耶香姐姐的聲音消失之后,NHK的播音員大姐姐開始和顏悅色地說起話來:

“千年一遇的彗星大約一個月后便會造訪地球。據報道稱,屆時連續幾天內都能通過肉眼觀察到彗星的蹤跡。在這場世紀天體秀到來之前,包括JAXA在內的世界各大科研機構也紛紛開始進行觀測前的最后準備?!?/p>

電視畫面上顯示出模糊的彗星影像,旁邊配有“一個月后將能以肉眼觀察迪亞馬特彗星”的文字描述。我們三人不再交談,聽著NHK的播報繼續享用臨時中斷的早餐。但室外的廣播聲依舊像上課時的悄悄話一般斷斷續續地響個不停。

“……我說你們也該和好了吧。”

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四葉突兀地開口說道。

“這是大人之間的問題!”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沒錯,這是大人之間的問題。什么鎮長選舉嘛!

咕咕咕——此時,外頭不知何處傳來傻里傻氣的鷹唳聲。

?

“我出門了。”和外婆打過招呼后,我與四葉走出玄關。

時值盛夏,山間的鳥兒合唱得正歡。

我們沿著傾斜的瀝青路向下走去。踏過幾級石階后,兩人來到山壁的陰影之外,感受那毫無遮攔的陽光。展現在我們眼前的便是糸守湖,此刻的湖面風平浪靜,在陽光的照耀下光彩奪目。綿延不斷的深綠色群山,藍天白云,扎著雙馬尾、背著紅色的書包、在我身邊兀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而我,是一名擁有一雙美腿的女高中生。我試著在腦海中奏響雄壯的管弦樂BGM注:背景音樂。“三葉——!”

在小學門口和四葉分別后,有人從身后叫住了我。是早耶香,她正笑嘻嘻地坐在自行車后座上,而在前邊蹬車的是一臉不爽的敕使。

“你趕緊給我下來?!?敕使嘟囔道。“有啥關系嘛,小氣鬼?!薄澳闾亓??!薄罢鏇]禮貌!”這兩人一大早就開始上演起夫妻相聲的戲碼了。

“你倆感情真是好哩。”

“好個鬼!”

兩人異口同聲地反駁道。這種激烈的否定態度反倒顯得相當不自然,讓我忍俊不禁,腦中的BGM也自動切換成了輕快的吉他獨奏。我們三人是認識了足足十年的老朋友,留著齊劉海、扎著麻花辮的小個子女孩是早耶香,而身材高瘦、剃著光頭的土氣男孩是敕使。這兩人一碰面就會拌嘴,但其實處得挺好,我常常暗地里尋思他們蠻般配的。

“三葉,你今天的頭發扎得蠻好的嘛?!?/p>

早耶香從自行車的后座跳下,碰了碰我的發繩后笑瞇瞇地說道。我今天的發型和平時一樣,左右兩邊各扎了一根麻花辮,然后再卷起來用發繩拴在腦后。這是很早之前母親教我的扎法。

“呃,頭發?我咋了嗎?”

我突然想起早餐時那段莫名其妙的交談。今天扎得很好,也就是說,昨天扎得很糟糕?我正要回憶起昨天的情況時——

“對了,你有沒有拜托外婆替你驅邪?”

敕使一臉擔心地插嘴問道。

“驅邪?”

“那絕對是狐妖在作怪,錯不了!”

“啥——?”我聽得一頭霧水,不由得皺起眉頭。早耶香一臉無奈地代我說道:

“啥事到你嘴里都變成靈異現象!三葉肯定只是壓力太大了而已,對吧?”

壓力?

“呃,等,等一下,你們在說啥嘛?”

為什么大家都這么關心我?昨天……雖然有點想不起來,但應該只是平凡的一天而已呀。

——哎呀?

真的是,平凡的一天嗎?昨天我……

“而最為重要的是——”

擴音器突然飄出的粗獷嗓音,讓我暫時忘卻了心頭的疑問。

前方的塑料大棚邊上有一塊過分寬敞的空地,那里正是鎮上自主經營的停車場。停車場中心圍著十來個人,而那個威風凜凜地站在人群中的高個兒男子正是我的父親。他西裝革履的,肩上斜掛著一條布條,布條上炫耀似的寫著“現任·宮水俊樹”幾個大字。

“最為重要的是,繼續進行鎮子的復興工作,為此必須進一步改善本鎮的財政狀況!只有這樣,才能將我們的家園建設得更加安全,讓人安心!身為現任鎮長,我希望能將一直以來從事的建設工作繼續下去,同時鍛煉自我!從而以全新的熱情引領這片土地,讓老人、孩子以及所有人都能在此舒心生活,大展宏圖!我堅信這是自己的使命……”

這冠冕堂皇的高姿態演說做派,簡直和電視上那些政治家沒什么兩樣,可在這農田環繞的環境中就顯得相當不協調了,這一點讓我感覺十分不快。“反正這次肯定也是宮水先生當選了唄?!薄爱吘故腔舜髢r錢造勢嘛。”——聽眾們的議論聲傳了過來,讓我的情緒愈發低落。

“喲,宮水。”

“……早。”

更糟糕的是,現在跟我打招呼的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同班同學三人組。這幾個在學校是位于金字塔頂端的潮人,總是喜歡找我們這些土包子的麻煩。

“鎮長和建筑公司老板。”其中一人一邊說一邊故意將視線投向正在進行演說的父親。我抬眼望去,發現敕使的父親笑容滿面地站在一旁。他穿著自己建筑公司的外套,胳膊上還套著寫有“宮水俊樹應援團”的臂章。對方來回看了看我和敕使,繼續說道:

“然后他們的崽兒也成天膩在一塊。這是家長的要求嗎?”

神經病。我沒搭理對方,邁開步子打算離開。敕使也面無表情地跟了上來,只有早耶香有些慌張,一臉為難的表情。

“三葉!”

突然有人大聲喊起我的名字。我頓時屏住呼吸,簡直難以置信,正在演說的父親居然放下了麥克風,直接朝著我大聲喊叫。聽眾們也齊刷刷地將視線投向這邊。

“三葉,走路的時候要抬頭挺胸!”

我頓時面紅耳赤,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淚水也差點沒忍住。我盡力按捺住想逃離現場的沖動,邁著大步離開。

“他對家人也蠻嚴格的?!薄版傞L就是鎮長嘛。”聽眾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嗚哇,好嚴厲?!薄扒浦悬c可憐哩。”那幾名同學皮笑肉不笑的話語聲也傳進我的耳中。

糟糕透頂。

剛才在我腦中奏響的BGM不知何時已經蕩然無存。失去了BGM,待在這座小鎮對我來說簡直度日如年。

?

篤嚓篤嚓篤嚓,粉筆在黑板上劃過,寫下一段似乎是和歌的文字。

?

休問我,彼為誰;九月露沾衣,是我,待君會。注:本書的和歌譯文均摘自由譯林出版社出版、趙樂甡先生翻譯的《萬葉集》。?

“‘彼為誰(TASOKARE)’便是‘黃昏(TASOGARE)之時’一詞的由來?!S昏之時’,這詞你們是知道的吧?”注:短歌原文中的“彼為誰(TASOKARE)”寫作“誰そ彼”,和現代日語中的“黃昏(TASOGARE)之時”一詞發音接近。小雪老師清亮的聲音在教室中回蕩。她在黑板上寫下了大大的“彼為誰(TASOKARE)”三字。

“黃昏就是傍晚,既不是黑夜也不是白晝的時間段。人們的輪廓變得模糊,讓人分不清對方是誰。據說此時容易看見某些超現實的事物——例如魔物或亡者,所以就有了‘逢魔之時’的說法。不過在更久遠一些的時候,人們通常稱其為‘彼誰為(KARETASO)之時’或者‘彼乃誰(KAWATARE)之時’。”

小雪老師又寫下了“彼誰為(KARETASO)”“彼乃誰(KAWATARE)”幾個大字。這算個啥?玩文字游戲嗎?

“老師,提問——不是應該讀作‘彼誰乃(KATAWARE)之時’嗎?”

有人舉手發言問道。的確如此,雖說我也知道“黃昏(TASOGARE)之時”的說法,但形容傍晚的話,從小到大聽得最多的詞卻是“彼誰乃(KATAWARE)之時”。聽到有學生這么問,小雪老師溫柔地笑了笑。說來這種鄉下地方居然會有她這樣的美女古文老師,也是相當奇怪。

“你說的應該是這一帶的方言吧?我聽說糸守地區的老人家說的方言里,的確留有不少《萬葉集》中的用語?!?/p>

“畢竟是窮鄉僻壤哩。”有男學生這么接話道,不少人隨之笑出聲來。沒錯,有時候外婆說的話也會讓我聽得一頭霧水,畢竟她稱呼自己用的還是“老身”呢。我一邊想一邊翻動筆記本,突然發現本該是白紙的頁面上寫著幾個大大的字:

?

你是誰?

?

咦?

什么情況?眼前那陌生的字跡仿佛將身邊的一切聲音都吸了進去,四下頓時變得寂寥。這顯然不是我的字跡,而且我應該也沒有把筆記本借給其他人。咦?啥叫“你是誰”?咋回事?

“……同學。下一位,宮水同學!”

“啊,好的!”

我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

“請從九十八頁開始讀。”小雪老師說道,又看著我的臉,有些狐疑地補了一句,“宮水同學,今天你倒是記住了自己的名字呢?!?/p>

教室內頓時爆發出哄堂大笑。

啊——?啥意思呀?到底是啥情況?

?

“……你不記得了?”

“……嗯?!?/p>

“真的假的?”

“我不是‘嗯’了嗎?”

說完我猛吸了一口香蕉果汁。咳咳,真好喝。早耶香用看怪胎的眼神緊緊盯著我,說道:

“……可你昨天連自己的課桌和儲物柜在哪兒都不記得咧。頭發睡得亂七八糟的也不扎,校服的絲帶也沒戴,而且一直滿臉不爽的樣子?!?/p>

我想象了一下早耶香描述的狀態……呃?

“咦咦咦咦?不是吧,真的假的?”

“感覺昨天的三葉完全喪失記憶的樣子?!?/p>

我慌慌張張地開始回憶……果然有哪里不對勁,我完全想不起昨天發生過的事。不對,還是能零零散散地回憶起些許。

那是一座……陌生的城市?

鏡中映照出的……是個男人?

我盡力在記憶中搜尋。

嗶——咻——

天邊的老鷹發出搞笑般的鳴叫聲。現在是午休時間,我們正在校園一角,各自捧著紙包裝果汁閑聊。

“嗯……總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做奇怪的夢……夢中看到的完全是別人的生活……夢?嗯……記不清楚了……”

“……我曉得了!”

敕使突然大聲叫道,把我嚇了一跳。他將看到一半的神秘學雜志《姆》遞到我鼻子跟前,唾沫橫飛地說道:

“那是你前世的記憶!不對,得用科學一點的說法,不然你們又該嫌東嫌西了。這樣說好了,根據艾弗雷特注:休·艾弗雷特三世,美國量子物理學家。“你給我閉嘴?!痹缫愫敛涣羟榈卮驍嗔穗肥沟脑??!鞍 y道說,是你在我的筆記本上瞎寫來著?”我大聲問道。

“啥玩意兒?瞎寫啥?”

啊,不對,看來不是。以敕使的性子也不會做這種無聊的惡作劇,而且他也沒有動機。

“啊,嗯,沒啥啦?!蔽腋目诘?。

“???你到底在說些啥嘛?難道在懷疑我?”

“都說了,沒啥嘛?!?/p>

“嗚哇,三葉你好過分!早耶香你聽到沒,她在冤枉我!趕緊叫法官來,啊不對,應該是叫律師來吧?喂,這種時候應該叫哪個才對?”

“不過三葉啊,昨天你真的有點不對勁。”早耶香完全無視敕使的抱怨,“難道是身體不舒服?”

“嗯——好奇怪……該不會真的是因為壓力太大了……”

我再次在腦中整理到目前為止聽到的各種說辭。至于敕使,又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似的繼續埋頭看起那本神秘學雜志。遇事不過度糾結,這是他的優點。

“沒錯,肯定是因為壓力!三葉你最近不是壓力蠻大的嗎?”

對呀,鎮長選舉自不必說,還有今晚即將到來的那場儀式!在這座小到不能再小的小鎮上,為什么偏偏我的父親是鎮長,外婆是神社的神主呢?我將臉埋入雙膝之間,長嘆一口氣。

“真是的——我好想趕緊畢業去東京哦。這地方真的是又小又擠!”

“我懂,我非常、非常地懂!”早耶香連連點頭,“我們家兩代人已經連出三任鎮內的廣播播音員了,從小附近的阿姨們就叫我‘播音員小女娃’!更要命的是,不知道為啥我現在也隸屬于播音部了!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了!”

“早耶香,畢了業我們就一起去東京!繼續在這種小地方待下去,就算長大成人,從校園時代開始形成的等級制度也不會有所改變!我們要逃離這種傳承,爭取自由!我說敕使啊,你也會一起來的,對嗎?”

“嗯?”敕使一臉迷惑地從神秘學雜志上抬起頭來。

“……你有沒有聽我們說話嘛?”

“啊……我倒是打算……繼續在這里普普通通地過日子?!?/p>

唉——我和早耶香都長嘆一口氣,正因如此這家伙才會不受女孩歡迎,不過我也沒交過男朋友就是了。

突然間,一縷清風輕輕地拂過我的面龐。我朝風的方向望去,發現下方的糸守湖依然風平浪靜,一幅超然世外的景象。

?

這座小鎮既沒有書店也沒有牙醫,電車兩小時一班,巴士一天才兩班,天氣預報不會提及;如果用谷歌地圖檢索衛星圖像,這里至今仍是一片馬賽克;便利店九點就關門,卻有賣蔬菜種子和高級農具的店家。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和早耶香依舊沒從“抱怨糸守鎮模式”中轉化過來。

既沒有麥當勞也沒有摩斯漢堡,卻有兩家小酒館;沒有就業機會,沒有女孩愿意嫁過來,甚至連日照時間都很短。我們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換作平時可能還會覺得小鎮的這份幽靜讓人挺舒爽的,可今天我們陷入了徹底的絕望之中。

敕使默然地推著自行車走在我們身邊,一言不發。最后似乎終于忍不住了,開口說道:

“我說你們啊!”

“……干啥?”我和早耶香語帶不滿地回應道。結果敕使突然一咧嘴,露出有些詭異的笑容:

“先不說那些了,要不要去咖啡廳坐坐?”

“呃……”“啥……”“啥……”

“咖啡廳?”我們異口同聲地大叫道。

哐啷!金屬撞擊聲融入了寒蟬的合唱中。

“拿去?!彪肥箯淖詣邮圬洐C里取出一罐飲料遞給我。

一位結束了田間勞作的老大爺騎著電動摩托車從我們面前駛過,還有一條路過的野狗在我們身邊坐了下來,打著哈欠,仿佛在說“我也來陪你們好了”。

此咖啡廳非彼咖啡廳。也就是說,和星巴克啊,塔利啊,以及這世界上所有會供應烤薄餅啊百吉餅啊意式冰激凌之類的夢幻之地截然不同,不過是一個設有自動售貨機、長椅,還貼著一張約莫三十年前的冰激凌廣告的空間,即這一帶的公交車站。我們三人并排坐在長椅上慢慢啜飲著果汁,跟隨而來的野狗則蹲在我們腳邊。我倒是不覺得自己被敕使忽悠了,本來這小地方就不會有什么咖啡廳嘛。

“今天的氣溫好像比昨天低一度。”“不對,我覺得要高一度?!蔽覀內司瓦@樣聊著毫無建設性的話題。喝完罐中的果汁后,我對另外兩人說道:

“那我先回去了。”

“今晚加油。”早耶香說。

“晚點我會過來看的?!彪肥拐f。

“別來了!不對,一定不準來!”我斬釘截鐵地說道,同時心中暗暗祈禱:“你們倒是趕緊加油湊成一對吧!”

爬上幾級石階后,我回過頭去,看向坐在長椅上的兩人,他們的背后是被夕陽染成血紅色的湖面。我試著為眼前的場景配上抒情風的鋼琴曲。嗯嗯,還挺搭的。既然我接下來得面對一個不幸的夜晚,至少你們現在要好好謳歌青春的美妙哦。

?

“啊——我也想做那個?!?/p>

四葉不滿地抱怨道。

“對四葉來說還太早了?!蓖馄耪f。

約八張榻榻米那么大的工作間里,不斷回蕩著珠串相互碰撞的聲音。

“要試著傾聽紗線的聲音。”外婆手上不停,娓娓說道。

“像這樣一直挽線,時間久了,人和紗線之間便會產生情感交流?!?/p>

“是嗎?紗線可不會說話哦?!?/p>

“我們的組紐呀——”外婆沒理會四葉的抱怨,繼續說道。我們祖孫三人現在都穿著和服,正在準備今晚儀式上會使用的“組紐”。編組紐是一種歷史悠久的傳統工藝,簡單來說就是將多根細紗線組合成一根粗繩注:日語中“紐”就是繩子的意思。“我們的組紐承載了糸守鎮千年的歷史。你們的學校也真是的,居然連糸守鎮的歷史都不教。要曉得兩千年前……”

又開始了,我只能微微苦笑。講古是外婆的拿手好戲,從小到大在這工作間里,我都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了。

“賣草鞋的山崎繭五郎家,浴室突然起火,把這一帶燒了個精光。宮殿、古籍全一點不剩,這就是人們常說的——”

外婆突然看向我。

“繭五郎大火?!蔽铱焖倩卮鸬?。

“嗯。”外婆似乎十分滿意。

“咦,火災還有名字啊?”四葉大驚小怪,又兀自嘟囔道,“這繭五郎先生也真夠可憐的,居然因為一場大火千古留名。”

“因為這場大火,我們組紐紋樣的含義、舞蹈動作的寓意都成了謎,只有形制本身流傳了下來。不過即便無從解釋內涵,形制也絕不可以失傳。銘刻在形制上的內涵總有一天會再次蘇醒。”

外婆說話有一種唱著小曲般的獨特韻律感。我一邊編組紐一邊小聲地重復外婆的話語。銘刻在形制上的內涵總有一天會再次蘇醒,這便是我們宮水神社的——

“這便是我們宮水神社的,重要職責。但是啊……”

說到這兒,外婆慈祥的眼神突然寫滿了憂傷。

“但是啊,那個蠢女婿……不僅放棄了神職離開家,還摻和到政府中去……”

仿佛被外婆的嘆息聲所傳染,我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自己到底是喜歡還是討厭這座小鎮?是向往著遠方還是想一直和家人朋友待在一起?我越來越搞不明白了。

編好的鮮艷組紐從丸臺注:用于編織組紐的工具。?

夜晚的神社內外飄蕩著大和笛的奏鳴聲,要是讓城里人聽到了說不定會覺得有點恐怖。例如“某某村殺人事件”啊,“某某一族”啊,總覺得這里會成為不祥事件的舞臺。而此時的我,從剛才開始便抱著一種“干脆被佐清或杰森什么的殺了,一了百了注:佐清是日本著名推理小說《犬神家一族》中的重要人物,杰森則是美國著名B級恐怖片系列《十三號星期五》中的變態殺手。每年這個時候,宮水神社都會舉行豐穰祭。很不幸地,主角是我們姐妹倆。今天我們穿著華麗的巫女服,涂著大紅色的口紅,戴著丁零當啷的頭飾,走到圍在神樂殿的觀眾面前,跳起外婆教的舞蹈。從前的那場火災,使得這種雙人舞的寓意已不可考,我們各自拿著懸在鮮艷組紐下的鈴鐺,一邊搖動一邊轉圈,讓柔軟的組紐飄在半空中。剛才轉圈的時候,我的視野一角已經捕捉到了敕使和早耶香的身影,都那樣千叮嚀萬囑咐了,他們居然還來!我要用巫女的力量詛咒他們!我要用LINE發好多詛咒表情過去——越想情緒越低落,不過老實說,我并不討厭這舞蹈。雖說的確有點害羞,但從小到大跳了這么多年,我其實已經習慣了。真正讓我感到羞恥的是之后的儀式,程度堪比長大成人,但又非做不可。對于女孩來說,那儀式簡直是一種羞辱。

啊——真是的——

煩——死——了——!

我一邊想一邊舞動著身體。終于,舞蹈結束了,該來的總歸要來。

?

嚼嚼嚼。

嚼。

嚼嚼嚼嚼。

我不停地咀嚼著米粒。盡可能什么都不想,盡可能不感受味道、聲音和顏色,閉上眼睛不停地咀嚼。四葉也在我身邊做著相同的事,我們并排跪坐,面前的幾案上各放著一個小小的竹升注:一種量器。嚼嚼嚼。

嚼嚼。

唉,真是的。

嚼嚼嚼。

差不多可以了。

嚼嚼。

唉唉。

嚼。

我放棄了,伸手取過眼前的竹升湊到嘴邊,盡力用千早注:日本神道教舉行儀式時的正裝。接下來,唉——

我抿起嘴,將嚼碎的米吐到竹升里?;旌现僖旱酿こ戆咨后w從口中流出,我注意到觀眾們開始議論紛紛。嚶嚶嚶嚶嚶。我在心中哭泣。求你們了,不要看——

口嚼酒。

將米細細咀嚼之后,保持混合唾液的狀態放置一段時間,通過發酵產生酒精——這是日本最為古老的釀酒方式,是獻給神明的貢品。據說以前很多地方都會這么釀酒,但進入二十一世紀以后,還有其他神社這么做嗎?而且穿著巫女服做這種事,未免也太瘋狂了吧?到底對誰有好處?盡管滿心抱怨,我還是勇敢地又抓起一把米粒塞進嘴里,繼續嚼了起來。四葉正若無其事地做著同樣的事,在小竹升被裝滿之前,我們不能停下來。噗……我再次吐出唾液與碎米的混合物,內心再度潸然淚下。

突然,我聽到了某個熟悉的聲音,內心頓時產生波瀾般的不祥預感。我微微抬起視線。

——啊啊。

我突然很想炸掉這座神社。果不其然,是班上的潮人三人組,他們正笑嘻嘻地看著我,樂在其中地聊著什么?!鞍パ窖健医^對做不來。”“感覺怪低級的——”“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做這種事,今后要嫁不出去了吧?!泵髅鞲舻猛h,按理說應該聽不見的話語聲,依舊飄到了我的耳中。

一畢業我就要離開這座小鎮,走得遠遠的。

我再次狠狠下定決心。

?

“姐姐,打起精神來!不過是被班上同學看見而已,有啥關系嘛!說到底,你做啥那么吃驚呀!”

“還沒到青春期的小娃娃,真是快活呢!”

我瞪了四葉一眼。現在我們兩人都已經換回平時穿的T恤,正從神社辦公樓的玄關走出來。

豐穰祭之后,我們姐妹倆還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做——其實就是和附近來幫忙的叔叔阿姨們一起出席宴會。外婆是主宴人,我和四葉則負責給人斟酒,陪人聊天。

“三葉妹妹今年幾歲哩?呃,十七了!哎喲喲,有這么年輕可愛的女娃兒來斟酒,叔叔感覺也變年輕哩——”

“您就越變越年輕吧!來,多喝點多喝點!”

我近乎自暴自棄地應付著,身心俱疲,最后總算有人說了一句:“小孩子可以先回去了?!蓖馄藕推渌笕诉€會在神社辦公樓里繼續他們的宴會。

“四葉,你曉不曉得剛剛在辦公樓里那群人的平均年齡?”

神社參道上的照明已經熄滅,四下響著蟲鳴,讓人感覺分外涼爽。

“不曉得,六十歲左右?”

“我在廚房試著算了一下,發現足足有七十八歲哦,七十八歲!”

“嚯——”

“然后咱倆這一離開,那里邊的人平均年齡就有九十一歲哦!簡直是人生的最終關卡,最后舞臺呀!感覺整棟辦公樓都會受到冥界的召喚!”

“嗯嗯……”

我這話的意思,自然是在暗示應該早點離開這座小鎮,但聽完自家姐姐聲淚俱下的講述之后,四葉的反應卻很淡漠,似乎在想著其他什么事。看來這位小朋友無法體會姐姐的煩惱。我只得放棄,抬頭仰望星空。漫天的繁星似乎并不了解人間疾苦,正超然世外地閃個不停。

“……對了!”

走下神社那長長的石階時,四葉突然叫出聲來。她一臉得意,仿佛發現被人藏起來的蛋糕般地說道:

“姐姐,要不我們多做點口嚼酒來賣,當作去東京的資金?”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怎么回應才好。

“……你這個想法還真是了不得?!?/p>

“配上照片和制作過程的視頻,取名叫作‘巫女口嚼酒’!一定會大賣的!”

九歲就有這樣的世界觀,這樣真的沒問題嗎——盡管有些擔憂,但四葉畢竟是在用她的方法關心我。啊,這個妹妹果然很可愛,我都有點喜歡上她了。好嘞,那我們就來認真研究研究口嚼酒業務吧……哎呀,酒能隨便釀隨便賣的嗎?

“這個點子咋樣嘛,姐姐?”

“嗯……”

嗯——果然還是——

“果然還是不行!有違酒稅法!”

咦,這是問題的關鍵嗎?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跑了起來。最近發生的各種事情、各種情緒、展望、疑問都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從我的胸腔爆發出來。我三步并作兩步地跑下臺階,在舞臺的鳥居下來了個急剎車,大口地吸入夜晚的清涼空氣。胸口異常憤懣,讓我不吐不快。

“我受夠這地方了——!我受夠這種人生了——!來世請讓我投胎當個東京的帥哥——哥——哥——哥……”

句尾的回音飄蕩而去。

對著夜幕下的群山高喊出的愿望,仿佛被下方的糸守湖吸收似的,漸不可聞。這隨口喊出的愿望未免太過無聊,讓我的頭腦和汗水一道冷卻下來。

啊啊,即便如此。

神明啊,如果您真的存在。

就請——

?

如果真的有神明,我該許下什么愿望呢?這個問題連我自己也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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