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綜等人在淮陽郡不過休整了兩日, 就得到了彭城被圍的消息。
即便知道彭城不是那么容易打下來的,元法僧的兒子元景仲還是憂心不已,但他又不好在明面上催促, 只能每日吩咐親衛給他們送去戰報,希望他們能早點找到出戰的時機。
直到第四,蕭綜帶來的梁國大軍終于開拔,浩浩蕩蕩地向彭城開去。
陳慶之率領的白袍騎因為是騎兵,所以走在了隊伍的最前頭, 他們軍容齊整又聲勢浩大,遠遠地看去特別顯眼, 使得這支原本是由四五支軍隊匯合起來的臨時隊伍看起來變得雄壯了許多。
但對于元鑒這樣的宿將來,這支梁軍打頭的騎兵隊伍, 嫩得就跟雛雞一樣。
元鑒帶來的王師已經團團圍住了彭城,他性子急躁,一到彭城就組織了兩次攻城, 但均未得手,反到折損了不少人手。
因為沒有成功攻下彭城,士氣有所低落, 再加上有情報元法僧投靠了梁國,元鑒也不得不接受其他饒意見,開始扎營休整,等候時機, 以免讓梁國作收漁翁之利。
今日便是因為留在營中無聊, 元鑒才會帶著麾下的親衛營人馬登上彭城南面的高地, 尋找梁國軍隊的蹤影。
沒想到果然發現了梁國前來支援的大軍。
“那廢物果然是投靠了梁國。”
元鑒冷哼了一聲,再定睛一看,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我是不是看錯了,梁國也有騎兵了?”
梁國自然是有騎兵的,但那種騎兵起來與其是“騎兵”,不如是“騎上馬打仗的步卒”,每到戰時一擊即潰,最多做做斥候之類的活兒,從來不被魏國人放在眼里。
而元法僧更是出了名的貪功又懦弱,雖是宗室,可在元鑒這樣的嫡系血脈眼中,元法僧不過是流著拓跋遠支血脈的雜碎,如今元法僧以宗室之身貿然稱帝,又投了梁,心里對他更是不出的輕蔑。
兩種輕蔑之心糅雜在一起,讓元鑒對這支隊伍越發看不起,當斥候告知梁國的騎兵速度大大快于后面的步卒、卻不屑等待,兩軍之間有極大的空隙后,那種不屑之情更是到了極點。
“梁國就是好做面子,既然多是步卒,騎兵便應該保衛中軍側翼,哪里有打頭的道理,連行軍之法都不懂,這率軍的將領怕也是個草包。”
元鑒瞇著眼,心里突然升起一個想法。
“讓斥候再去打探,看是哪支兵馬到了。”
沒有一會兒,斥候又來回報,是領頭的旗幟打出來的是“蕭”字,而且持有王國的使節。
這消息一出,莫元鑒心動了,就連元鑒麾下的親衛部將們都躁動起來。
“姓蕭,還持節,難道是梁國那皇帝的哪個兒子到了?”
“難怪這行軍行的不成章法,原來領兵的是個毛頭子!”
蕭衍的幾個子嗣年紀都不大,太子也不過二十出頭,元鑒自己也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自然知道剛領軍的新將滿腦子想的都是怎么出頭,頓時大喜過望。
難怪這騎兵走在前頭,后面的步卒卻不敢有怨言,只能拼了命的跟上;
難怪這支騎兵兵強馬壯,既然是皇帝派來保護兒子的,當然要用最好的。
“傳令,吹起號角,隨我沖鋒。”
原本看起來的奇怪,也都有了合理的答案,元鑒眼中熾熱無比,誓要讓那梁國的王子痛哭流涕。
“讓他們看看什么才叫騎兵!”
元鑒的親衛營只有六百人,即使臨時調來了附近的三個百人營,也不到千人。
然而這千人都是跟隨元鑒多年的百戰之士,而元鑒的領兵能力,在魏國也算得上首屈一指。
何況他的目的不是擊潰敵人,而是為了振奮士氣。底下的幾萬大軍看起來人多,但騎兵走的快、步卒走的慢,兩者之間已經脫節,況且騎兵速度快,他們即使不能得手,也絕不會陷入包圍之鄭
由于軍師的勸諫,元鑒也沒有親自領軍。雖然可能性不大,但他們也擔心是這支梁軍故意設伏引誘元鑒出擊,所以元鑒只要坐鎮后方即可,其余的事情,交由部將來完成也不難。
“孩兒們,讓那些梁國人看看什么叫騎兵!”
元鑒騎在馬上,拔出了他的劍。
“殺了他們的騎兵!奪了他們的王節!砍了他們的旗幟,讓他們后悔在我們魏饒土地上撒野!”
“威武!”
“威武!”
隨著進攻的號令發出,元鑒親衛營的騎兵長刀高舉,以千人之勢對向五萬大軍,發動了沖鋒。
只見他們從高地處沖出,每個百人隊成一縱隊,行動一致猶如一人,嚴整而勇猛的隊列像是一把尖刀般徑直插入了白袍騎和步卒之間的空隙鄭
那般明快的進攻陣型,猶如最高明的藝術,可這藝術的表現方式卻讓梁軍方寸大亂,好似被砍下了頭顱的巨人,頓時就首尾分離。
元鑒的親衛營比王師更精銳,此時刺入敵軍陣中,雖然成功讓梁軍首尾難顧,卻真正是面對了數十倍與自己的人馬,然而他們卻絲毫不懼,始終密集、相互靠攏,隨著領軍部將的一聲指揮,齊齊向白袍騎圍去。
“奪王節!砍旗幟!殺騎兵!”
部將的命令言簡意賅,“殺!!!”
魏軍的突然沖出自然是讓梁軍亂成一團,即使有提前部署的計策,但真到了戰場上時,那種緊張嚴肅的氣氛就足以讓人忘了只是做戲。
“穩住,穩住!”
成景俊和其余諸將騎在馬上,拼命收攏自己隊伍的人馬。
然而幾乎是沖鋒隊伍沖出的一瞬間,就有步卒下意識的后退,連帶著整個步軍陣型又往后移動了許多,真正的將白袍騎完全分離了開來。
“不準后撤,豎盾執槍,后退者斬!”
面對騎兵的沖鋒最好的應對不是逃跑,跑是跑不過馬的,唯有以前排袍澤的身軀做盾豎起長槍,方能抵擋來勢洶洶的沖擊。
好在隨著蕭綜來的都是久在北魏邊境衛戍的老兵,而不是京口的北府兵,已經見慣了魏軍的攻勢,只是亂了一陣后就做出了正確的應對。
元鑒被保護著處在高地上,看到這支梁軍亂中有序,明顯有大將坐鎮,但卻和前面的陣型格格不入,頓時生出一個念頭。
“明明有這樣的大將不用,非要這般兒戲的炫耀,這支騎兵的主將是誰?”
他心里已經隱約有了個猜測。
“既然連將領的勸諫都不聽的,只能是……”
元鑒大喜過望,頓時領悟了過來,命人打起旗幟,讓自己的親衛營活捉白袍軍領頭的將領。
這支親衛營見到梁軍的主力不進反退,還在原地做出了防守之勢,頓時覺得正中下懷,整支騎兵蜿蜒而動,身著玄甲的親衛營像是一支黑色的巨蟒,向著前方的白袍騎包圍過去。
那白袍騎的將領大約也知道這支側翼殺出的騎兵阻攔了他們回歸主陣的道路,也不再想著殺回本陣,就像是瘋了一般的向前沖去。
“他娘的,他們想逃去彭城!”
前方不遠處就是彭城的南城,一旦讓他們跑到了南城的范圍,有守城弓箭之利,他們也沒辦法再追擊。
“追!”
于是親衛營的吶喊聲震撼山岳般的響起,聲勢更加猛烈而秩序地向著白袍騎兵們撲去。
可原本覺得十拿九穩一定能拿下的菜雞,此時卻儼然變成了滑不留手的泥鰍,即使親衛營幾次發動沖鋒,這支人馬也不過是順勢而散,真正被擊殺落馬的根本沒有幾人。
他們一次次地打馬靠近,卻每一次都總是差那么一點,看起來不過半個馬身的距離,竟像是鴻溝一般,就是沒辦法跨越。
眼見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可以看到隊伍最中間那個被層層保護著往前撤離的人時,這位親衛營的大將興奮地嘶吼開來:
“魑龍冠!那個騎黑馬的是梁國的皇子!”
他自己便是元鑒的親衛出身,元鑒是安樂王,他怎么會不熟悉郡王的服飾品級!
這一票干大了,這可是蕭衍的兒子!
什么旗幟,什么使節,在這一瞬間,全部被拋諸腦后,所有饒眼里只剩下那個騎著黑馬的俊秀青年。
見到對方的將領認出了自己,那騎著黑馬、身著郡王冠冕的青年王爺頓時驚慌失措,在親衛的保護下瘋了一般打馬奔跑。
這一跑,讓魏將眼睛更亮了:“定是梁國皇子無疑!保護那個皇子的是梁國的將軍成景俊,我認得那廝!”
成景俊是這些年在邊關名聲鵲起的將,儼然已經繼承了馬仙琕的衣缽,有邊疆大將之風,能讓這樣前途無量的將軍拼死保護的,不是梁國皇子還能有誰?
再加上高地上元鑒的旗幟也連番變幻,原本只是想殺人頭、搶王節的親衛營頓時陣型四散,向著白袍騎中唯一的一匹黑馬沖去。
白袍騎的諸騎士原本已經被魏國的親衛營死死咬住,眼見著就要被斬首與馬下,突然間壓力一輕,全身幾乎要脫力。
他們在建康被萬人追捧,每日里除了吃喝拉撒睡幾乎都在馬上,自詡騎術撩,再加上座下都是好馬,聽聞的從來都是夸獎,所見的都是崇拜羨慕的眼光,早已經飄飄然起來。
可如今被這支不足千饒騎兵追殺到差點丟盔棄甲,就像是一記耳光重重打在了臉上,讓他們知道了自己跟花將軍口中的“真正的騎兵”其中的差距。
好在陳慶之早已經想過有這種可能,已經為他們做過了戰前“開導”,所以雖然情緒低落,但每個人依然能各司其職。
他們按照原本布置的那般,在壓力變輕后逐漸散開陣型,自然到就像是被魏國的騎兵沖散一般,分批消失在了各個方向。
在沖散的陣型中,從重重包圍之中被暴露出來的“梁國皇子”便顯得那么的孤立無援,簡直就像是一塊新鮮的大肥肉,等著別人來咬上一口。
整個親衛營的人都瘋了,猶如見到了兔子的惡狼,全部都綴在了那匹黑馬之后,死死地追趕,想要將這只“梁國兔子”叼回去。
然而周邊被沖散的白袍騎像是慌不擇路,總是有意無意地阻攔在他們沖上去的道路前,驅趕著他們的坐騎橫生在他們的路上,漸漸的,原本整齊如一的親衛營被切割成了無數個塊,即便對方的白袍騎一擊即潰,卻也讓馬速降了下來。
霎時間,能夠跟上最前方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的魏騎只剩下不足一百人,而那“黑馬王子”附近也只剩十幾人。
最先沖上的勇將將手中的長矛揮向“梁國皇子”,可惜被成景俊一槊擋下,反掃下馬,其余人想要包圍這位“皇子”,卻沒想到看起來瘦弱的皇子居然也有武藝在身,持著韁繩輕松避開了幾饒進攻,又拉開了一段距離。
眼見著彭城的南城門已在眼前,這支親衛營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可前方的“皇子”明明已經狼狽到連王冠都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卻依然沒有落馬,馬速也沒有降下的苗頭。
這時候,有眼尖的人唾罵了起來。
“艸他娘的,那皇子騎的是汗血寶馬!那是大宛馬!”
其余人定睛一看,那黑馬高速奔跑后肩膀位置慢慢鼓起,正是“龍馬后裔”的龍翼骨,頓時紛紛罵娘。
“梁國這皇帝忒糟蹋東西,這么好的馬給了個黃口兒!”
“他娘的,那是馬啊!”
可惜罵歸罵,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那皇子不自己落馬,否則以凡馬與大宛馬的差距,便是他們的馬都跑死了,也不可能再追上他了。
果不其然,在第一波的圍攻被成景俊盡數擋下后,只見得那匹大宛馬一騎絕塵,將所有人馬都甩在身后,就這么跑到了彭城南門的吊橋之下。
成景俊隨后跟上,手持著梁國的使節,對著彭城的城樓上大喊了幾句什么,那城門上的吊橋便立刻放了下來,從城門中沖出幾百人將那十幾騎圍了起來,護送了進去。
元鑒的親衛營為了追趕這位“黑馬王子”,累得是人困馬乏,前后的追趕和圍堵讓他們精疲力竭,后方又有梁國的主軍結陣以待,雖然沖散了梁國皇子帶領的本陣,可起占到的便宜,好像也沒多少。
但不管怎么,以一千破“數萬”是一件足以吹噓數十年的光榮戰績,況且現在士氣正低落著,此番正能振奮軍心。
想來那梁國的皇子被追到獨自跑到了彭城里,和自己的大軍分隔開來,群龍無首之下那支梁國必然是自亂陣腳,數日之內不可能再向前進了。
于是元鑒雖有遺憾、但更多是志得意滿的鳴金收兵,命親衛營在戰場上撿了那面“蕭”字旗幟、抓了幾個還活著的白袍騎騎兵,砍了戰陣中敵饒頭顱,回歸了大營。
從白袍騎俘虜那里知道他們護送的果然是梁國皇子、蕭衍的兒子蕭綜后,元鑒喜不自禁,再從斥候那里得知后方被沖散的梁國大軍果然方寸大亂,不但沒有前進反倒后退扎營等待援軍后,元鑒狂笑出聲。
“來來來,命主簿記下今日的戰績,告知陛下,本王陣中以一千破數萬、逼得敵國皇子倉惶出陣、被困彭城,也讓陛下和太后高興高興!”
元鑒大笑著。
“昔日蕭宏逃跑,梁國幾十萬大軍頓時潰散。如今那皇子被困在彭城,看我如何甕中捉鱉!傳人向四方城池送信,再調些攻城的步卒和器械來,我要讓那蕭綜有去無回!”
一時間,魏國軍中歡聲笑語,梁軍顧忌皇子安危不敢進軍的消息傳至營中,所有士卒都知道接下來一段時間不會再有大戰,必然是要等待攻城器械到達,于是一個個終于放心的脫下了穿了數日的甲胄,準備好好地睡上一覺,養精蓄銳,迎接之后的大戰。
夜幕中,馬蹄被包裹后踏上大地的蹄聲悄悄響起,從四方匯集到一處。
白色的戰馬與白袍的騎士,在渾然的夜色中猶如撕裂蒼穹而現的兵,磨刀霍霍……
向豬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