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燕燕看著突然躲到被子里去的皇帝陛下,驚訝地眨了眨眼睛。她隨手把水盆放下，看著那被子下面鼓起的一團，憋住笑,湊過去小聲道：“陛下，你放心,這只是暫時的，大夫說了過幾天就能恢復了。”</br> 被子里的人動了一下，然后就不動了。</br> 姚燕燕更湊近一點,臉幾乎貼在了那團石青色的被面上,又輕輕喚了一聲,“陛下~~~”</br> 皇帝陛下在被子里拱了拱作為回應，卻仍然不肯說話。</br> 姚燕燕知道陛下這是害臊了,于是她坐到床上,俯身下去,隔著一層被子抱住了他，就感覺到被子下面的人身體繃緊了。</br> 她憋住笑，故作委屈道：“陛下,您為何不同臣妾說話,難道……您是嫌棄臣妾了嗎？”</br> 聽了這話,皇帝陛下立刻回了一句,“朕沒有！”</br> 說完,許是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急了,他又放緩了聲調,悶悶道：“朕是嫌棄自己,朕現在變得這么丑。”</br> 確實挺丑的。姚燕燕心中暗道：不過在這時候，怎么能打擊陛下？于是她又放柔了聲音道：“臣妾不許陛下這么說，在臣妾心里，莫說陛下只是一時腫成了豬頭，就是真變成了一頭小豬，那也是這世上最英俊的豬。”</br> 皇帝陛下哼了一聲，“朕就知道你嫌棄朕，朕就知道你覺得朕是個丑陋的豬頭！”</br> 姚燕燕：……</br> 不不不，我錯了，其實一點都不丑的，仔細看還有點可愛。</br> 她尷尬一笑，連忙順毛擼，“陛下，您是最了解臣妾的，您難道還不明白嗎？在臣妾心里，您永遠都是最英俊、對臣妾最好的陛下。”</br> 聽了這話，被子下面的人動了動，遲疑道：“真的嗎？”</br> 姚燕燕一看有戲，立刻溫聲保證道：“真！當然是真的！比黃金還真！陛下，臣妾怎么會騙您呢？在臣妾心里，陛下您是永遠籠罩庇佑臣妾的蒼穹，您是永遠溫暖照耀臣妾的明日……在臣妾心里，您就是臣妾最好的歸宿，是臣妾最愛的夫君，沒有任何人能與陛下相比。”</br> 聽了這樣一番情真意切的告白。皇帝陛下果然大為感動，被子下面傳來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愛妃，朕沒想到，你竟然如此愛朕，連朕毀容了也待朕一如最初，朕……朕好高興。”</br> “陛下高興就好。”姚燕燕連連點頭，伸手要去掀陛下被子，只聽陛下接著道：“愛妃你放心，就算哪一天你也變丑了，朕也一定不會嫌棄你的。”</br> 姚燕燕：……</br> 陛下謝謝你了但是不用了，臣妾一點也不想要有變丑那一天。</br> 她試著去掀陛下的被子，“陛下，那你現在可以出來了吧！”</br> 然而被子紋絲不動。</br> 姚燕燕又加了把勁，然而被子堅如磐石地蓋在陛下身上，就是不動彈。</br> 姚燕燕：“陛下？快出來吧！別悶壞了。”</br> 皇帝陛下雙手緊緊攥著被子，還用肩膀壓了壓，杜絕任何被愛妃突然掀開的可能，他道：“愛妃，你對朕的心意朕已經知道了。你如此愛朕，朕更應該以最好的樣子出現在你面前，所以，朕想要等臉恢復了再給愛妃看。”</br> 姚燕燕哭笑不得，只得道：“可是陛下，大夫都說了至少要三天才能恢復，您確定要一直悶在被子里嗎？您受得住嗎？”</br> 皇帝陛下嗯了一聲，小聲卻溫柔道：“為了愛妃，朕什么都受得住。”</br> 姚燕燕：……</br> 她目光一轉，忽然道：“不好！大夫說了，這傷口必須要見風才能好得快，陛下您這樣悶在被子里，把傷口悶壞了可怎么辦？臣妾聽說，有些人也是被馬蜂蜇了，羞于見人便終日用布巾緊緊裹住，結果你猜怎么著？”</br> 也許是因為姚燕燕的語氣里帶上了幾分講恐怖鬼故事的詭異感，那裹住皇帝的被子抖了抖，傳出陛下有些顫抖的聲音，“怎么著？”</br> 姚燕燕用夸張的語氣說道：“那人的傷口不但潰爛了，還長出了蟲子……”</br> 話音未落，皇帝陛下刷的一下掀開了被子。</br> 姚燕燕欣喜地看過去，卻見陛下迅速轉身背對著她，明顯是不想讓她看見他現在的樣子。</br> 姚燕燕好笑道：“陛下，您躲什么呢？您現在的樣子，在您醒來之前，臣妾已經看了很久了喔~~”</br> 皇帝陛下脊背挺直，正經無比道：“愛妃不能過目不忘，朕只要一直背對著愛妃，再過兩天，愛妃肯定就自己忘了。”</br> 人的記憶的確是會越來越模糊甚至出現錯誤的。姚燕燕聽了這話，竟發現自己無法反駁。</br> 怎么反駁？難道告訴陛下，您現在腫成豬頭的樣子臣妾印象深刻，想忘也忘不了？</br> 到時候陛下肯定會羞愧得直接從窗口跳出去。</br> 姚燕燕憋住笑，后退了兩步，嘆氣道：“陛下說的是，既然如此，那臣妾就不勉強陛下了，只是臣妾剛剛倒的水都要涼了，陛下一定渴了，快點喝了吧，臣妾出去給您弄點吃的。”</br> 說罷，她轉身就走，腳步聲特意加大，關門的時候也故意弄出點動靜。</br> 陛下聽見離去的腳步聲和關門聲后，果然轉過了頭，瞧見愛妃出去了，他立刻拿起床邊的碗，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水。</br> 而這時，姚燕燕出了屋子，卻沒有直接往廚房里去，而是直直朝著木屋主人看去，就見木屋主人站在籬笆圍成的院子門口，似乎正送那年輕人出門。</br> 那年輕人臨走前還在勸他：“在下今日說的那件事，還請您一定要好好考慮。”</br> 木屋主人嘆了口氣，道：“你放心，三日內，我一定會給你答復。”</br> 那年輕人眼睛一亮，拱手道：“那在下就恭候先生佳音了。”說罷，他就轉身離開了。</br> 姚燕燕注意到那年輕人離開，卻不是從灌木叢里鉆出去，而是繞到了這宅子后面，那里應該有一條更方便的通道。</br> 見木屋主人轉過身來，姚燕燕立刻露出一個微笑，幾步上前俯身一拜。</br> 木屋主人立刻側身避開，疑惑道：“誒，你拜我作甚？”</br> 姚燕燕立刻真情實感道：“多虧先生搭救，我家相公才能挽回一條命，先生大恩，自當涌泉相報，區區一拜，又算得了什么呢？”</br> 木屋主人撫了撫胡須，搖頭笑道：“夫人身份高貴，鄙人卻只是一介山中農戶，哪里當得起這一拜？”</br> 姚燕燕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刷好感度的機會，她從容起身，笑道：“身份的高低只是俗人施與的枷鎖。妾身覺得，只要品性良善、為國為民，那就都是高貴的，只有那些道德敗壞、陰險狡詐之徒，才是卑劣者。我與相公身份不明，先生卻能毫不猶豫開門搭救，這不是品性高潔是什么？”</br> 木屋主人卻似乎不吃這套吹捧，他道：“鄙人是個大夫，看病救人，收收診金，營生罷了，何談高潔？”</br> 姚燕燕依舊微笑，“既然要營生，先生何必用障眼法遮去住處？倘若不是被馬蜂追得無路可去，我與相公也不會誤入此地，也就見不到先生了。看來，我們與先生，果真是有緣分啊！”</br> 姚燕燕刻意加重了“緣分”這兩個字。就看到木屋主人露出若有所思之色。</br> 她心下稍定，適時開口：“夫家姓朱，還未請教先生大名？”</br> 木屋主人笑道：“鄙人姓封，單名一個元字。”</br> 封元？這么說，一心是他的號？</br> 這些文人就是麻煩，有了名還要取表字，有了字還要起個名號，若不是姚燕燕早猜出他的身份，這會兒肯定要懵逼了。</br> 她微微一笑，又吹捧了一句，“先生的名果真是妙。”</br> 封元聽了這話便笑道：“哦？朱夫人可否說說，妙在何處？”</br> 姚燕燕：……</br> 糟糕，吃了沒文化的虧！本宮怎么知道妙在哪里？又不是本宮給取的。話說本宮夸了你一句，你不該自謙幾句或者說聲謝謝嗎？怎么還要問本宮為什么夸啊！客套啊，客套你不懂嗎！</br> 姚燕燕心念電轉，忽然掩唇，做高深莫測狀：“自然是妙在，不言之處。”</br> 她說完，忐忑地看了封元一眼，卻見對方撫著撫須，一副沉思狀。姚燕燕適時道：“不知先生家中可有存糧，我想給相公做些吃的。”</br> 封元回神，立刻抬手道：“夫人輕便，不必客氣。”</br> 姚燕燕微笑頷首回禮，轉身的剎那終于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手心都是汗。</br> 呼~~跟這種聰明人講話真是累。陛下啊陛下，臣妾只能幫您到這里了！</br> 姚燕燕心知自己做飯難吃，因此在封元家里翻到地瓜的時候高興壞了，就給陛下煮了點粥烤了兩個地瓜。</br> 好在陛下也不嫌棄，不過交代姚燕燕必須背對著他，他才肯放心吃飯。</br> 姚燕燕看著背對著自己的陛下，“可是臣妾不放心陛下，不如陛下背對著臣妾，讓臣妾看著陛下的背影吧！”</br> 然而皇帝陛下此刻表現得分外冷酷，拒絕道：“不成，要朕背對著你，你一定會偷看！”</br> 陛下您怎么突然這么了解我了？姚燕燕只好乖乖的背過身去，讓陛下盯著她的背影下飯。</br> 晌午時封元給陛下診脈時就說過說過，傍晚會再來幫陛下看看傷的，因此看時間差不多后，姚燕燕就一直蹲在門上那條小縫處瞇著眼睛往外看。在發現封元朝著這邊走來后，立刻掐著嗓子喊道：“陛下！您這是做什么？您是千金之軀，怎么能傷害自己呢？”</br> 皇帝陛下聞言，立刻知道戲開場了，連忙按著下午商量出來的劇本演了起來。</br> 他重重嘆了口氣，道：“朕沒用。朕也想當個好皇帝啊，朕也想大齊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可是朕……哎！”</br> 皇帝陛下想到自己現在這張豬頭臉，再想想自己原先是多么英俊瀟灑，不由悲中從來，眼中也泛起了淚花，話音也真情實意地哽咽了起來，“朕登基六年，卻從來沒有為大齊，為百姓做過什么。當朕終于醒悟過來，想要當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時，才發現，朝政都被宰相把持，朕已經成了個空架子！是朕沒用！”</br> 姚燕燕擠出兩滴眼淚，勸道：“陛下，您千萬不要這么想。您是最好的皇帝，臣妾知道的，您最是心軟善良，平日里宮人犯錯，你也至多訓斥幾句。如今國庫空虛，您還帶頭勤儉節約，縱觀史書，再也沒有哪朝皇帝能比您做得更出色！”</br> 天天大魚大肉的皇帝陛下臉不紅心不跳道：“這有何用？朕還不是沒有半分權力？”</br> 姚燕燕勸道：“您現在不是已經出宮尋訪賢士了嗎？臣妾相信，您一定能振興大齊，一定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一定能成為流芳百世的明君！”</br> 皇帝陛下：“朕發誓，朕此行若是能尋得賢士輔佐，朕一定要給這位賢士高官厚祿！”</br> 姚燕燕：“倘若那賢士不愛錢財呢？”</br> 皇帝陛下：“那朕就刻上功德碑，讓人寫書傳頌，一定要讓輔佐朕的能人賢士名揚四海，流芳千古！”</br> 姚燕燕：“陛下，您一定能尋到能人賢士的！”</br> ……</br> 站在門外的封元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他敲門的動作頓住了。在原地站了良久，才轉身離開。</br> 門外的人已經離開了，姚燕燕和陛下卻還不敢掉以輕心，兩人又裝模作樣地演了一會兒，才慢慢安靜下來。</br> 姚燕燕湊過去小聲對陛下道：“陛下，這樣真的行嗎？”</br> 皇帝陛下用一塊木板遮著臉，對愛妃道：“愛妃放心，朕聰明著呢！”</br> 又過不久，已經得知二人身份的封元來給皇帝看傷，他雖然假裝不知二人身份，但是姚燕燕發現，對方言行舉止間，對陛下的態度恭敬了不少。</br> 兩人心下稍安。</br> 晚上睡覺時，姚燕燕洗漱回來，就發現陛下已經好好躺在床上了，只是臉上蓋了個簸籮。</br> 姚燕燕：……</br> 陛下真的好執著啊！</br> 她躺到床上，兩人蓋著被子小聲地討論了一會兒攻略一心先生的方法，然后才困倦地睡去。</br> 只是入睡前，姚燕燕疑惑道：“陛下，臣妾總覺得咱們忘記了什么？”</br> 皇帝陛下思考了良久后，肯定的聲音從簸籮下傳出，“愛妃想多了，咱們并沒有忘記什么。”</br> 姚燕燕想想也是，都找到一心先生了，現在要緊的是把一心先生攻略下，其他的事，就算忘記了也沒什么要緊的。</br> 于是折騰了一天，困極了的兩人沉沉睡去。</br> 與此同時，舉著火把徹夜搜山的羽林軍：……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