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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第 58 章

    映翠園。</br>  幽暗的房中小孔氏一直睡不著。</br>  不由自主地,她想到了很多從前的事情。</br>  她剛嫁到宋家的時候,心里所思所想都是姐姐告訴她的那些事。</br>  她會有許多孩子,除了宋溪和宋遠洲,她還有很多自己的孩子,她為宋毅生兒育女,讓宋家嫡枝繁盛,宋毅對她必然是十二分的溫柔呵護。</br>  只是她嫁過來一年,既沒有身孕,更沒有姐夫宋毅的溫柔。</br>  宋毅已經不是她姐夫了,在拜過天地之后變成了她夫婿。</br>  可是宋毅對她還是那般客客氣氣,連床事都甚是稀少,她禁不住問他,“老爺,我們不趁著這時候,早早的要個孩子嗎?”</br>  宋毅只是淡淡地搖頭。</br>  “倒也不要著急。”</br>  他一直都不著急,但小孔氏卻沒有孩子傍身,始終覺得自己是這個家里的外人。</br>  她開始頻繁地拜佛求子,吃藥養身,也對宋毅多加糾纏,終于,她懷了屬于她和宋毅的孩子。</br>  宋毅知道她懷孕的時候并沒有太大的喜悅,他怔了一陣,仿佛想要笑,好像想到了什么似得,笑意又消減了下去,只是替她請了大夫照看。</br>  小孔氏也不在意,等到他們的孩子降生,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了。</br>  她知道宋毅愛她姐姐,就算人沒了也放在心里,但宋毅也在意孩子,他們有了孩子才是她真正嫁進宋家的開始。</br>  小孔氏一直很小心謹慎,到了暑熱時節,甚至不敢用冰鑒,只能靜坐打扇,涼快些許。</br>  宋毅陪她的時候多了許多,她心里滿意,只是宋毅還是更多把心思放在宋溪和宋遠洲身上。</br>  宋溪沒什么母胎弱癥,只是瘦了些,慢慢吃著調理的藥。</br>  宋遠洲身子一直不好,有個老太醫半年前給看過,說他年紀漸長,正是消弭弱癥的好時機,讓他按照老太醫的方子,認認真真吃半年的藥。</br>  這兩個孩子都不必上心,小孔氏覺得宋毅完全沒必要把心思都撲到那兩個小孩身上。</br>  放到她和腹中胎兒身上,不是更要緊。</br>  這天下晌,宋毅過來看她之后,她便留了宋毅吃了飯。</br>  誰知道飯吃了一半,突然有人過來稟報,說是宋溪和宋遠洲,與外面小巷子里孩子打起來了。</br>  宋毅立刻就吃不下飯了,說要去看。</br>  小孔氏拉了他,“老爺急什么?小孩子打架還不是常事?這說明遠洲身子好多了,都能和別家的孩子打架了。”</br>  可是宋毅卻皺眉。</br>  “小溪和遠洲都不是挑事的孩子,怎么無緣無故就打起來了?定是受了委屈,我得去看看。”</br>  說著,不顧小孔氏阻攔就要走。</br>  小孔氏沒有拉住他的胳膊,反而被他扯得踉蹌了一下。</br>  小孔氏平日里都不敢亂走動,這一下踉蹌把她嚇到了,登時就來了氣。</br>  “老爺到底急什么?小孩子有些磕磕絆絆的還不是常事?難道老爺還怕一點沒做好,被我姐姐在天之靈看到,不高興嗎?!”</br>  宋毅奇怪地回頭看了她一眼。</br>  “我不曉得你為何不上心,可我不能不上心,我確實怕你姐姐責怪,百年之后無顏見她。”</br>  他定定說完,轉身走得決然。</br>  小孔氏眼淚瞬間涌了出來。</br>  她做了這么多,他還是滿心里都是那個過了世的姐姐!</br>  小孔氏急了,追著宋毅就追了上去。</br>  誰料,她許久沒有走動,一氣之下一腳踩滑,人滑到摔在地上,腹中胎兒也滑掉了......</br>  大夫說她不能再有身孕了,小孔氏平平躺著,像被抽干身子一樣,看著雕花床流了淚。</br>  宋毅和大夫說過話,終于來看了她。</br>  他開口第一句話,“沒有就沒有了吧,我們還有小溪和遠洲,也很好。”</br>  小孔氏想說不好,朝著他大喊大叫地說不好,但她看到了他的情緒。</br>  竟然有種說不出的如釋重負。</br>  她忽然問他,“老爺為什么像松了口氣一樣。”</br>  他答道,“我不想,你像你姐姐一樣傷了身。”</br>  可小孔氏卻只聽出他的后悔。</br>  他在后悔當初不該放任姐姐要孩子傷身,不然他們就能長長久久了。</br>  他和宋溪和宋遠洲,才是一家子骨肉,她算什么?</br>  ......</br>  小孔氏想到這些往事,眼淚止不住往外流。</br>  幸而她彼時不久后,就遇見了峨眉山下來的神婆法師。</br>  法師有一雙慧眼,把世間萬物看得明明白白,透透徹徹。</br>  法師一眼看見她的苦相,就道,“你是被人吸走了福氣了......”</br>  她這才明白,她姐姐早在哄她嫁進宋家的時候就打算了好,算好了她與宋溪和宋遠洲命里相克,是此消彼長。</br>  她過得不好,宋溪和宋遠洲就會過得好。</br>  法師一說,她就明白了。</br>  那她為什么不讓宋溪和宋遠洲過得不好,而她舒坦愜意呢?</br>  小孔氏平平躺在雕花大床上,看著頭頂的并蒂蓮雕花,幽幽地笑了笑,眸中似有幽冷的光一閃而過。</br>  *</br>  歌風山房。</br>  宋遠洲看著宋溪,把話一字一頓地又重復了一遍。</br>  “當年,雪地里,姐姐到底為何將我拋下,令我獨自面對那毒婦?”</br>  宋溪哭了,捂住了臉,她抽泣著往回縮,可在宋遠洲不甘于嘲諷的目光下,她不能再縮了。</br>  宋川伸手攬了她的肩頭,要將她攬進懷里,可宋溪推開了她。</br>  她看向宋川,看向宋遠洲。</br>  “我是個罪人,因為我當年在遠洲身上犯了大罪......”</br>  宋溪臉色發白地說起往事,渾身冰冷。</br>  ......</br>  那是小孔氏滑胎之后半年。</br>  隆冬時節的一日,天上飄著雪,雪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層。</br>  蘇州城沒那么多雪景,宋毅不許人打掃,讓雪盡可能存留多一些時間。</br>  宋遠洲坐在床上,擁著厚厚的被子,抱著兩個手爐瑟瑟發抖,宋川給他床前的火盆加炭。</br>  窗外的雪映得房中白亮。</br>  穿著紅色披風的宋溪從外面跑了進來。</br>  “川哥,弟弟,老太醫怎么說?!”</br>  宋川認識一位老太醫,三請四請終于趁著他老人家來了一趟蘇州,給宋遠洲看了病。</br>  那是一年前了,老太醫說宋遠洲的弱癥能趁著這兩年身子骨成長,消減下去,于是開了一副調養的方子。</br>  宋家找了一家藥鋪,按著這個房子給宋家供藥,用的都是最好的藥材。</br>  前面半年,宋遠洲的情況明顯是在好轉的。</br>  宋溪拉著宋遠洲的手跟他說,“弟弟,等你明年好了,咱們就可以出城跑馬了。你沒見計家的小孩,個個出城跑馬呢,我可眼饞死了!”</br>  宋遠洲怎么不知道計家人跑馬的事情,聽到宋溪的說法,也跟著雀躍起來。</br>  病了這么多年,他終于要好了,能和其他孩子一樣了。</br>  他這樣想,夏日里的時候,有巷子里的小孩子見他穿的厚實笑話他,他就同人家起了口角。再過半年他就能好起來了,他們憑什么喊他“病秧子,凍死鬼,不娶妻,娶火爐”。</br>  他那次跟人大打了一架,姐姐也擼了袖子替他出頭。</br>  他不用丫鬟小廝幫忙,能用自己的拳頭教訓那些人,真是解氣。</br>  但那天極其不巧,他們的姨母兼后母小孔氏竟然摔倒懷胎。</br>  等到宋溪和宋遠洲回了宋家,小孔氏哭著昏迷了過去。</br>  宋家因為這件事情陰云密布了很久,直到來了個神婆,裝模作樣地做了法事之后,小孔氏臉上的陰郁消減了,宋家的氣氛才好了起來。</br>  可是就快要好起來的宋遠洲,身子卻開始出現了反復。</br>  藥還是之前老太醫開的藥,仍舊是由著那藥局送藥過來,宋家煎藥,宋溪甚至親自監工,然后把藥給宋遠洲吃下。</br>  宋溪自母親大孔氏走后,一直按照大孔氏的吩咐,替弟弟看管著藥爐。</br>  她那時也不過**歲的年紀,沒有一日曾懈怠,都是親自看著的。</br>  可宋遠洲的身子還是沒有好轉,甚至每況愈下。</br>  宋毅找了許多大夫來看,都看不出什么問題來,只有一個大夫說像是中了毒。</br>  宋家上下為此查了三遍,完全不知毒從而來。</br>  而宋遠洲的身體還是更不好了。</br>  如此到了冬日,天比往年寒,宋遠洲也比往年更加怕冷。</br>  瘦弱的小身體日日蜷縮在后被之中。</br>  房里燒了地龍,床前擺著火盆,被子里掖著兩只湯婆子,他手里還抱著手爐,可還是渾身冰涼,動不動傷寒發燒。</br>  蘇州城的大夫實在看不出來他是什么病癥,宋家一家一籌莫展。</br>  只有學了幾年醫術的宋川來問宋遠洲。</br>  “你自己覺得,是不是中毒?”</br>  當時宋溪也在,她對此很懷疑。</br>  “可是誰要下毒?毒從何來?”</br>  這個問題宋川回答不了,但他道,“我總覺得這種情況,像是哪味藥的量出了問題,但藥都是配好送來的,怎么可能有多有少?”</br>  宋遠洲輕咳,并沒有無端猜測,只是叫了宋川,“老太醫還來蘇州嗎?能不能再請他老人家替我看一回?”</br>  宋川一脈皆是行醫之人,沒想到當天就聯系上了老太醫,可巧老太醫正好來了蘇州,聽聞宋遠洲的事情,當即抽空過來了。</br>  那天宋毅陪著小孔氏去了城外的寺廟,小孔氏滑胎之后,常去廟里求神拜佛,宋毅也常陪著去。</br>  老太醫看過,就搖了頭。</br>  眾人還都以為他老人家也看不出問題所在,可他老人家卻直接道。</br>  “定是哪味藥的量出了差錯。”</br>  三人皆驚,宋溪還道,“藥送來之后,父親和我還特意稱量過幾次,沒有一點問題呀!”</br>  但老太醫卻還是搖了頭。</br>  “你們該去查查藥渣,看看到底都煎了什么在里面。”</br>  藥出了問題,說明已經不是大夫的事情。</br>  老太醫當然不會插手宋家的事,當天沒等宋毅回來就走了。</br>  雪越下越大了,一層層蓋在屋頂上,蓋在草地上,將所有的一切都掩蓋在雪白之下。</br>  宋川和宋溪從雪地里找回了宋遠洲的藥渣,幸而有雪在,藥渣分明,若是放在平時,早就混在一起了。</br>  兩人將藥渣弄回宋遠洲房中細細查驗。</br>  查著查著,宋川就青了臉色。</br>  “川哥,怎么了?”宋溪問。</br>  宋川指著黑乎乎的一味藥。</br>  “這是苦楝子,內服過量有毒,遠洲的藥方里只有很少很少的量,但這藥渣里面,苦楝子的量是方子里的三倍。”</br>  這話一出,宋溪和宋遠洲都睜大了眼睛。</br>  宋遠洲問,“煎藥都有專人,他哪里來的多余苦楝子?父親是查過園子的。”</br>  宋川沒辦法解釋。</br>  宋遠洲不住地咳喘。</br>  “不管怎樣,定是那煎藥的人出了問題。”</br>  他說著,咳喘的更厲害了。</br>  “原本那煎藥的人是父親提拔的,后來因為母親小產被調去了母親處,母親又另外提拔了一人來給我與姐姐煎藥。這個人有問題,到底是他本人有問題,還是......”</br>  他咳得不行,卻看住了宋溪。</br>  “姐姐,等到父親和母親回來,咱們就拿著藥渣,去問個明白吧!”</br>  那時候的宋遠洲只有七歲,宋溪也才九歲,最大的宋川也不過十一歲。</br>  他們還需要宋毅同他們做主。</br>  宋遠洲看著那多出來的苦楝子,低咳著,面上露出悲哀的嘲諷。</br>  “這半年我懷疑過她,只不過不愿意相信罷了......”</br>  宋溪卻想到了什么,臉色變了變,騰地站了起來,轉身要往外跑去。</br>  “姐姐往哪去?”宋遠洲問她。</br>  宋溪愣了一下,“我先確認些事。”</br>  宋遠洲說好,又道,“這事不要耽擱,我一會在去父親正院的六角亭等姐姐,我們一起過去弄清楚。”</br>  宋溪點頭應了,出了宋遠洲的園子,徑直跑到了那煎藥小廝做事的灶房,那人正在煎藥,見宋溪來了如常行禮。</br>  “大小姐安好。”</br>  宋溪卻一下沖上前去,“你在為什么在遠洲藥里加苦楝子?從哪里來的苦楝子?!”</br>  那人怔了怔,臉色僵了一時,“小人不懂大小姐說什么。”</br>  宋溪見他這般神色就知道了,定然是他們猜的那樣,可這人還敢不承認,宋溪扯著他要將他向外拉去。</br>  “我方才聽到父親回來了,你這壞透了心的小人,再不說實話,父親打死你!”</br>  她氣急了,當真要將他拉去見宋毅。</br>  可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人的聲音出現在了宋溪頭頂。</br>  “小溪,你這是鬧什么?”</br>  宋溪看過去,看到了小孔氏的臉。</br>  小孔氏沒嫁進宋家之前,宋溪就同她親近,她嫁進來,宋溪只當她是自己生母一般。</br>  可今日,宋溪看到她靜美的臉龐,下意識向后退了兩步。</br>  她大著膽子。</br>  “遠洲藥里多出苦楝子的事情,我和遠洲和川哥都知道了!我這就去父親臉前把這件事都說出來!”</br>  她在威脅小孔氏,可是小孔氏沒有害怕也沒有著急,反而笑了。</br>  “小溪要說這件事嗎?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多出來的苦楝子是從哪里來的呢?”</br>  宋溪聞言渾身一僵,臉色白了幾分,她驚疑不定地從小孔氏臉上,看到了那煎藥人的臉上。</br>  那人低聲開了口。</br>  “大小姐嫌棄自己的調理藥太苦,讓小的把苦楝子挑揀出來,這多出來的苦楝子,正是大小姐藥方里的那一份。”</br>  瞬間,宋溪臉上血色退盡,小小年紀的她還有最后的理智。</br>  “可我沒讓你放進遠洲的藥里!”</br>  那小廝突然抬頭看向了宋溪。</br>  小宋溪在此人詭異的目光和小孔氏微笑的注視下,她聽到那人道。</br>  “奴才可不敢自作主張,正是大小姐吩咐的,悄沒聲地處理掉那些苦楝子,不要被老爺發現。大小姐不承認了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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