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悅”的三樓，茶餐廳內，燈璧輝煌，香味裊繞。

從落地窗看出去，歧江河水悠悠，似籠輕煙。

江邊停泊著兩艘二層的游輪。大紅耀金的喜慶顏色。

夜晚坐輪船游歧江，看夜景，燈飾，是中山的旅游項目。

跟到香港坐游輪看維多利亞的夜景，到上海坐輪船游黃浦，看外灘。一個樣。

對面的歧江公園依舊碧樹繁蔭，端莊迎人。

“中悅”，靠窗戶的小臺，何嫚兒與高陽正對坐相談。

何嫚兒看看歧江，又回頭對弟妹調笑著說：“你今天這么有空？這么早請我飲茶?！?/p>

“我日日都得閑，沒有班上，不似嫂子，是老板娘。”

高陽提起酒精爐上的紫砂壺，沖水進茶碗，又濾過茶水，斟給大嫂。

何嫚兒兩指輕扣臺面，以示謝意，“哪里好做老板娘？如今的生意難做。

你們又不是不知，如今是個什么景況。家俱都賣不出去，阿強的頭發(fā)全都愁白了?！?/p>

高陽不以為然，撇撇嘴，白眼一翻，開始訴苦：

“怎么樣難做都要比我們好吧。阿宏拿份死工資，那萬把塊錢，還不夠他自己使。

車子的油錢，保養(yǎng)費;去一下酒吧，請下朋友吃飯…

我和個仔的生活費，個仔的學費，補習費，興趣班費…開銷好大。收的那點房租都不夠使。

我娘家媽還勸我生多個女，我哪里敢生二胎。生下來，喝西北風么!折磨死人?！?/p>

“你出去找份工作不就是了!不做事，天天得閑，就會想著逛街，買嘢。

花錢是很容易，掙錢好艱難?！?/p>

“我如今這個歲數，去哪里找工作？要不，嫂子，我去廠里的門市部，幫幫你？”

“不用。門市部門可羅雀，我成日里都得閑。

我還想著邊看門市邊做點手工，看看能不能掙到三瓜兩棗，當零用錢?！?/p>

“嘁…嫂子，你就別哄我玩。你怕我同你借錢么!

放心，我今日找你出來既不是同你借錢，也不是要上門市部賣嘢?！?/p>

“哦!那你有什么大事？”

何嫚兒看高陽的神色，估計她又要搞怪。不由坐正身子，打起精神應付。

高陽雙眼緊緊地盯著嫂子，問：“我那天過你家，你不在，阿妹和小B在家。

我看到他們姐弟穿的衣服，很漂亮。問他們，你幾時買的。小B說，是阿婆買的。

我知道，阿妹和小B是叫后媽做阿婆。

我問你，她給小B封了多少利是？”

何嫚兒沒有著急回答弟妹的話，而是慢條斯理地沖茶，沖好，才輕輕地笑道：

“沒封多少。這都是個心意的事情。你問這個有乜用？”

“是沒乜用啊!不過，我就是想知道!

你知道嗎？她今年，一根毛都沒給大仔寄回來。

…

嗨…你說，一樣的都是孫子，為什么，她給小B寄禮物，還給阿妹也寄，不給我們大仔寄？”

何嫚兒輕飄飄地看弟妹一眼，又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對弟妹道：

“你小點聲。隔鄰都朝我們看過來了?！?/p>

她挪過餐牌，邊打勾.點食物，邊輕言細語地道：

“我怎么知道為什么！可能，她一時不記得了吧!

不過，她過生日，你們有寄禮物給她嗎？有打電話祝福過她嗎？”

“她過生日!？她幾時過生日？我怎么不知道!”

高陽的聲音一時高一時低，惹得旁邊桌的客人又看過來兩眼。

何嫚兒學著她的樣子，翻個白眼給她，“啍…弟妹，你可不是才進門的新媳婦!”

“哼，不記得她的生日又怎么樣!阿宏都不記得，關我乜事!

再說，她都沒通知人，哪個成日去記著她的生日在哪日。”

高陽越說越沒氣勢，大概也知道自己有點無理。

不過，她想到大哥與后媽也是不對付，互相看不順眼，所以，她懷疑的看看大嫂，問

“你們真有寄禮物給她？”

何嫚兒正喝茶，放下茶杯，點點頭。

“我不信。大哥跟她也不合。你騙我的吧！”

“你信不信，都算。我騙你有乜用!

話說回來，阿強幾時與阿媽不合？”

高陽又翻白眼，不知道信不信。

“幾時都不合。我還聽見大哥與她吵過。”

何嫚兒搖頭，“阿強那是說話的聲音響亮，哪里是吵架!”

“啍…我管他們是不是吵。你們要哄著她是你們的事情。

我要說的是，不管怎么樣，她都不應該不記得大仔。她不寄禮物，讓大仔好難過。

再說，她又不是沒錢。這么多錢，不花在孩子身上，用去哪里？

小時候，大仔總是逗過她笑，帶給她快樂過吧!

而且，她以后老了，總得要人服伺，照顧吧!

就算是有錢請保姆，也要有親人看著才行。

不然，那些保姆分分鐘虐待死她?！?/p>

何嫚兒吃了個流沙包，放下筷子，喝口茶，擦擦嘴。

輕聲地提醒：“弟妹…你講得太遠了。她現在還年輕得很。

她要請保姆的時候，我們可能也要請保姆了?！?/p>

高陽愣了一下，又恍然大悟，拍拍頭，道：

“你說的對。哎呀…我現在才想起來，她比我才大14歲。比你，只大10歲。

可大仔的阿爺死后，她的頭發(fā)一下子就全部白完了，有好瘦，好似好老。

當時，我都有點怕她。總覺得，她有點不太正?！?/p>

好久沒有仔細地看過她，還認為她也是七十歲。”

高陽嘆口氣，吃兩口雞絲粥。她想著后媽的樣子，有點可憐。

不過，又想著后媽那么多錢，有哪里可憐!

現在的年代，沒有錢，才可憐。

吃完粥，吃二小塊排骨，兩條菜心。夠了。

快到四十歲的年紀，少吃點。不然，胖了，不好看。

高陽放下碗筷，喝口茶，看了一會兒外面的風景。

現在的歧江公園，冷冷清清。如果是夏天，這個時間已經有許多人在散步，鍛煉。

后媽就是秋天改變作息，晨練改為下午鍛煉。

不知道，她在四川怎么過的。那么多錢，如果她肯給我們出錢去美國就好了。

高陽想到這里，又扭回頭，神神秘秘地附在何嫚兒耳邊，問道：

“嫂子，你說讓后媽將她的錢拿出來一部份分給我們。她會同意嗎？”

“呵…”何嫚兒實在是忍不住，好笑又冷笑，反問：“是你，你愿意？”

高陽無趣地嘟嘟嘴，嘀咕：“我又沒有那么多錢!如果有錢也會舍得給兒子。

反正，她以后死了，那些錢也是給我們分。”

何嫚兒看看弟妹，心里不屑地想：“分？那才不一定…”

她笑著勸高陽：“好了。你莫亂想。我們還是好好飲茶。

一會兒，我打二個包給阿強帶回去。他今日還沒有吃早餐呢!”

高陽心里不屑這個嫂子，飲個茶，還要連吃帶拿，嘴上卻道：“打打打…二份早點，我還請得起?！?/p>

妯娌二人吃飽喝足，話似乎也聊得差不多。

買單走人。

回到家里，高陽開門的時候，忽然叫道：

“嫂子還沒說后媽封了多少利是給小B。

沒多少，是多少？”

~~~

成都。武侯區(qū)。

可視對講機的電子音響起，趙影看看，穿著工作背心的人員，問：“有什么事情？”

“快遞。”

“送上來吧！”

趙影收了快遞，一看，秋裝。她買的衣服。拆開看看，有沒有貨不對版的情況？

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挺好?？赡?，現在的電子商務成熟了一些，法律又健全一些。商家也講誠信一些。

以前，剛開始可以網購時，她在網上買過一次衣服，幾百元一件的外套不如在實體店一百多的。

買的跟商家送到的，只有顏色對得上，別的，都對不上。

趙影將衣服分開顏色，用鹽水來泡一泡。消消毒。

據說，這樣子可以保證一點不褪色。不過，不能保證也沒事。

“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綠水青山帶笑顏…夫妻雙雙把家還…”

趙影的心情愉悅，忙忙碌碌的時候，就會啍喝一些小調。

這時，電話響起。

她拿起手機一看，“高陽。她找我會有什么事？”

“喂…”

趙影冷冷淡淡的聲音。

“喂…我是高陽?！?/p>

高陽說完這一句，頓了一會兒。她也不知道該不該找趙影問這件事。

她認真地想了想，想到兒子難過的表情，還是忍不住，直接噴了。

“我想問你，為什么今年不給大仔寄生日禮物？也不封個利是？

大仔過生的那日，他盼了一整日?？墒牵繃S都沒盼到。

小B過生日，你記得。你寄禮物回來。

難道大仔的生日，你就不記得？他們只是相差三天而已。

我們大人有點矛盾是我們大人的事情，關大仔乜事!…”

…

趙影沒有再聽她說下去，掛斷了電話。

趙影記得大仔的生日，他們哪個人的生日，她都記得。

她也知道，不給大仔寄禮物，他會失望。

不過，失望過后，他也會反思。會問，為什么？會思考，也會成長。

從現在開始，趙影都不會再給他買禮物了?；蛟S，失望著，失望著，也就會習慣。

他長大了，怨也好，恨也好，都行。無論什么樣的結果，趙影都接受。

這的確是屬于大人之間的矛盾影響到了孩子。

趙影與繼次子媳婦的不和，從她進門拜長輩時不肯給她行禮就開始。

最初，大家都只是在心里別扭，矛盾未曾攤在陽光下。

當高陽知道她當媽媽還收工資以后，對她更是沒有尊敬。

高陽攛掇老太太，調唆著，說當兒媳婦，干家務理所應當，不應該要付工資。

趙影說，“行啊。不付，你請個人來收拾家，煮早餐，煮晚餐，跟癱瘓在床的公公喂飯，喂水，幫著洗澡，洗頭。

或者，高陽你來干我這個工作也行，林家照樣付工資給你?！?/p>

高陽針對趙影，趙影自然也要針對她。

趙影可不是個挨打不還手的人。

林家既然講規(guī)矩，那新媳婦也該守，她笑著對高陽說：

“林家的家規(guī)，新媳婦進門，煮三年飯。

既然你說當人媳婦，干家務理所應當，你明天早上開始做飯。

而且，反正，你也沒有上班。對家里也沒有貢獻?！?/p>

那是第一次，兩人正面對上。高陽在身份上，差一籌。

所以，在趙影的道理之下，很快，老太太的槍口就調轉過來對著了高陽。

高陽以為拉著老太太就穩(wěn)操勝卷?？上А?/p>

老太太最是個講規(guī)矩的人，都是林家的媳婦。

不過是上下二代而已。都該守林家的規(guī)矩。

要講規(guī)矩，大家都講規(guī)矩，反正規(guī)矩又不能只針對她一人。

不講規(guī)矩，大家都不講規(guī)矩。你不干家務，我也不干家務。

有一段時間，老太太不在家，家里簡直是亂了套。

最后，還是回家來的老太太出馬，一個頂倆。

分配家務。衛(wèi)生，個人房間的個人收拾。

公共區(qū)域，三個女人，一人一個禮拜，輪著來。

如果，你不愿意干，可以請鐘點工。個人的任務，個人出錢。

別別扭扭，吵吵鬧鬧…相處了五年。

兩個人，仿佛天生的氣場不合。互相看對方都不順眼。

唉…

趙影想到這里，長嘆一聲。又想到大仔…

大人的矛盾不僅僅是大人的事情，它也關系到孩子。

這是天生的立場問題。

趙影與高陽不對付，肯定會影響她對大仔的感情。

她也承認，是有些遷怒。但是，沒辦法，人的感情，她也控制。

以前，趙影一視同仁的送禮物，是大家都住在一處。不好無視孩子眼巴巴的眼神。

現在，分開了。大家都眼不見為凈?？床灰?，也就不會有不忍心。

況且，大仔的性格似他的爹地，不聲不響，冷情薄性。

不是自己的親生，趙影也不企圖捂熱他的心。

人的性格，很大一部分由基因決定。

也有可能，她與他們一家三口的緣份淺。

也是因為，趙影是一個講究“禮尚往來”的人。

九月初九，趙影的生日，阿妹，小B都打電話來祝福她。

他們的媽媽也送了禮物，還封了個紅包。

趙影并不是在乎那點禮物，紅包，而是，在乎一片心。

人記得你的生日，道一句祝福，就說明，你還被人放在心里。

有人惦念，始終還是一種很好的感覺。

大仔已經是快十二歲的男孩子，手機耍得溜溜轉。

他沒有給趙影打電話或者是發(fā)個微微，短信。

就是再小一些的時候，他的媽媽不準他喊趙影奶奶或者阿婆，他就當真不喊。

年深日久，趙影的心已經慢慢的涼透，看透。

孩子的立場與母親一致，這沒有毛病。那么，對立的雙方就不要期待對方的體貼。

林森去世，大家已經徹底地分開。趙影早就已經決定，與繼次子和次子媳婦，不再往來。

人與人之間，你對人好，人對你好。人對你好，你也得對人好。

不說一分對一分，人對你七分好，你得還人五分。

人對你好了，你總是覺得理所當然，或者，不以為然，誰都會厭倦無休止地付出。

大家就當彼此不合眼緣吧，成為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