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進了家門,東西也進了家門。
四個親人各自換上趙影為他們準備的拖鞋,都坐到了沙發上休息。
劉倩云環顧一圈,裝修是中式古典的風格。
她又進進出出地轉了一圈屋子,看看有多大。
進門的玄關處有一個長方形的鞋柜。
再進去,左手邊是飯廳。紫紅色實木的餐臺不大,橢圓形,配六張餐椅。
餐臺對著大大的鏡子墻面,鏡子落地,四邊有云紋印花。應該是為了出門時在此整理觀察儀容。
飯廳的左手往里走,是廚房,廚房不算大,二個人能轉開,三四個人就勉強了。
廚房還配有一個陽臺,不過看得出來為了增加面積,陽臺封閉了起來,放了冰箱,裝有熱水器。
錯開一些的右邊,一個博物架隔斷視線,擋住了客廳的沙發。
沙發又長又大,可以當一張床,睡人。配有兩張單人沙發椅。
沙發對面是電視墻和電視柜,柜上孤零零一個機頂盒。電視墻實木雕云紋,有點古典韻味。
堂姐參觀房屋,趙影在感謝這個有點熟悉,但是又很陌生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他。像,又不像。她認不準,只能試探一下。
趙影從冰箱里取出一只王老吉,兩排益力多,遞給坐餐椅上休息的張學。
“謝謝張大哥費力幫忙了,請你喝茶。這兩排東西,你帶回去給孫子喝吧。”
然后,在張學的目瞪口呆的愣神下,她用兩根手指輕輕地推著他的后背,送他出了家門。
不想他還在這里,引來叔嬸的懷疑,嘮叨,再坐下去,他們會誤會的。
幫了忙,人說了謝謝,不是應該離開了嗎。都說是鄰居,怎么不回家的。
再然后,趙影對著張學抱歉地笑,就慢慢地關上了門。
張學就看著淺淺地笑得溫柔的女子,“砰”的一聲,把他關在了門外。
就這么看著她的臉,她的笑眼,消失在門后面。
而他背上,還有她那兩根手指的溫度,他眼睛里,還是她的微微一笑。
張學看看手上握著的東西,哭笑不得。
該感動嗎?她看出他有點上火?該悲哀嗎?她當他小孩子了?還是以為他已經子孫滿堂?
他拿不準,她是認出了他?還是真有一個鄰居張大哥恰好長他這樣?
小魔女呀小魔女,你真是折磨人啊。
反正,不能抱她了,還是回成都吧!人,是已經見著。
人是那么個人,心,不知還是不是那顆心。
她還要不要他,他也不知。不過,不打緊,他要她就行了。
估計,要她,還有的磨。他回成都,上好最后兩個月的班。
然后,張學又意味深長地咂咂嘴。年底就能退了,退了,他再跟她慢慢地磨,慢慢地泡。
屋里,叔叔望著來來回回忙著給他們端茶端水的侄女,看著她的那頭白發,心里很不是滋味,喉嚨哽咽著,說不出話。
下了車,到現在,他都說不出話來。
孩子受了苦,也不知小林是怎么去的?折騰得侄女一下子就老了這是多。
嬸嬸也是看著趙影的白發,難過的道:
“怎么一下子就老了這么多。去年過年時,視頻里還看不出有白頭發。”
趙影端好了茶水,放上了果盤,笑盈盈地道:
“啷個看不出,不過是視頻里不明顯罷了。
不用擔心,頭發白的早,可能跟遺傳有關。
再說,白完了,還挺好看的,我還見有人專門去染白頭發呢?!?/p>
劉倩云笑著道,“是有呢。有些小年輕,就追求標新立異。小影這樣子,是很好看?!?/p>
說到這里,她又轉頭安慰她爸媽,“爸,媽,小影雖說頭發白完了,可皮膚好,臉色也好,不見老。你們別擔心?!?/p>
趙影也安慰,“是的,叔,我的身體很好。
林森走了,我雖然開頭傷心了幾天。但很快就沒得事。
畢竟,活人始終要把日子過下去。你們曉得我的,性格開朗,是個大大咧咧的人?!?/p>
趙影說完,見叔還是難過,心里嘆口氣。這個叔是真心對她,可她受之有愧。
她坐過去,挨著叔,蹭蹭他的臉,“叔,侄女真的很好。我可是你的侄女,戰斗英雄的侄女,怎么會被一點子的事情打擊到!”
叔,笑了,拍拍侄女的腦袋,“知道了。放心。叔不難過,以后,有事找你二個堂哥和堂弟,兄弟就是幫著解決困難的?!?/p>
“嗯。我知道了。會的,有事肯定找兄弟?!?/p>
趙影又挨挨叔的臉,叔與侄女都笑了,也都同時在心里嘆氣。
一個嘆,“哪里哄得過眼睛,小影的皺紋都多了。老了一大頭?!?/p>
一個嘆,“叔都八十五了,真的老了。牙齒也全沒了。”
劉倩云看著她爸與堂妹的親熱勁,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她爸,一直很喜歡他這個侄女,比喜歡親生女兒都喜歡。
讓她嫉妒了好多年,年紀大了,如今才好些了。
人再好又怎么樣!女人,還是要命好。
當閨女時,有爸疼愛,呵護,出嫁了,有老公疼愛,呵護,老了,有兒子心疼,保護。
像小影,從小就沒爹沒媽的,輾轉地生活。
寄人籬下的日子,誰過誰知道那種辛酸。
雖說爸媽補貼點生活費,但在大堂伯母的手里討生活…
應付那么精明的女人,與一大堆的堂了又堂的兄弟姐妹們竟爭,想也知道那份苦和累。
長大了,嫁個男人又是個二婚。那個臭男人,他倒是有二個親生兒子。
沒想到滅了良心的,結扎了的,給不了一個孩子給小影,如今,老了,又丟下了小影先走。
唉…如今,讓她嫉妒她,也提不起精神。
還是積點德吧,對她好一點。她也夠可憐了。
劉倩云看著趙影又站起來,拿一個抱枕墊在她爸的腰后面,想讓老人舒服些…
她趕緊拉著丈夫站起來,挪到單人座上,她挪到一個圓凳子。
只聽小影笑著道,“叔,您在沙發上躺會吧。伸伸腿,坐了那么久的飛機,又坐車。”
她叔正好累了,點點頭,由得侄女妥貼地照顧他。
她將枕頭取出墊在他腦后,扶他躺下,又拿一床薄被子搭在他身上。
叔伸展開身子,伸伸腿,手臂也伸直活動一下,是舒服多了。
劉國慶總覺得,侄女該是他的女兒,脾氣性格都像他。
他大哥,一輩子老老實實的,沒想到快40歲了,天上掉下來一個這么乖巧的女兒。
可惜,他還沒見到女兒,卻又被毒蛇咬死。
唉…也是少了點福份。跟侄女她媽一個樣子,生個女兒這么好,偏偏不小心落進江里淹死了。丟下孩子寄人籬下。
當年,他想收養這個侄女??衫掀匏阑畈辉敢猓瑪x掇著孩子們鬧騰。他也只好算了。
接了孩子來,他經常不在家,嬸子不好,兄弟姐姐不好,如何過日子!
小小年紀的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也什么都明白,還寬慰他,說著對大家都好的好聽話。
那時,他就明白。侄女不會差了,可她這一生啊,也是缺點運道,跟大哥大嫂一樣。
運道很重要啊!他的這一生,好就好在運氣好。
在戰場上能活下來,能活下來的,都是有運道的人。
叔,亂七八糟的想著些舊事,慢慢地睡著了。
趙影看叔睡了,轉頭低聲對嬸子說道:
“房間的床也已經是鋪好的,嬸子和倩云姐還有姐夫,都各去床上躺一會兒吧。”
她看看電子鐘,又輕輕地笑道,“時間還早,才四點半,躺一會兒,養養神。
咱們今天晚上吃砂鍋,怎么樣?”
三個人都笑著點頭,都感覺有點累。
于是,隨著小影的引導進了為他們準備好的房間。
房間里,嬸子拍撫著枕頭,被子,床單。
有股淡淡的香氣,絲綢面料,拉開拉鏈,三四斤左右的蠶絲被。
侄女是個有心的,也重情??此龑λ澹彩钦嫘膶嵰獾暮?,比倩倩會體貼人。
受過苦的孩子就是不一樣,人情世故,早早就已經懂得了。
嬸子又環顧一下房間,雖然空間不大,可窗明幾凈,夠好了。
看來,這個孩子備得這些東西,也是預著娘家有人來時用。
劉倩云夫妻也躺在床上,伸展了一下,放松身體,說起了悄悄話。
“老公,你覺得小影這人怎么樣?”
倪姐夫笑笑,“還可以?!?/p>
“你覺得她漂亮嗎?”
倪姐夫心想,“來了。又問這種問題。”
他順口答,“還行吧。沒認真看她,不大好意思盯著堂妹看。”
好吧。從小被人愛著的劉倩云滿意了。
這張床,這個小房間在她心里也算是過得去。
趙影看著客人都去了休息,坐下來,扶著頭,仔細地想:
為什么他會來找她。當真的,是他嗎?
三十四年了吧!當年她只有十六歲,將自己給他,是希望他幫著她解決麻煩。
她看著他利落地捆人綁人,堵口,那手法,說不是解放軍都不會有人相信,不是現役就是退役的。
他救了她。救命之恩,她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
雖然她帶著點算計,希望他不要逯捕她,更好的就是,一起合計著掩埋真相。
但當時,她也是確確實實地想做一件瘋狂的事情,發泄心中的恐懼。
如果不砸死那幾個壞蛋,又實在無法宣泄心中的憤怒。
她,趙影,從小被阿公教育,對敵人不能手下留情。
所以,怎么可能會放過要毀了她的人。
有了他的幫忙,事情還算是沒有到最差的地步。
雖然她的“被強奸”,甚至被傳成了被輪奸,成了學校師生的談資,但她當場報了仇。無憾了。
就算她不弄死那幾個,她的結果依舊如此。參加不了高考,失去上大學的機會。
那時的人們,對這種帶點黃色的事情的態度,實在是…
人們同情你,但同情過也會有意或無意地毀了你。
那幾個,最多坐幾年牢,如果有人撈,有人幫忙,甚至,牢都可能不用坐。
可他們毀的,對于軟弱一點的女生來說,就是一輩子,甚至是一條生命。
她又不能找叔幫忙,有時,一點點事情都可能成為把柄,捏在別人的手里,必要時,就拿出來用用。
叔從槍林彈雨中走出來,運氣好才沒有倒在戰場上。怎么能因為自己而影響了他的前途呢!
叔,一直寄著生活費養著她呢。她可不是白眼狼。
好在,有了他_解放軍哥哥。她按照他說的,繞路離開了牛棚,從山的另一邊,下去。
繞了很遠,見到了人,就喊救命,只喊救命,尖叫,哭…
然后,被人救了,送醫院,然后呢,人就傻了。
她讓自己放空大腦,看著一個方向,什么都不想,演譯了一個絕望的女孩子。
其實,不用演,她當時真的挺絕望的。
他沒留下姓名,留下只言片語就離開了。
她想,或許真如他所說,他有任務,那么,他就是現役軍人。
知道了這一點,她傷感中又很高興。初心,不算辜負。
既然已經這么多年不見,為什么現在又出現?
當了一回天神,就回天上或者藏在人間就好了?,F在的她,又不需要他解救。
或許,是她弄錯了也不一定。她的眼睛出了問題,隔了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認出他呢?
或許是,因為她這段時間想起過他一回,所以,將一個同樣高大一些的,熱情幫一下忙的鄰居看成是他了。
再說,他開始是對著倩云姐講話的,或者,是倩云姐有哪點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當年的他,多么高大帥氣啊!從天而降,像天神一樣。
如今的這個,老得那個樣子,痞子氣嚴重??隙ú皇撬?/p>
如果是他,怎么會不通報姓名呢?
她開玩笑地說他是鄰居張大哥,他也沒反對。說不定,真是一個鄰居。
唉…不想他了。隨他去吧!
收撿好雜緒,趙影走去陽臺站站,做一回拉伸,今天沒運動,身體有點僵。
她念叨了一會又拋開的張學,開車離去時看到一個酒店,決定住一晚,休息好了,明天再回成都。
人在這長寧,離小魔女更近,有她在一起呼吸著同一片天空的空氣。感覺這空氣都香甜許多。
六點,服務員員已將砂鍋送上門了。
土雞湯底,配了排骨一起燉的,加了少量黨參,紅棗,枸杞子,…配菜,新鮮魚片,牛肉丸,藕片,生菜,土豆片…
趙影用漏勺燙好魚片,放進一個小碗里,移到叔面前,說:
“叔,這個烏魚片這樣吃不錯,蘸點椒圈醬油?!?/p>
叔笑著點點頭,慢慢地夾起來,抿著吃。
吃完一片,對侄女笑著點頭贊道:“味道不錯,清清爽爽的。”
趙影看叔是真心喜歡,又給嬸子也燙一勺,“嬸嬸也嘗嘗,看看吃得慣不?!?/p>
叔嬸和倩云都笑著,說:“我們自己能弄著吃,你別忙乎我們,自己夾菜吃,燙東西吃?!?/p>
五個人說說笑笑,喝湯吃肉吃菜,慢慢地吃。
一個小時后,也都吃飽了。
張學,一個人就在酒店樓下的餐廳喊了青椒肉絲,番茄蛋湯,一碗飯。讓服務員送上房間。
他也不想再下去,躺在床上,看看局里內部網上的資料。
等著服務員送食物上來。
吃過飯,繼續看資料??赐炅?。已經是11點。
他走出房間,上到平臺,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月亮高高的飄在天上,街上已經很安靜。
黃色的街燈照著,時不時的有一輛晚歸家的小汽車開過去或者開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長寧的環境關系,張學覺得,這兒的夜色都更美麗。
清涼的藍瑩瑩的夜空,那飄在云上的月亮似乎都更清亮一些…
張學靜靜地看著月亮,看著隱約的辰星,想著那一年,那一夜,也有星辰,也有月光。
他的腦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詩:“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p>
嗨…要命。咋子還文藝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