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頭,灰黑色斑紋?”</br> 那醫官的神情登時凝重起來。</br> 他問:“頭是不是很尖,蛇眼是不是看上去比尋常蛇眼大些?”</br> “……是。”</br> 布日格細細回想,肯定點了點頭。</br> 醫官面色驟變,猝然站起身,激烈動作之下,幾乎打翻手邊的陶罐。</br> “是大斑蛇!”</br> 醫官急聲道:“大斑蛇毒性兇猛,若被咬到,幾乎是必死無疑!”</br> 醫官面色煞白。</br> 先前圍在布日格身邊的幾人,有聽說過大斑蛇名頭的,也是臉色一變。</br> 草原上從前便有許多毒蛇。那些蛇毒性不一,但西夷人在草原日久,對那些蛇的毒性了解也深,多多少少,總能治些。但大斑蛇卻不一樣。這是大約十多二十年前,幾個自稱從海的另一邊游歷過來的外族人帶來的。他們在行囊中裝了這種蛇,等離開時,卻忘了帶走它。這些蛇在草原上繁衍生息,雖然極少,但卻毒性強烈,且難被逮到,故而,哪怕是在草原行醫幾十年的醫官,也對大斑蛇的蛇毒束手無策。m.</br> 醫官失態之后,又來抓布日格的腳踝。</br> 他力氣太大,布日格沒有忍住,低低“嘶”了一聲。</br> 醫官道:“這傷口的模樣,還有這形容,確實是大斑蛇沒錯……布日格,你這里疼不疼?身上現在,有沒有哪里不舒服?頭疼惡心、不能呼吸,有沒有這樣的感覺?”</br> 布日格點頭,而后又搖了搖頭。</br> “腳踝疼。但其他地方沒有不適。醫官,是不是我身體格外強壯些,所以被那什么大斑蛇咬了才沒事?”</br> “怎么可能!”</br> 布日格還沒說話,他身邊一個姑娘就咯咯笑起來。那姑娘道:“布日格年紀還小,毛都沒全長齊呢!兩個月前,他和巴諾比武,巴諾使心眼,在武器上涂了能讓人身體虛軟的毒藥,他都沒能逃過。這種小毒都扛不住,他的體格,哪里能夠抵御蛇毒?要我說啊,要么是布日格看錯了,并不是大斑蛇咬的他,否則,要是他說的是真的,恐怕也就只有月下芝才能救他了!布日格,你說,是不是你太想證明你自己厲害,比所有其他部族的人都強壯,所以才故意讓一個無毒蛇咬了你,然后騙醫官說,這是大斑蛇,好叫別人都對你服氣?”</br> 那姑娘笑得歡暢。</br> 而醫官卻是面色一肅。</br> “是了……”</br> 醫官喃喃道:“月下芝可解百毒。要是真是大斑蛇,或許是你服下了月下芝才救下命也說不定!難道說,草原里原來還有百年的月下芝?!這可是珍奇之物!布日格,你是在哪里受的傷,有沒有拽下過哪里的草木吃掉?”</br> 醫官聲音陡然興奮起來。</br> 而在醫官帳子的角落之中,韓兆原本微微弓著腰。在聽到“月下芝”三個字時,他已慢慢抬起頭來。</br> 韓兆眼神漆黑,看不出悲喜。</br> 他會在醫官帳中,說起來,也是扎兀和格英一定要拉著他過來的結果。</br> 上回他月圓香毒發,扎兀大約出于愧疚心理,也沒再攔著格英照顧他,反而常常過來一起幫忙。韓兆身上有許多舊傷,他們二人便勸說他來醫官處治療一二。月圓香的毒,除非毒發之時,否則用診脈等法子都察覺不出來,韓兆原本不欲過來,但卻也不愿爭執。便在不外出打仗的日子,每日正午,都來醫官處取藥。</br> 今日,韓兆照例是來取藥,醫官卻被突然闖進來的布日格吸引了注意。韓兆在邊上等著,而后,就聽到了這樣一番對話。</br> 布日格先是迷茫了一下:“月下芝?我確實聽說過月下芝的名聲,但那種珍貴的東西,我又怎么會遇到?更何況,我在路上根本沒有吃過什么東西……”</br> 他說著話,突然一頓。</br> 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布日格臉色微變。</br> 醫官道:“怎么,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你是不是看見過月下芝?你快說地點,我現在就去尋找!”</br> 月下芝極為珍貴。</br> 對每一位醫者來說,都是難得的寶物。</br> 醫官激動不已,全然沒有素日里平靜穩重的風范。布日格匆忙站起來,他說:“沒有!沒有什么月下芝,是我看錯了,咬我的不是什么大斑蛇,就是一條普通的無毒蛇!你們都聽錯了,讓開,我要出去了!”</br> 布日格推開眾人,不管不顧,往外走去。他急著往前,似是著急想要去某處。先前和他說話的姑娘“嘁”了一聲,翻了個白眼,其他人也都不明所以,都不解議論著。醫官想要去追布日格,卻被身邊的人按下:“現在去找他也沒用了,月下芝我雖然沒見過,但也是聽說過的,向來都是單根生長。先不說很有可能是布日格在撒謊,就算他先前說的是真的,咬他的真的是大斑蛇,那那顆月下芝,他也已經吃掉解毒了!就算問出了地點,也找不到第二顆月下芝的存在了。”</br> 醫官被摁回椅子上。</br> 他心有不甘,卻又情知道理如此。</br> 他唉聲嘆氣,滿腦子都是月下芝,已然魂不守舍,全然沒有注意到,那個每日正午都來尋他的病人,已經在不知何時,離開了帳子。</br> 韓兆跟在布日格身后。</br> 眼下正值初夏,草木茂盛,到處都是風吹過草原的呼嘯聲,還有鳥雀的鳴叫,他刻意放輕的腳步,被掩藏在這些聲響之間。</br> 他跟著布日格,直到看著他走進桑延的金帳。韓兆心下,重重一沉。</br> 先前在醫官帳中時,他看到布日格的神情,便覺不對。</br> 雖然布日格后面說,咬他的其實是無毒蛇,但看他模樣,卻分明更像是對蛇的種類確定無比,卻突然想起別的事情,在倉皇之下,要掩飾些什么。</br> 那姑娘說了,兩個月前,布日格的身體還能普通毒藥都無法阻擋。</br> 而現在,連大斑蛇的蛇毒也能抵御。</br> 那便只能說明,他在這兩個月間,曾服下過月下芝,讓他的身體,變得百毒不侵。</br> 草原上偶遇月下芝,何其難得,布日格顯然也未曾遇到。若無意外,他應當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喂下了月下芝。</br> 西夷主部,有月下芝的只有兩人。</br> 一則扎兀。他將那些解藥看得極重要,絕不會輕易予人。</br> 而二……</br> 則是,桑延。</br> 布日格疾步走進桑延帳中。</br> 他甚至都等不及通報。</br> 韓兆蹲在金帳附近,神色凝重,聽著里面的動靜。</br> 金帳太大,那聲音不甚清晰,卻還是斷續飄了過來。</br> 布日格在問:“王,那日……給我吃的東西……是什么?……月下芝……”</br> 桑延似是沒有說話。</br> 過了半晌,他才道:“你不知道那是什么?”</br> 韓兆身邊的風不知何時停了。</br> 午后的陽光炙烈而灼燙。</br> 金帳內的聲音,也變得越發清楚起來。</br> 他聽到布日格說:“王給我的東西,一定很珍貴,我知道那是好東西,但我沒想過,竟然會那樣珍稀……王,那真的是月下芝嗎?”</br> 桑延過了許久,低低“嗯”了一聲。</br> 韓兆手指猛然緊握。</br> 他壓住自己的呼吸,強抑著沒有出聲。</br> 布日格又著急道:“月下芝這樣珍惜,王怎么能給我吃?王身體尊貴,應該留給自己吃才是!又或者,哪怕王吃了,留給犽哲吃也好,我沒有什么本事,就算吃了這么重要的東西,也不能為王分憂……”</br> 他的聲音急迫而懇切。</br> 桑延像是笑了一下。但那笑聲,又好像極沉重,極苦澀。</br> 他說:“布日格,別怕。”</br> 他說:“犽哲吃了,我也吃了。我們都會好好地活著,和西夷一起,長久長存。”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