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翠宮齊婕妤有喜，這是大事。不過半天，前朝后宮，就都得了消息。</br> 有在疊翠宮伺候著的宮人說，圣人得知消息后，立時大悅，不僅免了齊婕妤的責罰，更是不顧后宮慣例，一連將她升了數級。</br> 如今的齊新柔，已經不是婕妤，而是齊貴妃。</br> 疊翠宮的禁足，自然是馬上解了，圣人甚至親指了許多原在自己身邊伺候的宮人去疊翠宮，時時侍奉在齊貴妃身邊，以保龍胎安寧。</br> 即便如此，圣人猶嫌不足。</br> 在次日上朝時，圣人面色和悅，言道是自己登基半年有余，后妃頭回有孕，此乃國之吉兆，因此，圣人欲召各地藩王也一同進京，為那未出世的小皇子祈福。</br> 朝堂之上，約有小半數大臣，都聽命于齊安林。m.</br> 從前，蕭靜姝和齊安林處處不對付，那些齊黨的大臣夾在中間，苦不堪言。如今，圣人竟破天荒給了齊國公府這樣的殊榮，雖然齊安林還面帶猶疑，但那些大臣們，卻都已跪下，言道圣人圣明。</br> 而另一半大臣，見蕭靜姝面色和煦，顯然是鐵了心要給齊貴妃尊榮，因此，也不愿拂了她的意，俱都跪下，贊成此事。</br> 此事既定，蕭靜姝派人去各個藩王封地，召各位宗親來長安。這消息一出，后宮之內，更是震蕩不安。</br> “……圣人當真要這樣捧那齊氏？”</br> 柳淑嬋臉色慘白，望著底下的宮女。</br> “那還有假？！現在宮中都傳遍了。奴婢今日去內務府，里面的太監對奴婢的態度竟是淡淡的，而齊貴妃身邊的大宮女去了，那太監阿臾的樣子，簡直恨不能把臉貼到人家屁股上去！奴婢本想拿幾盞燕窩來，燉給娘娘補身子。內務府的人最后還是給了，但奴婢分明看見，有好幾盞更好的，金絲燕的燕窩，通體雪白的，他們都放在頂上，不給奴婢，不用說，都是留給齊貴妃的了……”</br> 蓮蕊抹淚說著，面上又顯出些不甘來：“奴婢就是替娘娘不平！那齊氏算個什么東西？先前明明都要被打入冷宮，再不能翻身了，憑著肚子里一個不知是男是女的種，就這樣猖狂，她借著天花，謀害圣人的事，難道都過去了嗎！娘娘給圣人誕下的，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太子。齊氏孕的尚有可能是個公主，就敢如此……”</br> “……你莫要說了。”</br> 柳淑嬋嘴唇死白，止住蓮蕊的話。</br> 她端起那盞有些泛黃的燕窩，抖著手，拿起湯勺，想要舀起。</br> 但那手顫得太厲害，她才拿起，還未放到嘴邊，里面的燕窩已是漏出大半。</br> “娘娘……”</br> 蓮蕊心疼著。</br> “夠了！本宮，本宮叫你不要說了！”</br> 柳淑嬋突然喊了一聲，這一聲下來，她眼淚忽然簌簌流出，她胸口起伏著，忽的一口鮮血，吐在那燕窩碗里。</br> “娘娘！”</br> 蓮蕊驚叫一聲，忙撲過去，眼淚也跟著落下來：“娘娘，您這又是何苦？身子是自己的，只有您好了，太子殿下才能好啊……奴婢，奴婢這就去請圣人過來……”</br> “不必。”</br> 柳淑嬋喘息著制止，拂開蓮蕊的手，怔怔看著那燕窩碗。碗中，猩紅的血絲和橙黃燕窩混在一處，漸漸涼了，散發出一股微腥臭的味道。她喃喃道：“……現在去請了，又能如何？圣人如今正寵著齊氏，她……”</br> 她說著話，心中更痛。現在她還在，還是皇后，宮中的人踩高捧低，都到如此地步。而她如今的身子……</br> 若是有一天，她不在了呢？</br> 那子深，又該如何？</br> 圣人才及冠不久。如今正當盛年。他先前只有子深這一個兒子。而現在，登基不過半年，齊氏已然有孕。未來，他也會有更多皇子，他的選擇，會遠不止子深這一個……</br> 柳淑嬋的心驟然焦灼起來。</br> 這些日子，圣人的冷落，混在方才聽到的疊翠宮的盛況，在她心中一遍遍過。</br> 她抓著蓮蕊的手：“……圣人上次來看本宮時，曾說過的，他說，他如今寵愛齊氏，寵愛別人，冷落本宮，是為了怕本宮遭人嫉恨，他心里對本宮，還是最情深義重的……蓮蕊，你記得嗎？”</br> “……奴婢記得，記得……”</br> 蓮蕊不忍，啜泣出聲。柳淑嬋怔怔望著宮殿穹頂上的一點，她抓著蓮蕊的手，慢慢松開。</br> “是啊……必須記得……除了信圣人的話，本宮，又還能做什么呢……”</br> 不論后宮之中，如何人心各異，蕭靜姝下達的圣意，還是在數日之內，便傳到了各個藩王貴族的封地。</br> 這樣的尊榮，不亞于天子登基。</br> 一時之間，朝野上下，都在猜測蕭靜姝是不是想要改立皇后，甚至改立太子。</br> 就連齊安林，都因著忐忑，和覺得太過突然，來養心閣找了蕭靜姝一回。</br> 上回見面，蕭靜姝還對齊安林嚴詞厲色。</br> 而這回，她面上如和煦春風，溫和無比。</br> 她抓著齊安林的手，笑瞇瞇道：“……貴妃腹中是孤的孩兒，孤又豈能不掛心？這樣的榮寵，貴妃和小皇子，也都是受得的。齊國公先前行徑，孤確實有不虞的地方。便譬如太妃兄長，姜氏兄弟之事……”</br> 她意味深長看著齊安林。</br> 齊安林趕忙跪下表態：“姜氏兄弟，臣也有所耳聞。在凜州時便不堪大用，如今到了長安，人才濟濟，便是從翰林院隨便抓個人出來，也更強的。太妃確實同臣說過此事，臣心中從未打算過將這兩人放到吏部名單上。因著是沒必要的小事，臣便未同圣人稟報，還望圣人恕罪。”</br> “無妨。”</br> 蕭靜姝托起齊安林的手：“往后，都是要做國丈的人了，不必如此大禮。孤……”</br> 她說到這里，頓了頓。而齊安林，卻已是心中一跳。</br> 國丈。</br> 只有皇后的父親，才可算是國丈。</br> 他不敢多言，只看著蕭靜姝的臉色。蕭靜姝清了清嗓子：“……齊貴妃溫婉解意，孤是最喜歡的。孤畢竟登基不久，許多事情還不甚了解。朝堂之上，還需要齊國公多多費心了。”</br> 她姿態很低。</br> 齊安林忙道不敢，又說了好一陣話，才離開養心閣。</br> 這次來，他心中的疑慮并未減少，反而增多。</br> 圣人何以一夜之間變了顏色？難道，這孩子對她的影響，真的就這般大……？</br> 齊安林拿不準主意。</br> 而疊翠宮中，原本齊新柔從齊國公府帶去的人，已被蕭靜姝清了個干凈。</br> 現在看守疊翠宮的，是金吾衛，伺候齊新柔起居的，是蕭靜姝親派去的宮人。美其名曰，都是為了貴妃和皇嗣的安全。而因著此，齊安林和齊夫人，也一直沒能親眼見到齊新柔，和她說幾句話。</br> 也只有齊安林在宮中的線人來報，說是曾在御花園遠遠看過齊貴妃一眼。齊貴妃雍容華貴，面色紅潤，被眾人簇擁著，看上去便是極得寵的樣子。</br> 齊夫人徐氏未曾多想，只在府中日日拜佛，一說是還愿，二說是求佛祖保佑，讓女兒的皇嗣平安生下。</br> 而齊安林，縱是心中有著隱隱不安，卻也只能越發小心，其余的，卻無法阻擋。</br> 時間一晃過了半月。</br> 這半月中，齊貴妃風頭更甚。</br> 又因著柳淑嬋向來低調，深居簡出，新入宮的一些宮人，竟有的只知齊貴妃，不知柳皇后。</br> 各地的藩王世家，陸陸續續都到了長安。</br> 而在八月十五。正當中秋之時，蕭靜姝在宮中設宴，齊新柔和柳淑嬋陪在身邊。眾藩王世家，都去了利器，坐在席上。那些要緊的大臣，除了齊安林和二三十位也坐在殿中外，其余臣子，便都在殿外，由宮人擺了案幾，和圣人共飲。</br> 中秋月明，舉宮歡騰。</br> 歌舞之聲華美悅耳。待眾人已經熱鬧了一輪，宮人們為各位貴人上了新的菜肴：兔脯、鳳尾魚翅、清炸鵪鶉，還有每人一盞玉冰燒。兔脯酥軟，那玉冰燒不知是怎樣做的，明明天氣還微有熱意，那裝玉冰燒的酒盞，看著尋常，卻是沁涼一片，觸之令人心曠神怡。而這時，蕭靜姝忽然站起身來。</br> 眾人見她的動作，皆是不敢再吃，紛紛放下酒杯。蕭靜姝微笑著拍了拍手，殿外數位宮人魚貫而入。她們手上都端著個托盤。那托盤紅綢之上，是數枚深褐色藥丸。</br> 蕭靜姝笑著：“不知諸位可知，孤前些日子，曾在夢中見到太祖？”</br> 當時，孫洲道犯了謀逆犯上的大罪，孫家人原本死不足惜。但偏因著蕭靜姝夢見太祖，而撿回了一家性命。</br> 民間慣來最愛傳這些帶著神話色彩的東西。因此，此事早在長安和其他地方，被說書先生都不知改編了幾輪。只是無人知道，孫家獻上賬本之事罷了。</br> 各個宗親藩王都點了頭。蕭靜姝道：“自那日起，孤便常常盼望著，能再夢到太祖一次，好聆聽他老人家的教誨。然而，孤日日入眠，卻日日不可得。孤想著，太祖乃仙宮之人，并非凡人，便想著，或許那些方士，能通神靈，能有法子，讓孤再同太祖見面。孤便在宮中召集了許多方士，讓他們日夜煉丹。而果不其然，他們練成了。”</br> 她從上首走下來，隨意捻起一顆那褐色丹藥，贊嘆道：“這，便是那服下之后，便能同太祖見面的‘引龍丸’。上回，齊貴妃差點被孤誤解，孤后來服了一顆引龍丸，當夜，太祖便入夢，告訴孤，齊貴妃之事實屬無辜，不可重罰。孤醒后不久，才要去疊翠宮，便恰巧聽宮人報來貴妃有孕的消息。如此丹藥，著實神奇！而也是因著太祖要保貴妃，孤覺得，貴妃腹中之子必然要緊，故而才請了諸位來長安，共同慶賀。如今，孤已是命那些方士晝夜不停，練了這些丹藥，現下，諸位便也都同孤一起，服了這藥丸，好叫今夜，也讓太祖入夢教誨吧。”</br> 她一番話下來，面上笑容溫和。而底下眾人，卻都是面面相覷，不敢言語。</br> 太祖入夢之言，民間百姓相信，但許多大臣和藩王，其實都是不信的。</br> 原本，藩王入長安，許多世家豪強，便因此心中惴惴。而如今，圣人賜了這詭異的丹藥……</br> 莫非，丹藥有毒，圣人想要對他們不利？</br> 眾人眼神詭異，一時間，無人敢上前取那丹藥。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