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壽順著梯子,往地窖下爬去。</br> 方才外面放了大火,地面上溫度不低,但這地窖挖得不淺,越往下,便越覺出幾分陰涼之氣。</br> 這陰涼刺入皮膚。</br> 許壽隱隱有些不安。</br> 他倒是不擔心那對父女會騙人。畢竟,那么多山匪在外面,倘若他在里面有所不測,那那對父女,也都要死。</br> 只是……</br> 底下的人,真是蕭遙之嗎?</br> 一想到這里,許壽心跳更快。</br> 昔日在陳地時,蕭遙之對蕭靜鸞有多寵溺放縱,他是知道的。但而今,蕭靜鸞成了山匪的首領夫人,而蕭遙之若真的還活著,又怎么可能,不去尋她?</br> 許壽慢慢往下。</br> 他的腳落到了實處。</br> 他深吸口氣,地窖內存放著的紅薯等物,散發著微腥的泥土味。他越過那幾袋糧食,弓著身,往邊上那處洞里看去。</br> 洞中黑黝黝一片。</br> 許壽掏出火折子點燃。</br> 在那突然亮起的微末火光之中。他赫然看到,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如同黑暗中潛藏的鬼魅,正冷靜淡漠,在他面前。</br> “許壽。”</br> 蕭遙之冷淡一笑。m.</br> 他道:“故人相見,許大人,可開心嗎?”</br> 許壽手一抖。</br> 那火折子險些掉在地上。</br> 他呼吸急促,看著眼前蕭遙之的臉。那張臉和曾經在陳地,乃至在長安時,早已大不相同。眉眼輪廓仍是曾經,但眼中的陰鷙森冷,還有那凹陷下去的雙頰,卻也讓他看上去,幾乎如同另一個人。</br> “世子!”</br> 許壽腿一軟,幾乎馬上要跪下來。</br> 他心虛不已,不敢再看蕭遙之的容貌。各種念頭在他心里閃過,他埋著頭,不敢動作。</br> 一只手,慢慢伸過來,拿走了許壽手上的火折。</br> 許壽惶然不安,小心抬起眼,便見原來,蕭遙之身邊是有油燈的。蕭遙之用一條左臂,將油燈點亮,而后慢慢吹滅火折,執起油燈,將那燈,對著許壽,由下至上,慢慢掃了一圈。</br> “許大人。”</br> 蕭遙之緩緩出聲。</br> 那油燈忽明忽暗,好幾次,火舌幾乎舔舐到許壽的皮膚。許壽不敢動彈,冷汗自身上涔涔而下。半晌,蕭遙之忽然笑了一聲。</br> 那一聲極淡。</br> 意味不明。</br> 他將油燈放回到身邊,低頭將燈芯撥開:“許久未見,我早已和往日不同,但許大人……卻是風采依舊啊。”</br> “世子……”</br> 許壽冷汗流得更兇。</br> 蕭遙之慢慢轉過頭來。</br> 他道:“只是不知,許大人的舊主,是否,也仍如當年呢?”</br> 這話一出,許壽才將將抬起的頭,又立時垂下來。</br> 他手腳并用,爬到蕭遙之身邊,顫聲道:“世子,世子救救小人啊世子!小人的舊主只有世子,小人對世子是忠心無二的,世子相信小人……”</br> 許壽聲音發抖。</br> 他小心拽著蕭遙之的褲腳,哀聲懇求,涕泗橫流。蕭遙之慢慢俯身,將那截褲腳,從他手中抽出。他看著眼前許壽的模樣,緩慢道:“我不是你的舊主。羲和郡主,才是你的舊主。你現在,也是在她手下做事,不是嗎?”</br> “世子恕罪……”</br> 許壽顫顫抬起頭來。</br> 眼前男人的臉大半都籠在地窖的黑暗中,再不似當初那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青年。眉骨陰影垂下來,擋住蕭遙之的眼睛。他的一抹無血色的唇,似是無悲無喜,平靜對著眼前人。</br> 蕭遙之微微閉了閉眼。</br> 往事前塵。種種,倏忽從腦內過。</br> 方才,從他在地窖里,聽到外面的對話時,他就猜到一些了。</br> 許壽是要找人。要找一個,和自己長得相似的人。</br> 會要找他的人,只有兩個。</br> 一個是蕭靜姝。怕他未死,會興風作浪,是以,讓人尋他,斬草除根。</br> 但若是蕭靜姝,來的人不會是許壽。蕭靜姝麾下那么多能臣猛將,她不可能用一個曾為陳王府效力的叛臣,來做這種事情。</br> 而另一個,便是蕭靜鸞。</br> 蕭靜鸞和許壽有舊。</br> 許壽更是曾在他身邊隨侍許久。</br> 蕭靜鸞派他來找自己,事半功倍。而如果找他的目的,是因為懷疑他未死,要來殺他,那得知他在地窖里時,許壽就該往里倒油放火,而根本沒有必要,再讓呂氏父女下來,請他出去。</br> 是以,許壽的目的,不是殺人,而真的,只是找人。</br> 是蕭靜鸞派他來找他。</br> 而她,之所以又想尋他。是因為那日沒找到自己的尸身,思來想去,竟后悔了嗎?</br> 這念頭一起,蕭遙之便覺可笑。</br> 可笑到心中悶痛,可笑到,幾乎想要咳出聲來。</br> 她的心思,無外乎就那么幾種。</br> 可笑,原來啊,他的這位好妹妹——</br> 當他拋卻對她的溺愛之心。</br> 當他終于能跳出對她的沉溺的愛欲,來看她的作為。</br> 才發現,原來,她的一切,都如此清晰,如此,昭然若揭。</br> 從前不懂,不過是被蒙蔽雙眼。</br> 而現在……</br> 蕭遙之深吸口氣。</br> 地窖里陰冷的空氣,混雜著泥土的腥味涌進鼻腔,帶著胸口,也壓抑出一股沉郁的銳痛來。</br> 蕭遙之咳嗽兩聲。</br> 許壽趕忙膝行上前,想要為他順氣,卻又不敢。</br> 他先前被傷了心肺。</br> 這樣的重傷,是要昂貴的藥材,日日吊著,時日久了,才能養好的。</br> 而呂楠娘家中并無余財。</br> 縱然她醫術尚可,但苦于無物,他的身子,卻還是一日差過一日。</br> 蕭遙之抬手,抹去唇邊一點咳出來的血跡。他心知肚明,許壽先前,應當是對他和蕭靜鸞的齟齬一無所知,只是從他今日的態度,猜出些許端倪,卻又不敢確認。但,只要許壽對他是有所求,那便容易了。</br> 他是陳地世子。</br> 向來做的,便是玩弄運作人心的事。</br> 只除了在她身上,從未用過這等下作手段——</br> 但那等手段,他不用,卻到底被她,用在他的身上。</br> 他教鸞兒,到底是教得極好。</br> 青出于藍而勝于藍。</br> 蕭遙之低笑一聲。</br> 他吞下自己喉中的血腥氣味,低聲道:“郡主叫你做什么?要我救你,那你就需,從實道來。”</br> 他聲音不高。</br> 但卻格外攝人。</br> 許壽咽了咽口水,猶豫一下,終究不敢隱瞞,把蕭靜鸞的要求,全盤托出。</br> 蕭遙之沉默了許久。</br> 沉默的時間,長到油燈都漸漸變暗,在一片昏暗的地窖里,許壽被涼氣凍得,忍不住想要瑟縮,卻又恐懼著不敢動作。</br> 許壽心中惴惴。</br> 這不安的情緒,隨著時間越久,越發分明。</br> 過了不知多久。</br> 許壽終于聽到自己斜上方,蕭遙之慢慢開口:“她要你找,和我樣貌相似的人,讓你易容成我的模樣,以作慰藉?”</br> “……是……”</br> 許壽小心回答,不敢抬頭去看蕭遙之的臉色。他竭力撿著好聽的說:“郡主應當是誤以為,誤以為世子您遭遇不測,對您實在想念,才會如此。郡主她……”</br> “她現在,是做了山匪的首領嗎?”</br> 蕭遙之淡淡打斷他,問道。</br> 許壽愣了一下。</br> 蕭遙之的目光淡漠看來。</br> 許壽心里暗罵了一聲,但又不敢不回答。如果要把這座大佛請到山上去,換自己一命,那若此刻騙他,到了山上,那些事實的真相,也都會被蕭遙之發現。</br> 許壽不敢去擦額上的冷汗。</br> 他咽著口水,小心翼翼道:“……郡主她,她現在是山匪那邊的……首領,首領夫人……但是郡主和首領是分了兩個屋子的,郡主她,她……”</br> 許壽越說越心虛。</br> 他從前跟著蕭遙之的時日不算短。而他本身也最愛風流之事,又何嘗看不出,蕭遙之對蕭靜鸞的寵溺放肆程度,全然不似兄長對妹妹,而更像男人對女人。陳樋進蕭靜鸞屋子行事的事,許壽也見過兩次,但他此刻不敢說出,唯恐再惹怒了蕭遙之。他說完這話,蕭遙之又是許久未出聲。</br> 過了良久。</br> 直到油燈幾乎全部黯淡。</br> 在一片近乎濃霧的黑暗里,蕭遙之輕輕笑了一聲。</br> “呵……是么。”</br> 許壽趕忙抬起頭來。</br> 他慌不擇路之下,對著蕭遙之倉皇磕起了頭:“世子,郡主她真的是掛念您的!您信小人,您只要跟著小人上山就知道了,郡主她,她一定會欣喜若狂……世子,您……”</br> “許壽。”</br> “……”</br> “你想活,我知道。你想要我上山,好保住你這條命。我可以答應你。只是,你帶上山去的,不能是蕭遙之,而只能是,厲垚。”</br> “世子……”</br> 許壽茫然抬起頭。</br> 蕭遙之籠在一片黑暗中,緩緩開口:“我不會以蕭遙之的身份上山。我要你,給我易容,將我易容成和我原來有七八分相似的模樣。而后,再把我帶到她面前。那時,你便會告訴她,這是你新找來的,你易容過了的人。這人的名字,便叫,厲垚。”</br> 蕭遙之說完這最后一句話。</br> 他慢慢低頭,看向跪在他腳邊的許壽。</br> 油燈恰在此時徹底滅了。</br> 最后的那一絲光亮,在許壽抬頭的那一刻,正映照跳躍在蕭遙之眼中。</br> 那雙從前漆黑溫和的眼,在那一刻,被燭光染得血紅,妖異而可怖。</br> 許壽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蕭遙之的意思。</br> 他心中一跳,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直直沖出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