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靜鸞渾身一僵。</br> 那人的陰影,逆著光,籠在她的身上。</br> 明明周圍都是人,但這一刻,一股恐懼,鋪天蓋地,攥住她的心臟。</br> 她呼吸都幾乎滯住。她僵硬轉動脖頸,卻不敢徹底轉過頭。直到肩上那手的力度又重了兩分,一個陌生的男音道:“你……叫什么名字?”</br> 是個陌生人。</br> 蕭靜鸞心中驟然一松。</br> 她轉過頭去,就見一個皮膚黝黑,長相兇惡的男人,正眼中含著探究,望著她。</br> 那男人生的極高大,額頭處凹陷了一塊肉進去,看上去詭異而丑陋。</br> 他臉上身上濺了些血珠,腰間長劍上,也有些干涸的血跡。蕭靜鸞從沒見過他,但在見到這男人的下一刻,立時就起了戒備之心。</br> 他看上去兇悍凜冽。</br> 雖樣貌粗俗,但絕不是個好惹的角色。</br> 蕭靜鸞喉頭滾動,不動聲色往后退了一步。那男人的目光停在她喉嚨處,半晌,意味深長笑了一聲。</br> 這一聲讓蕭靜鸞幾乎渾身發涼。</br> 身上的寢衣早在方才混亂的時候就被扯壞了領口,眼下,那原本有些高的衣襟缺了塊布帛,再遮不住她光滑的,沒有喉結的脖頸。蕭靜姝臉白如紙,伸出冰涼的手,下意識將衣服往上提了提。</br> 不會的。</br>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br> 喉結偏小的男人,也有許多,她脖頸雖光滑些,但她身量不矮,且胸脯處早纏了層層白布,看不出起伏,加上原本的圣人常服和靴子等物,早被她摒棄,她臉上因為奔波染了許多黑灰,臟污不堪。眼下,尋常人應當都看不出來她是女子,更看不出來,她就是先前和他們一起混亂逃出的“圣人”……</br> 而她只要混在人群中,逃過了傅行的搜索,就能重新得到自由。</br> 她心中想著,強迫著自己安定下來,不要被這男人看出緊張。</br> 但男人的目光,卻還是有如實質,上上下下,盯在她臉上、喉嚨處,還有胸脯上。</br> 他好像已經知道了一切,也看破了一切。</br> 蕭靜鸞急促呼吸著。</br> 而正在這時,那男人突然轉身,對著四散休息的一眾陳地逃兵大聲道:“諸位眼下在此休憩,可有想過,未來要何去何從?”</br> 男人的聲音,中氣十足,讓人絲毫聽不出,才經過了一晚的驚險奔波。</br> 眾人的目光都看過來。</br> 男人迎著各色探究眼神,卻像是渾然不受影響。他沉痛道:“這里現在是幽州郊外,往前,是西夷大軍,西夷和大良向來不睦,更不用說,現在雙方正在交戰。如果看到我們,一定會把我們全都抓走,到時,我們就成了西夷的俘虜。先不說西夷對俘虜極為殘忍,冬日缺衣少食時,甚至有些部族,有過食人之舉,我們一旦被抓,就算保了命,從此往后,我們和自己的父母妻兒,就真的再無見面的可能了??赏笸?,也不行。傅行原本就要殺我陳地兵士,更不用說,我們還逃了出來。我們一旦真的回去大良,必然會被傅行處置,到時,我們就真真正正,再難活命了啊?!?lt;/br> 他一番話,將眾人說得俱是一怔。</br> 是啊。</br> 先前,對死亡的恐懼占據了心神,才拼了命的想要逃出。但眼下,逃是逃出來了,但逃出之后呢?</br> 進退維谷,全是兩難。</br> 原本只是隨陳王妃出行。但現在,卻成喪家之犬,無處可歸。</br> 先前消下去的啜泣聲,漸漸從人群中,復又傳出來。</br> 有人在嚎啕大哭,有人神色恍惚茫然,有人面如死灰,枯槁不已……</br> 而便在這時。</br> 最先出聲發問的男人微微一笑。</br> 他環顧四周一圈,額頭上那塊巨大的瘡疤也跟著他表情變化扭動了一下。他溫聲道:“諸位莫慌,其實,要活下來,還有一個法子。這法子聽上去或許不入流些,但其實,卻可讓人喝酒吃肉,自在瀟灑,而且若有機會,說不定,還能打回陳地,把我們的家人朋友,也都接過來,一起過上好日子。”</br> “……好日子?”</br> 有人惶然出聲,似是不敢置信。</br> 那些人面面相覷,有一個膽子大些的人試探出聲:“這位……壯士說的,是什么法子?”</br> 有人發問,那男人臉上登時笑意更大。</br> 他抽出腰間長劍,往冰層上重重一插。</br> 鏘然一聲響。</br> 那男人力大無比,堅實的冰面,竟然被劍尖就這般硬生生戳進一個窟窿。</br> 山間冷風呼呼灌著。</br> 男人笑著道:“那便是,落草為寇,占地為王?!?lt;/br> 這幾個字一出,周圍登時一片寂靜。</br> 這些人原先多是莊稼漢,也有些,是陳地的閑漢或游俠。但無論是哪種身份,做山賊這件事,離他們都太過遙遠。無人再出聲,那男人也不氣惱。他只道:“方才我便說了,往前往后,都是個死。這世道,這情勢讓人死,但我自己,卻不能不想法子去活。眼下,這里能有三四百人,若再把其他流竄的陳地兵士都找來,起碼也能有五六百人。五六百個身上有甲胄,還有佩劍的人,足夠把這整座山都占下來了!山上這種地方,地勢險峻,還有許多樹林,易守難攻,傅行還要打仗,一時半會兒不一定能騰出手來對付我們。而且,就算他派人來搜這座山,我們還能去別的山。除非他尋到了地方,又令十余倍兵力不計代價地來打,否則,便沒什么可怕的。而生計更是不用擔心,這里靠著幾座邊關大城,我們又不用守什么,也不用正面跟誰打仗,就去搶劫路人,搶劫百姓,也能過得好。等日后,越做越大了,朝廷又和西夷打仗傷了元氣,到時,說不定還得招安我們。一旦招安,山寨的元老們,怎么著不都得撈個官做做?”</br> 那男人說著話,邪氣叢生,狂妄無比。眾人俱都鴉雀無聲。半晌,有一人小聲道:“十倍兵力,就可剿滅……但,就算我們聚攏了五六百人,傅將軍只要肯出五六千人,就還是能殺了我們……這次朝廷有十萬大軍!五六千人,傅將軍是一定拿得出來的……”</br> “拿出來又怎樣?他敢真來剿匪嗎?”</br> 那男人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出聲道:“西夷氣焰正盛時就丟了幽州,若無意外,過不了多久,就要來攻了。這時,他再分出這樣多兵力來剿匪,鬧得人心惶惶,豈不是得不償失?若要剿,也應當是大戰之后了。那時,我們早去了別的富饒之地,誰和傅行在這里膠著!更何況,就算他想不開,真是不打西夷也要來打我們,那,我手中有人,也不是全無應對之法……”</br> 他說著話,目光意味深長,看向一邊的蕭靜鸞。</br> 那目光滿是侵略,仿佛他說的那“人”,不是這些即將成為山賊的逃兵,而是特指著她。</br> 蕭靜鸞迎上男人眼睛,只覺頭皮一陣發麻。</br> 她心中惴惴不安,只覺如有一塊大石。四周白茫茫一片,她頂著男人的目光,幾乎想拔腿就跑——</br> 但她跑不了。</br> 她知道。</br> 山下,必然有傅行的追兵。往山上,更是沒有吃食,沒有活路。傅行或許確實會因為對西夷的作戰暫且不管陳地逃兵,但她知道,他一定不會放過她。</br> 前有狼,后有虎。</br> 她只得低下頭來,不去正面對上男人的眼神。</br> 男人見她模樣,微微一笑。</br> 他舔了舔自己干澀的嘴唇,面上全是志在必得。他道:“只要大家同心協力,我陳樋,一定帶著大家,吃香喝辣,過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快活日子?!?lt;/br> 他這句話聲音不大。</br> 但“陳樋”二字一出,人群之中,立時有人愣住。</br> 男人似是料到這反應。他未出聲。過了會兒,人群中有人小心試探著開口:“陳樋……這位壯士,可是以前,陳地穹安山附近……陳家寨,陳樋陳大當家?”</br> “正是。”</br> 陳樋滿意一笑。</br> 晨曦越升越高,照在他額上那塊猙獰遒結的疤上。</br> 陳地外圍,尤其是靠近長安一側,從前匪盜肆虐橫行。而這些匪盜,有許多,其實都是老陳王默許的。</br> 他想要用盜匪擾亂長安邊界,讓百姓都以為,只有陳地,才是治理得當,平安之所。他想以此方式,收歸民心。而陳樋當時所在的陳家寨,便是老陳王默許之下,當時在長安附近,最為兇狠活躍的一處山寨。</br> 陳家寨最為繁盛之時,寨中有千余人眾。直到蕭靜姝從陳地回到長安,季汝又回到陳地做了陳地世子,陳家寨才在朝廷和季汝的共同夾擊之下,被盡數剿滅。</br> 而陳樋,也因此被季汝擒獲,關入陳地大牢,等待秋后問斬。</br> 陳樋力大無比,武功也不弱,當年在陳家寨,便能憑借一把大刀力敵五六個青壯。陳王妃此次要來幽州大營,擔心自身安危,但陳地好些的兵士,早全被派去支援大營,又或歸于季汝手下。她想要湊人,勉強湊了千余莊稼漢、游俠之后,給他們分別分發了甲胄和武器,但卻還不放心,又連夜偷偷將陳樋,從陳地大牢里放了出來。</br> 昔年老陳王還在世時,曾和她說起過陳樋的事。</br> 老陳王那時說,陳樋雖是草莽,卻有出人頭地之心,且很有幾分志向。只是,老陳王礙于自己身份,一直也未真正和陳樋打過交道。</br> 陳王妃記得這話。</br> 恰巧當時,季汝在忙別的事情,沒空管她。她是陳地王妃,到底有幾分威嚴在。她私放出了陳樋,讓他剜去了額上的罪奴刺青,而后,令他也跟著那千余兵士,來護衛她的安全。</br> 她答應過陳樋。只要自己平安回去,就想法子,免了他的死罪。</br> 一條生路擺在眼前,陳樋自是滿口答應。</br> 他一直跟著其余陳地兵士,只假作,自己是個最尋常不過之人。</br> 但陳樋畢竟不是常人。</br> 當昨夜,蕭靜鸞在帳前大聲呼喊,傅行失手殺死第一個陳地兵士開始,陳樋便知曉,他的機會,來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