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漫長。</br> 蕭遙之走后,蕭靜鸞匆匆走到銅鏡前,對著鏡子又照了幾遍,確保自己看上去和蕭靜姝沒有太多不同,才整肅面容,叫了幾個宮人過來。</br> 那些宮人戰戰兢兢,悉數跪在地上,不知深夜圣人傳召,所為何事。</br> 宮人命賤,錯處易尋。</br> 蕭靜鸞隨意找了幾個理由,叫了門口的侍衛過來,把這幾人當場杖斃。</br> 如今養心閣門口值守的,也是陳地的侍衛。</br> 他們雖不知蕭靜鸞身份,但先前蕭遙之下過命令,是以,他們對蕭靜鸞,也是言聽計從的。</br> 宮人們被拖到寢殿外,一片冰雪之中。</br> 巨大刑棍落在他們身上。</br> 宮人慘叫之聲不絕,一開始,他們還在求饒,但隨著氣息漸漸變弱,一個宮女勉強抬起頭來,眼球暴突,死死盯著蕭靜鸞:“蕭遠之,你這般暴虐,我變成厲鬼也不會放過你!你的江山,不會長久的!哈哈哈哈……”</br> 她大笑著,一口鮮血從喉中吐出。</br> 下一刻,她腦袋軟軟垂下,再沒了呼吸。</br> 幾個宮人的尸體被陳地侍衛拖走。</br> 素白的雪地上,是一條條殷紅血痕。</br> 雪越下越大。</br> 不過一會兒,那血痕便被大雪蓋住許多。蕭靜鸞關上寢殿大門,親自選了三個武功最好的侍衛守在龍床邊,又叫剩余人好好看住養心閣周圍,而后,才膽戰心驚,縮在了龍床里面。</br> 地龍燒得很暖。</br> 龍床邊上,也有銀絲炭,炭溫裊裊,最是宜人。</br> 但她卻睡不著。</br> 龍床之上,是華麗帷幔穹頂。</br> 層層疊疊,精美無雙。第一夜睡在這里時,她忍著臉上劇痛,伸手不住摸著帷幔和被衾,看著上面的五爪蟠龍。她沉醉不已,她知曉,這便是權力巔峰的味道……</br> 而現在。</br> 帷幔依舊。她卻早沒了欣賞的心思。</br> 寢殿之外,依稀有一陣腳步聲傳來。</br> 蕭靜鸞隱約聽到外面有人在急促說話,說話的內容,似是傅行。</br> 傅行能出什么事?不是在金吾衛所關著嗎?難道是齊新柔又要借著傅行鬧事?</br> 蕭靜鸞腦袋一陣疼痛。心中下意識便是抗拒。但還好,很快,她便聽到外面的陳地侍衛不滿地喝出聲:“……圣人吩咐了,除非陳地來兵,否則,什么事都不要攪亂她睡眠!這是圣人的旨意,你們先回去吧……”</br> 腳步聲漸漸遠了。</br> 看似,是真的被侍衛擋了回去。</br> 蕭靜鸞心中輕松片刻。但也只輕松了一刻,下一瞬,方才殘存的恐懼,又重新牢牢攥住她的心臟。</br> 她在被衾之中,縮成一團,只覺心臟陣陣緊縮。這一切都太過突然了,明明之前蕭遙之還說,五日之后,便可禪位,到時,她就是尊貴無匹的大良長公主。但現在,不過幾個時辰,蕭遙之隨時可能身死,而她躲在深宮之中,也驟然變得,朝不保夕。</br> 怎會這樣。</br> 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br> 她身體帶腦袋,全都在被子里。仿佛這樣,才能帶來一點微薄的安全感。她耳邊突然響起方才那宮女的咒罵,眼前仿佛出現宮女滿是血污的臉。她渾身上下,不期然打了個冷戰。</br> 無事的。她罵的是蕭遠之那個死人,跟自己毫無關系……</br> 她安慰著自己。</br> 心中卻又不自禁涌上一股悔意。</br> 她后悔,方才六神無主之下,竟聽了蕭遙之的話,當真杖斃了幾個宮人。這行為這樣突然,萬一被人發現端倪,她要如何自處?蕭靜鸞呼吸越發急促。她心中悔恨越來越濃。是了,她不僅不該杖斃宮人,當初,就不該聽蕭遙之的,為他以身犯險。當初只覺,若能上位,成為長公主,住在皇宮之中,得到更多權力,必然快活。但蕭遙之明明只是為了借她禪位,而今,更是把她一個人留在此處,讓她一人面對未知的魑魅魍魎……</br> 若早知今日,早知今日……</br> 蕭靜鸞咬住牙關。</br> 她心中紛亂一片,卻還在竭力控制著自己,強作思索。外面突然響起一陣微弱的衣衫摩擦的聲音。這聲音平時不顯,但在眼下,卻幾乎撐破她瀕臨崩潰的神經。蕭靜鸞咬牙坐起身,怒罵著:“不是跟你們說了,孤睡眠淺,莫要出聲!……”</br> 她話未說完,帷幔被人從外面撩起一個角。</br> 蕭靜鸞煩躁看去,卻在下一刻,渾身僵住,血液逆流——</br> 一個人。</br> 一個她以為,早就死在荒山野嶺之中的人。</br> 一個在這幾日來,幾乎被她忘在腦后的人。</br> 正站在帷幔之外,好整以暇,似笑非笑望著她。</br> 那是……</br> 蕭靜姝。</br> 蕭靜姝身側,正站著韓兆。</br> 不過十余日不見,蕭靜姝身上氣勢,卻已越發迫人。</br> 蕭靜鸞臉色煞白,一聲驚叫幾乎脫口而出。下一秒,一柄長劍,已然橫在她頸前。</br> “羲和郡主。”</br> 蕭靜姝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她:“十日了。這龍椅,你坐得,可還快活?”</br> 她嘴角勾起。</br> 但眼神,卻冰冷至極。</br> 蕭靜鸞呼吸急促,幾乎不敢開口,只怕喉頭一動,利刃就要劃破她的皮膚。她顫聲:“你們,你們是怎么進來的……”</br> 蕭靜姝沒有答話。</br>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張壓迫逼人的臉,離蕭靜鸞更近了些。</br> 她腳下,一聲咯吱脆響,那是蕭靜姝靴子碾過地上陳地侍衛的十指,光聽聲音,便知曉這十指已被踩斷,但侍衛卻連吭也未吭一聲。</br> 他們倒在地上,血從脖頸流出,已是死透了。</br> 有血腥的味道,被地龍蒸騰著,爭先恐后涌入人鼻腔。</br> 蕭靜鸞呼吸急促。她似乎已然意識到什么,恐懼道:“門口的侍衛,你們,他們已經……”</br> “都死了。”</br> 蕭靜姝從容道:“養心閣內外的陳地侍衛都被肅清,只余皇宮內其余地方的一些,還在負隅頑抗。但他們也支撐不了多久了。如今,長安皇宮,已盡被金吾衛控制,也盡被……孤控制。”</br> 蕭遙之帶來的陳地侍衛雖多,但金吾衛在長安根基深厚,拱衛的,不僅是皇宮,更是皇城。</br> 其數之眾,遠超陳地。</br> 先前,因為傅行被關押,皇宮之內的一切,都無人知曉,宮外的金吾衛繼續值守,而宮內,沒有傅行的命令,更沒有圣人的命令,宮內金吾衛只能也被羈押看守,不敢動作。</br> 而蕭靜姝遇刺之后,沒有直接回長安,而是去了陳地,除了想探究陳地秘辛,將其納入囊中外,也有此間原因。</br> 她逃得匆忙。貿然出現,即便能躲過蕭遙之追捕,聯系到長安城內的零散金吾衛,也無法讓人相信她的身份。</br> 那些金吾衛,都未見過圣人。</br> 而他們唯一認識,也聽從的傅行,她那時,卻無法見面,更無法傳訊。</br> 而現在,十日了。</br> 長安對她的追捕比之先前,少了許多,皇宮內,也松懈了許多。</br> 方才,沙秋明將傅行帶出。</br> 傅行以最快速度,將長安城內金吾衛悉數召集。</br> 而后,直接控制了宮門,再將宮內陳地余孽一一肅清。</br> 陳地侍衛守著皇宮。十余天來,都沒生過什么事端。皇宮奢華遠勝陳地,他們在宮內,許多都心醉神迷,沒有防備。驟然被突襲,傅行都沒經歷太多血戰,就將反抗的人都殺死,又將沒有反抗的人,都羈押起來,以待蕭靜姝處置。</br> 而今,偌大皇宮,在短短數個時辰之內,已然再度換了主人。</br> 蕭靜鸞嘴唇煞白。</br> 縱橫疤痕之下,也能看出,她面上再無一點血色。</br> 她余光往下,見得蕭靜姝劍尖又往下壓了兩寸。脖頸上有鈍痛傳來,她幾乎能感覺到,有粘稠血液,正從頸間滑下……</br> 她神思恐懼,牙齒都在打著顫。她竭力朝著蕭靜姝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圣人……圣人恕罪,是蕭遙之他逼著我這么干的啊……我是被逼迫的……您饒了我,我幫您指控他的罪行!羲和,羲和錯了,圣人不是最喜歡羲和的嗎……”</br> 她努力笑著。</br> 臉上疤痕蜿蜒扭曲,如一條條猙獰的蚯蚓。</br> 而她的手,卻是在蕭靜姝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挪到了一處木板之上。</br> 她手背在身后。</br> 又有一角垂下的帷幔遮擋,蕭靜鸞自認,這樣的動作,蕭靜姝應當看不清晰。</br> 手指觸到冰涼木板,蕭靜鸞心中微松,而她面上神色卻越發委屈誠懇:“羲和真的知錯了……蕭遙之狼子野心,羲和原不想和他同流合污的……”</br> 她說著話。</br> 身子不期然,突然快速往后撤去。</br> 與此同時,她手指用力按下那塊木板。只見龍床之上,一個黑黝黝的洞口突然出現,那赫然,便是蕭靜姝曾經逃生用過的機關!</br> 蕭靜鸞猛地抱住腦袋。</br> 她身子團成一團,倏忽滾入密道之中。</br> 她的笑聲從密道深處遠遠傳來:“哈哈哈,蕭靜姝,事到如今你也別想再坐上皇位!眼下,世人皆知圣人臉上有疤,若是你還要做圣人,除非你的臉,也被毀得跟我一樣,道道疤痕,滿目瘡痍……”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