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身上沒有任何身份證件,黑龍又受了槍傷,最近還查得嚴,歸飛自然沒辦法帶黑龍去醫院。她曾一度有找慕斯幫忙的打算,黑龍卻說一點兒小事犯不著把慕斯也拖下水。
“她放了我們,我們就受到襲擊,這件事沒那么簡單。屆時真追究起來,她也會很麻煩。”黑龍這樣解釋。
歸飛只能作罷。
可能是歸飛太久沒在國內待過,之前她覺得2000塊錢已經很多。去找房子時才發現這點兒錢根本是杯水車薪,至多夠租一個帶家具也帶衛生間的單間,連押金都不夠。
何況她和黑龍的樣子看起來都不像好人。
費了不少口舌,再配上黑龍那極有誘惑力的笑容,歸飛才勉強找到一個帶家具與衛生間的單間,輕松用去一千六。
在這一帶住的人魚龍混雜,雖說危險,卻又多少能做一些掩飾。
歸飛只是不明白黑龍為什么就是不肯回香港。
黑龍說他記不住香港的所有人的電話。歸飛自然覺得這是胡說八道,單看黑龍在電梯間應對那個女人的架勢,她都不相信。
偏偏黑龍就這樣一口咬定。
“作為助理,這種時候你應該做什么?”黑龍這樣反問。
“服從。”歸飛不再問了。
新租的房間里有很重的熏香的味道,混著上一批客人的氣味,在屋子里糾纏出一出讓人作嘔的爛俗故事。
身上還有四百塊錢。
歸飛買了些必需品,又買了菜,做了一頓飯也就所剩無幾。
明天得去找個短工,歸飛想。
“不回去就算了。可為什么你也不愿意和龍王社聯系?”
“我擔心對方在竊聽。”黑龍簡單解釋。
歸飛覺得事情似乎不是這樣。
她卻開始擔心這一次的襲擊會不會是自己之前和那個波仔聯系的事情有關,黑龍也說了,她和波仔聯系后,火龍就被人跟蹤,然后出來了一個冒牌的“火龍”。
“都是……我的錯吧?”
黑龍躺在床上漫不經心折著一張紙:“小歸飛,鴉片戰爭的爆發是因為什么?其中一個是林則徐禁煙,對不對?”
“對。”
“那么,如果林則徐不禁煙,就不會爆發鴉片戰爭了嗎?所以林則徐是戰爭的罪人?”
“當然不是。”
“同樣的道理。何況主動總比被動好。”黑龍縮進被窩說他想要睡一會。
他受了傷,這兩天又有些累。
歸飛替他拉了拉被角,坐在床邊發呆。她明白黑龍的意思,不管她有沒有同那個波仔聯系,對方都會下手——為了他們現在根本想不明白的原因。
所以她沒錯。但有些事,越早處理越好。他們主動出擊,將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怎么都比被動接受對方的進攻好。
黑龍的意思歸飛都明白。
看著似乎已經睡熟了的黑龍,歸飛伸手,輕輕在他臉上碰了碰,黑龍沒有反應,看來的確睡著了。
歸飛很迷茫。眼下他們已經徹底和龍王社斷了聯系,黑龍能回去,能與龍王社聯系,但不知因為什么,黑龍就是拒絕回去。
可是他有傷啊。
歸飛想,他不肯去醫院,兩人也沒辦法去醫院。那是槍傷,需要專業的護理,靠她是不行的。
“對不起。”
事發的那天晚上,她不該惹他生氣的。
手指被輕輕捏住。
黑龍睜開眼。
“小歸飛心疼了?”
“你很痛吧?”
“心疼我?”黑龍的笑容中藏著欣喜若狂。
“別這樣,我沒什么好的……”
“我覺得好。”黑龍拿著他的手放在唇下輕輕一吻。“我覺得好就行了。你也累了吧?床上來。”
“做什么?”
“我需要物理治療。”
物理治療?
歸飛不明白。
黑龍示意她靠近自己,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滾!說什么呢!”歸飛已經面紅耳赤,慌慌張張扯出手。
“小歸飛,你忘了昨晚在電梯里我們是怎么約定的。當時我們約定,只要能活著離開,你就——”
“那、那是你一個人自言自語!”
“好吧,你說了算。”黑龍閉上眼,他真的累了。
歸飛想了想,鎖好門。
爬去床上。
“你讓點位置出來。”但她卻還是完全不敢貼近那炙熱的身體,也幸虧現在天氣不熱。“不許亂動。”
“好,我保證身子不動。”黑龍歪著頭看著歸飛,“我可以心動嗎?”
“你——閉嘴!”
“好。小歸飛。”
“你不是不喜歡別人看見你睡覺的樣子嗎?”
“你除外。”
黑龍終于睡了過去。他說他不喜歡別人看見他睡著的樣子。
但是她除外。
夜幕落下,居民樓依舊很熱鬧。家長里短,遍地雞毛。歸飛聽得見隔壁媽媽指導孩子做作業的聲音。也聽得見樓上床的劇烈搖動聲。
迷迷糊糊入睡,卻一個噩夢接著一個噩夢。好不容易才從夢中夢里驚醒。渾身冷汗。
身邊就是黑龍。
這一刻她已經被他攬入了懷抱,她枕著他的一條手臂。而黑龍受傷的那手臂搭在她身上,歸飛害怕亂動會弄痛他。也就默認了這樣一種在過去看來很是尷尬的睡姿。
竟然就這樣沉沉睡了過去。
再也沒有噩夢的困擾。
歸飛被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驚醒。
睜開眼時黑龍已經醒了,看著她,面帶微笑。“你沒有絲毫防備的樣子很好看。”
“我去開門。”透過門縫歸飛看見了水龍的臉。
水龍拿了一個很大的旅行箱,帶了一個醫藥箱,順便買了早餐。
“黑龍,逃亡的感覺如何?”水龍微笑。
“非常舒服。快樂無邊。”黑龍還以微笑。
“楊義生有什么動靜?”
“老樣子。最近查得嚴,白虎會的人絕不會冒險離開香港。”
“明悅呢?”
“也還是老樣子。逛街,買衣服,美容美發,和小帥哥約會。她和楊義生各玩各的。”
歸飛將泡好的茶放在塑料凳子上。
仔細聽著關于白虎會的事情。
“我們推斷是那位明悅小姐下的手。但如果只有一個明悅小姐,應該不會招來那么多警察。我們都認為那個女人的背景很不一般。但還得繼續查,也不知道最后能挖出什么猛料。”水龍打開醫藥箱。“傷口感染沒有?”
“湊合。”
“先吃早飯。會治療很長時間。”
飯后水龍幫著黑龍處理傷口。水龍帶上醫用手套和口罩,給黑龍取子彈,黑龍卻拒絕上麻藥。“上麻藥會徹底影響我的射擊準確度,最近情況緊急,萬一突然來人襲擊會很麻煩。”
“你在學關公刮骨療傷嗎?讓我想想我們之間有沒有仇。畢竟這么好的機會。”水龍笑著,動作卻小心了很多。
兩人繼續閑聊,算是一種分心的手法。黑龍問是不是慕斯找到的他們。
“自然。這里是大陸,不是香港。她出面會方便很多。她查了租房信息。還有,她問你為什么不直接找她。”
“我不太擔心madam小姐受處分,但我擔心她受了處分你就真跟著她跑了。”
“謝謝黑龍少爺對我如此看重。”
血順著黑龍的手臂蜿蜒,歸飛看著那幾道血跡,心里很難受。她看著水龍的用小刀生生刮去腐肉,看著水龍將傷口劃開得更深,將鑷子伸進去夾出那枚小小的子彈頭。
“啪嗒。”子彈落在塑料小碗里。
歸飛松了一口氣,看著水龍拿出線,心里又一陣抽痛。
黑龍依舊笑著和水龍談明悅的事情。黑龍說起這一次的遇襲,最有趣的是,為什么他們會碰巧撞上慕斯抓人?
“大約這一次還真是偶然。”
“madam小姐他們要抓的難道是殺手組織成員?那天動手的那些女人身手很厲害。”
水龍點點頭,復又搖搖頭。
他說根據調查,明悅應該屬于一個黑寡婦聯盟兼殺手組織。那些女人針對有錢人下手,但為了安全她們選擇的并不是真正的超級富豪。從死者的年齡構成以及職業來看,以從事沒落老工業和網絡新貴為主。前者對世界失去了信心,后者意氣風發,最得意,也最容易迷失。
那些女人總是用看似合理的手法和男人結婚,用最精妙的手法殺掉自己的丈夫,再用最一流的律師團獲得大面額遺產。
同明悅結婚的那幾家人并不是沒有打算反抗,他們只是無能為力。
“慕斯他們追過來也是因為這個組織。”
“幾個黑寡婦殺手值得鬧出那么大的動靜?”黑龍全然不信。
“慕斯沒說。但似乎那群女人有不少下屬。”水龍頓了很長時間,“國際刑警在選人。”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黑龍明白這番話里藏著的意味。“所以那天晚上在抓什么人?”
“慕斯只說那天晚上他們行動一個是借著掃黃的名義抓那些女人,一個是處理爆】炸物,當晚繳獲了很多。至于黑龍你遇上那些女人的事情,風龍是這樣分析的,他說黑龍你選店自然會選擇最好的。那些女人選店也會選擇最好的。我們和她們最近活動的中心都是香港,大陸距離香港最近、最好的就是這家。所以我說,你們遇見他們,是偶然,也是必然。”
歸飛安靜聽著,她忽然想到,那個組織前后十年殺了不少人,獲得了不少遺產,足跡遍布全球,怎么偏就在這個時間被警察注意到了。還專門針對龍王社?
黑龍看向她的目光有贊許的意味,“難道那個明悅對楊義生是認真的。”
難道是明悅想要脫離組織,所以舉報了自己的組織?或者因為她是認真的,才想要鏟除楊義生前進的路障——龍王社?
水龍搖頭,說的確有人舉報。但查過聲音,確定不是明悅。
“那天那個‘火龍’呢?”
“別提了。那個人給火龍找了個男朋友就消失了。所以最近火龍暴跳如雷,誰都別去招惹他。他糊弄自己的新男友都來不及——我總覺得那人不久后又會給他找一個新女朋友。再約個麻煩的時間,逼著火龍露出真身。火龍很討厭那樣。”
水龍做好傷口的處理后又拿出一些消炎藥。又扯下白紙寫了幾種隨處可見的非處方藥品的名字和用量讓歸飛去準備。留下了五萬塊錢。
“先用著。這地方用來躲避很合適,東彎西拐,也方便逃走。但生活還是得跟上,養病需要錢。電子轉賬容易被人發現行蹤。還有,行李箱里面是衣服。你什么時候想回來就回來。”
黑龍活動了手臂,沒有用麻藥,疼痛感蜂擁而來,但怎么都比之前那種被子彈磕著的感覺好很多。“水龍,我自有打算。”
水龍微微垂頭,“明白。”
“你呢?”
水龍微笑,“我去找慕斯,在那里給你們當臥底。”
“……”
水龍走得很早。慕斯依照水龍的要求買來藥,手里寬裕,徹底付清了房租和押金。房東的臉好看了很多。
她還是不太明白黑龍為什么不和水龍一起回香港。
“我寧愿在這里受到襲擊。”黑龍說。
歸飛不懂。
黑龍解釋道,他眼下還不明白龍王社怎么會找招惹上黑寡婦殺手團,其中的緣由還需要好好了解才行。
但是,只要他在這里,對方就會分一半的力量在這里。
如果他回去,對方也會將所有的力量壓在香港。
“而這里不只有我,還有許多警察,這樣就可以極大牽制對方的力量。也可能是我自負,太過于看重自己在那伙人心中的重要性。但我還是認為我弄傷了他們的人,他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就是說,你打算用自己做誘餌?很危險。”
“我是龍王社的頭,這種涉險的事情我不做,誰做?”
歸飛一聲不吭。之前黑龍就說了,如果他死了,風龍會接手龍王社,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工作。
“你去警局,讓他們幫你找慕斯。回香港。”
“我是你的助理。這種時候自然不能先逃走。”
“很危險喔。”黑龍面帶笑容。
“我擔心我走了你會餓死或者真為了錢賣身。”
“小歸飛,你就不能說一句‘我擔心你’嗎?”
“不能。”歸飛笑著,微微吐了吐舌頭。
黑龍看著她的笑容,神情愈發柔和溫暖起來。“小歸飛,給我物理治療?”
歸飛依照水龍的要求準備好藥品,“先化學治療。”
“我想你給我物理治療。”
耳畔是黑龍的呼吸聲,癢酥酥的。
歸飛看了眼黑龍的手,拉起來,輕輕搖了兩下。
“做什么?”
“物理治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