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你。”
聶樞這會脾氣已經壓下去了七七八八,沒剛才那么嚇人了。
他抬手想將手上那張紙扔下去,但想想那紙背面被盛槐序寫出來的信,翻手勉強又將紙收了回來。
“準備準備,或許明天就走。”
準備了這么久,終于要走了?
鄭昭乍一聽到這個消息,兩只眼睛都泛著光:“我們終于要走了?”
“高興?”聶樞哼笑一聲,面帶冷意的喝了口茶:“是我,未必你與我一起。”
鄭昭嘴還沒咧到一半,就開始往下撇。
他不敢表現得太明顯,但臉上仍是寫著大大的‘喪’字:“三當家的,為……為什么啊。”
“你有你的任務。”
聶樞將茶杯放在一邊:“若任務完成的又快又好,自然也可以和我一起走,否則你就要留下直到任務完成為止。”
這叫什么事啊!
鄭昭糾結的拽了拽頭發:“什么任務啊?”這么麻煩。
聶樞往后一靠:“給你一天時間,去找一個德高望重的教書先生,或者心有抱負的正義學識之輩來,找到了今晚帶進來,找不到你留下當這個人。”
被留下可不行,他還要去打江山!
鄭昭硬擠了個笑出來:“三當家的你放心,我就是把遙方縣翻過來也給你找到這人!”
鄭昭確實很有效率。
還不到晚上,太陽只是微微西斜,聶樞剛落下考題謄抄下的最后一筆,他便把人綁了過來。
聶樞看著面前被綁過來的老先生,有些無語看了鄭昭一眼。
鄭昭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擦了擦頭頂的汗:“三當家的,不是我不好好請,是這老……先生油鹽不進,我都給他跪下了,他還不理我,我只能綁過來了,再不綁過來便要天黑了。”
他也想跟三當家的出去見見世面,不想被留在這遙方縣里。
他有預感,這會不走,以后再想走就說不上什么時候了。
聶樞沒耐心的朝鄭昭揮了揮手:“行了,給老先生松綁,你出去吧。”
鄭昭朝聶樞行了個跪禮,幫老先生松了綁,人就走了。
“你們這些助紂為虐的家伙,一個個不是為了錢就是為了利,想叫我妥協,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不論什么事我都不可能幫你們這些土匪流氓做,你們死了這條心吧!”
那老先生也不知道誤會了什么,剛一解開繩子就指著聶樞的鼻子,對聶樞破口大罵。
聶樞倒也沒生氣,就坐在那用茶杯蓋撇著茶沫,慢悠悠的聽老先生在那翻來覆去的罵他。
罵了大概半個時辰,老先生罵累了,氣洶洶的坐在地上扭著頭不說話。
聶樞這才將茶杯放在桌上,起身從腰間拿出一張千金銀票放在老先生面前:“先生累了,歇歇?”
那老先生發現聶樞給他的東西,連看都沒細看,接過就撕了:“我告訴你們,沒用,你就是搬坐金山來也沒用,別想賄賂我,要殺便殺,休來這些虛招!”
“老先生誤會我了。”
聶樞見那老先生撕了銀票,還有些高興,臉上漫出了淡淡的笑。
他取下剛剛謄抄的考題,伸手遞給老先生:“既然老先生不要那個,不如來看看這個。”
那老先生拗著脾氣,臉色不大好的抽過聶樞手里的紙,不過才看了兩行就換了一副表情。
他顧不上其他,似乎被這紙上的東西所吸引,瞇起眼睛細細看了一遍后才開口問聶樞:“你這后生,給我看這些是什么意思?”
“遙方縣原先的縣衙死了,他在位期間魚肉百姓無惡不作,我不希望遙方縣死了一個貪官又來一個貪官,所以出了張考題。”
聶樞對老先生伸出手:“您看這題出的如何?”
那老先生將信將疑的看了聶樞一眼,一邊嘀咕著你們哪里會有這等好心,一邊扶著聶樞的手從地上站起來。
聶樞將老先生引到座位上。
他拿出自己另寫的一張答案遞給老先生:“不僅有考題,還有一些我謄寫出來的標準答案,老先生盡可過目。”
“至于目的,過些時日我會在遙方縣辦一場考試,所有人均可以來參考,過關的盡可以做這遙方縣的縣令和通判,屆時我想請老先生來做監官,那些官府官兵我都已經處理好了,不會搗亂,會鎮著場子,您盡可放心。”
老先生將考題放下,抬眼望向聶樞,眼中的憤怒之色已經盡失,態度又變了變:“我看了你的答案,才華我之不及,我自認愧不能如,你為何不自己監堂?”
聶樞搖頭:“我還有我必須要做的事。”
老先生想了想:“既如此,我還有一些學識淵博的摯友,不如請他們一同過來做監官,到時候我們商量著整理些不錯的答卷,再拿與你。”
“先生不必拿與我。”聶樞抱拳向老先生深深一鞠:“一切盡憑先生決定。”
當日,聶樞將寨中的人全都留下護著老先生,帶著鄭昭一個連夜走了。
急行七日,他并未在路上碰到盛槐序,甚至在抵達衢州后,聶樞也未能與盛槐序會師,只聽到一個意料之外的消息。
——當朝太子謝禪與小殿下謝稚將廣納有賢之士進宮陪讀,一月后大考。
大考時間與縣試相同,地點在上京。
與此同時,聶樞拿到一封信,是小殿下謝稚寄給他的。
聶樞打開信,除了謝稚的親筆信,里面還掉出一塊刻有‘稚’字的盤龍玉佩,另有署名為‘盛槐序’三個字的啟封信。
啟封信是盛槐序寫給太子謝禪的。
聶樞覺得自己血壓已經快飆升到頂了。
他打開了盛槐序寫給謝禪的信。
太子殿下親啟——
余盛槐序,冒昧來信,還望諒解。
余早年曾與殿下一面之緣,深感殿下氣度之恢弘,如燦芒星輝。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甚傾,今有信來訪,亦深切側盼有生之年可與殿下同讀同肩,實乃不才之幸。
若殿下允,余身容家棄子,亦可為殿下扳倒容家盡微薄之力。
盤龍佩乃余為本人之自證,私動皇室之物實乃無奈,還望殿下贖罪。
言畢,萬安致上。
大意是盛槐序不想考縣試了,嫌慢,所以自己給自己搭了個梯子,直接跟謝禪要了個伴讀的名額,進京了。
怪不得聶樞到衢州撲了個空。
好哇,盛槐序,悄悄跑到上京也不和他說,他還是從別人嘴里知道的。
還‘殿下氣度之恢弘,如燦芒星輝。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甚傾。’
文縐縐的,夸得真好聽啊。
他在這幫著盛槐序想法子把那太子拉下臺,辛辛苦苦教他道理,盛槐序在那一口一個如月恒如日升,用他教的道理借花獻佛,還要幫太子奪位,他可真賤啊。
可真賤啊。
聶樞青筋崩起,簡直快要咬碎了他的一口牙。
他磨著后槽牙打開了另一封信。
另一封信是謝稚給他的。
信里沒太多東西,就兩句話。
一句:要不要來做我的伴讀?
另一句好似埋怨:你倒是把我給你的東西放好啊。
鄭昭在一邊戰戰兢兢的站著。
三當家的那表情太嚇人,他有點害怕三當家的一生氣,拿刀給他砍了。
“鄭昭。”
三當家的叫他了。
鄭昭顫顫巍巍的回道:“三……三當家的,您有吩咐?”
聶樞將信疊了一層又一層,眼神好像要把那信撕了:“我若與那白衣隨侍反目,你要聽誰的話?”
鄭昭掙扎了半天:“……”
這是問的什么話?
發生甚么事了啊到底?
他又不聽那白衣隨侍的,但他家寨主還跟著白衣隨侍啊!
這就像問他選爹還是選娘一樣。
聶樞似是看出了鄭昭的掙扎,眼一橫:“怎么,選不出來?”
鄭昭不敢掙扎了。
他眼睛一閉:“選……您!”
對不起了寨主,小命重要。
“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聶樞冷笑一聲起身:“走,去上京。”
鄭昭腿軟的還沒反應過來:“去……去上京?”
“是。”聶樞起身出門,聲音傳到身后:“去做伴讀。”
鄭昭一拍腦袋,哀怨一聲:“哎呦!”
這是玩的哪出啊,怎么又要去做伴讀了!
從衢州轉到上京用了半個月,到了上京的時候,離伴讀選拔之日還有七天。
這七天里,聶樞起碼拉著鄭昭逛了六天的街,買了一堆木料,一塊刻刀,還有一件極騷包的深紅色大袖長衫。
換上深紅色長衫的聶樞看起來整個換了個人。
原本穿黑衣的時候,聶樞沉穩,詭譎,叫人捉摸不透。
這一換上深紅色衣服,整個人都變得狂妄囂張、肆無忌憚,再拿把銀色鏢扇,簡直活像哪里出來不講道理的少爺。
“三當家的……您穿這么紅,是要去趕哪里成婚啊!”
鄭昭都不敢看聶樞,生怕被聶樞身上的衣服燙著眼睛。
“說不定呢。”
聶樞漫不經心的雕著手中的木雕。
這身紅也不是他喜歡的風格,但卻是小殿下謝稚會喜歡的。
他穿著一身也沒什么別的目的,就是為了氣死盛槐序。
氣死那狗東西。
他聶樞長這么大,還沒被人惹成這樣呢,不惡心回去,他還能是聶樞?
鄭昭暗暗哀嘆一聲,面上不敢顯:“三當家的,快到時間了。”
“知道了。”
聶樞吹了吹手中雕出形狀的木頭,起身對鄭昭隨口道:“以后你就是我的書童,出去后不要叫我當家的,要叫我少爺,小心被人聽見。”
“知道了三……少爺!”
差點又說錯了,鄭昭懊惱的拍了下自己的嘴。
兩人從租來的院子里出去。
誰都沒想到會在院門口看到盛槐序。
他一身白衣站在那,臉上已經沒有了病容,白凈好看的像個瓷娃娃。
就像是在特意等聶樞,見聶樞出來了,盛槐序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一步,雙眸閃過一抹驚艷,視線貼在聶樞身上簡直摘不下來。
“聶樞你……”
兩人擦肩而過。
聶樞前進的腳步甚至都沒停滯一下。
他就像什么都沒看到一樣,直接穿過了盛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