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節
成都畢竟也獨立了。依照太陽歷算來,是一千九百一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后于中華民國紀元前一年武昌起義獨立的一個月又一十八日;依太陰歷算來,則是辛亥年十月初七日。
鹽市口開傘鋪的掌柜傅隆盛,因為在頭一夜過于高興,同著本街許多關心世事的街坊,群集在街公所中,先議論著四川獨立的好與壞。有一個人焦心獨立之后,還要不要皇帝,如其不要皇帝,四川不是就沒有朝廷來轄治了?
“我們的蒲先生,怕不就是三國時候的劉先主?那時,大家起來爭奪天下,蒲先生卻從那里去找個孔明來六出祁山?并且他又沒有五虎大將,他咋個抵敵得住?”
賣零剪的何掌柜更其是一個精通《三國演義》的識字的小商人,搖頭說道:“那倒不怕啰!
四川東有夔門三峽,北有劍閣云棧,只要多派些兵牢牢守住,外面的人就是飛也不容易飛進來呀!”
傅隆盛哈哈笑道:“你們說的都是些古話,現在不是這樣了!現在是天下十八行省,省省獨立,你不犯我,我不犯你,那里還像三國時候,你爭我奪的。并且告訴你們,沒有皇帝,沒有朝廷,還有許多好處。
第一,我們從此再也不納糧上稅。第二,朝里沒有奸臣,天下就沒有贓官,以后的官員全是由本地方的公正紳糧出來做;他們是本地方的人,自然會留心本地方的事,家里又有錢,這便不像以前那些外省來的貪官,他管你百姓是死是活,他只曉得任用師爺差狗,欺壓善良,把我們的地皮刮去享福。第三,我們一獨立,把那些賣國奸臣搌走,我們立刻就強盛了,洋鬼子不敢再走到我們地方上來橫行。
你們不信嗎?你們只看,不是從前奸臣琦善把梅花樁賣跟英國鬼子,英國鬼子能打進廣東嗎?不是岑宮保那年把紅燈教打平后,向洋鬼子們說了些硬話,近幾年來,洋鬼子能這樣的平靖,那般吃教的能這樣的馴善嗎?
可見洋鬼子歷來就是欺軟怕硬的,只要我們硬錚起來,沒有奸臣,沒有漢奸,做官的同百姓們一樣,不怕他們,他們只有那點點子人,敢歪!
還有第四,做官的一好了,地方自然平靜,你我做生意的,也不像現在坐吃本錢。我想天下太平之后,五谷豐登,就是那些討口叫化的,也一概有飯吃,有衣穿,有房子住了……不過!做到這步,確也不容易!照有些人說,蒲先生比羅先生行得多。羅先生是毛腳毛手的,蒲先生要是打點主意真巧!就比如這次獨立,不是蒲先生畫了些圈圈,趙屠戶那能好好生生的就答應了?那雜種,是啥子好人?……”
話頭一轉到趙爾豐,議論便龐雜了。但是也有一種公意,便是蒲先生他們既吃了那樣一回大虧,實在不應該再如此寬待他:又答應他回到川邊原任,又答應每年協助他一百二十萬兩,又把巡防兵撥給他統帶,又要求他仍住成都,隨時向他請教。最合公理的辦法,是該把他捆去砍頭祭旗的。
繼后因為一個警察兵走來,向眾人打了個招呼道:“各位都在這里,那我就不必再找朱街正了!”
警察兵本是頂討人厭的一種東西。自從周孝懷留學日本回來,無中生有,頑了這套把戲,警察兵就成了成都大多數人的眼中之釘,肉中之刺。他要動輒干涉人,不許你自由自在的把尿撒在街上,犯了,不管你是什么人,總要著他估逼著跪上一兩點鐘。
有什么不平的事,又不許你自由自在的在街面上吵罵和揮拳,犯了,就著擋到局里,打手心、打屁股。做生意的人夜里睡覺,不愿再起來,這是人家的本等,上全堂藥鋪竟自因為有人半夜去買藥,打門叫戶的,把人家吵來不能睡,人家生了氣,硬不開門賣給他,這也算犯了法了,著警察局把主人傳去,責備他無公益心,處罰了三百塊石板修街。這已經令人大不舒服了,它還興出多少捐來,最好笑的,連當婊子的臟錢也要,名字叫花捐;最無聊的,是夜里睡覺時候,打二更以后,誰還在街上走?縱然有事上街,誰又沒有一個燈籠?它偏偏要興出街燈,不管做什么的,總要上幾十文錢的燈油捐,錢雖不多,卻近于煩擾,而警察兵來收捐時,又不大客氣。諸如此類,更使人把警察兵直當成了一種癩狗了。
但是自從七月十五之后,巡防兵可厭的地方,更有過于警察兵,而他們似乎也能利用這個機會,來把他們污染在眾人心上的仇恨,設法拭去。第一,就是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嚴厲的來執行他們的職權,你就有犯法的行為,他們也能夠睜只眼閉只眼的馬虎過去。第二,就是他們會笑了,同你有什么話要說時,也會拿出平常人的面目,很和藹的來向著你;并且很能通融的來同你促膝細談,尤其自九月以來,市面越不安,警察兵的態度越和善了。
以此,經眾人一讓,那警察兵也便坐了下來道:“這幾天改朝換代,當主官的忙極了,我們倒清閑起來。好在如今講平等,大家都是同胞,我們也不犯著只跟主官掙勞績,專當別人的討人嫌!”
眾人問他警察局以后歸那個管,回說:“自然是歸軍政府管。今天軍政府已派人到總局調了一百有槍的弟兄到皇城去了。只是聽說于大人把巡警道辭了,不曉得明天軍政府派那個來接事。我們總望派一個有膀膊的能干人來,把我們九月份的餉先發了才好啦!”
警察兵還談了一些消息之后,方從荷包里摸了一疊紙出來,從中取了一張,遞給傅掌柜道:“局里叫送來的,說是軍政府發下的國旗樣子,請大家趕做兩面,明天好掛起來慶祝軍政府。啊!還有一件,也是局上吩咐的,明天正午,蒲先生朱統制就職,請各街派一兩個代表到皇城內去慶祝。不吃茶了,我還有好幾條街要走哩。”
傅隆盛打開那紙,眾人圍著一看道:“這就是國旗嗎?卻沒有黃龍旗好看啦!”
據那樣子和說明,是只用一幅見方的白布,容易極了,在當中用墨畫一個大圈,圈內用紅寫一個大漢字,然后繞著大圈,勻勻均均畫十八個較小的黑圓圈就行了。
這比起在黃色綢子上畫一條張牙舞爪的彩龍,自然容易極了,不過黃色是正色,龍是皇帝的象征,雖然清朝制定這黃龍國旗,在光緒二十七年以后,普遍民間,還不到十年,卻是這種色,這種紋,眾人早已有了它的意念,所以一看便懂,而對這新國旗的含義,不免就有點胡涂了。
傅隆盛同眾人研究了一會,大為恍然道:“我明白了!當中的漢字,是指我們漢人。明天獨立,是我們漢人翻身的日子。紅的寫在白的上,是喜慶意思。外面的十八個圈,一定指的是天下十八行省了!我猜一定是這個意思,你們看,該對啦!”
自然,誰還有比傅隆盛掌柜更猜得對些的?縱然中間那個黑圈是象征的什么,傅掌柜沒說出,眾人自然也就沒有想到。只是把朱街正找來,叫他即刻就拿去做。好在朱街正就是裁縫,他的隔壁,正有一個旗幡燈籠鋪。
朱街正問道:“這旗子該做多大呢?”
“管它的,想來比龍旗大些就得了!”
就因為傅隆盛談得太晚了點,又那么樣的有精神,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而側耳一聽,街上也好像通夜都有人聲。
獨立這一天,剛剛天亮,他就起來了。一出房門,連忙從斗筐大的天井中,把天色一看,兆頭很好,好幾天陰云郁結的天上,公然有了粉紅顏色的影兒了。
他好像自己有了什么喜慶事情一樣,心里是那樣說不出的快活。一夜沒有睡好,也絲毫不感到疲倦。坐在高椅上,把生葉子煙卷好,叭燃。差不多叭了半袋,才悠然喚著徒弟小四道:“起來得啦,太陽快照著屁股了!先到老何架子上去,再賒兩斤二刀肉來,叫師娘好生把它做成熬鍋肉,我們先來慶祝一下!今天停一天門,不做生意!聽清楚啦!今天停一天門,不要又懵懵懂懂去下鋪板!”等他走到春和茶鋪,不但街上的人已是熙來攘往,而茶鋪里也已高朋滿座了。
朱街正站起來打著招呼道:“傅掌柜,大家已把你公舉出來了,快過來商量!”
他笑嘻嘻的道:“公舉我做啥子!落到我腦殼上的,一定不是啥子好事情!”
好幾個聲音竟把左右前后那一片瀑布似聲潮掩過了,搶著告訴他:“咋個不是好事情?是公舉你當本街代表,同朱大爺一塊到皇城去慶祝獨立呀!”
于是大家就商量穿戴什么衣帽去。光復獨立,是全四川的大喜事,這和以前辦皇會一樣。不過,以前參與喜慶的衣帽容易辦,一頂紅纓大帽,一件紅青羽毛緞長褂,生意人們又不須乎穿官靴,戴圓領,便是光脖子,便是元寶鞋,只要不是光腳板,而穿有白布襪的就行。但這是清朝的衣冠,今天是我們漢人光復的日子,卻不宜。那么,穿什么,戴什么,才對呢?
有一個人,因他的老表在一個學堂里當司事,曾從他老表口中,聽見過許許多多的新議論。便道:“我聽見說,軍政府是作興尚武的,軍裝才算禮服,如其要穿禮服去慶祝,那只好找軍裝了。”
大家都有點愕然道:“那卻不容易找啦!作興就找到了,好像也不大好穿罷?首先就是那一雙皮鞋,這豈是我們的腳插得進的!”
“還有哩,這條帽辮也該剪掉它!”
傅隆盛朱街正一齊搖著頭道:“把帽辮剪掉,我卻不贊成。”
街上一伙小孩子又在叫,又在笑,吵做了一團。只隱隱聽見:“看啦!看斷尾巴狗!看假洋人!”
茶鋪里許多吃茶的也哄然立起,長伸著項脖往街上看。
像是一群學生,發辮全剪掉了,有把短頭發長披在項脖上,好像戲臺上裝扮的頭陀,有剪得很短,一直把后腦骨都亮了出來。
只有兩個的頭上,各戴了一頂青呢有搭搭的帽子,一個戴了頂下操的草帽,其余都是光頭。走在頂后面的一個,穿了身淺藍色的洋裝,兩只手很不慣的分插在褲側口袋里。手臂似乎過于長一點,袖口齊在手腕下兩寸高處,口袋外面露出的那一段黃手腕不算外,并且兩個肩頭也高高的聳了起來。
傅隆盛呸了一口道:“活像一個猴猻兒,何苦要弸做洋人呢?我想那一身繩捆索綁的東西,穿得也不自在罷?”
這伙人似乎在街上已著小孩婦女們嘲笑慣了,所以走到這里,被小孩子跟著那么樣的笑喊,他們并不像要發氣,要回罵的樣子,仍是嘻哈打笑著,昂昂然的向順城街走了過去。
大家重新坐了下來道:“剪了帽辮子,真不好看!我們的帽辮子是不剪的。”
傅隆盛重新把葉子煙叭著道:“好看不好看,倒不在乎。只是獨立就獨立,為啥要學洋人?難道我們一獨立,就該投降洋人嗎?照這們辦,倒不如還是等清朝來坐天下的好,再說他們不對,到底是中國人啦!”
他這一番感慨,把朱街正的話也勾引出來:“傅掌柜的話不錯!我們中國的事,就壞在樣啥都學洋人。比方我們四川,不要鬧著學洋人修他媽的啥子鐵路,何致先把我們當百姓的騙來出錢,把錢出夠了,又著奸臣拿去賣跟洋人?鬧他媽的這幾個月,到底這條鐵路又咋個了呢?如今清朝江山鬧丟了,又來鬧獨立,并且更兇了,連穿著都學起洋人來!我看,將來吃的住的用的,無一不要學洋人,我們不如簡直變成洋人好了,何必還自稱是中國人呢?
昨天夜里,我就和王洪發生了一場氣的了。他雜種,不知著了啥子人的吹吹,喝了幾杯黃湯回來,鬧著要把帽辮剪去。我問他為啥要剪呢?圣人說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那能把大把的頭發,一下剪去的道理?他雜種,跟我強辯說,剃頭還不是毀傷頭發嗎?我說,這是朝廷制度。
他說,以前朝廷是滿清,滿清是胡人,我們現在獨立,就是不要胡人當我們的管頭,我們要光復漢人的江山,自己作自己的主人。我一下就生了氣,甩毬他兩耳光,我說,既是鬧光復,那就應該把頭發蓄起來,照戲臺上打扮,梳起髻子,戴網巾,才算是我們漢人的制度,為啥子要學洋人呢?……”
四五個人全跟著傅隆盛拍起掌來叫道:“對呀!對呀!漢人光復就該照漢人的制度!我們反對剪發學洋人!我們要把頭發蓄留起來,挽髻子,這才是正南正北的大道理呀!”
第87節
雖說是正午才行禮,其實從上午八點鐘起,蒲殿俊朱慶瀾等一進了皇城之后,各街各巷的百姓們全向著皇城擠擁而來。他們不完全來慶祝,他們只是簡單的來看軍政府,來看聞所未聞的都督的。
傅隆盛畢竟像赴神會當會首似的,穿了雙新鞋;夾袍上又套了件方襟銅紐的青羽毛的單馬褂;一手仍拿著他那根不能離開的葉子煙竿。此時正滾在人浪中間,擠過了為國求賢的石牌坊。
他感覺得太擠了,回頭去向擠在他身后的朱街正說道:“朱大爺,這樣子很有點像七月初一要罷市時的鐵路公司了。唔!恐怕比那時的人還要多些哩!鐵路公司沒有這樣的大呀!”
擠進了二門,只見明遠樓的內外廣場,全拉上天花紅彩。其中的人,比任何戲場中的人還多。幸而明遠樓下扎了好多持槍的警察和巡防,一面向擠去的人攔阻,一面大聲喊道:“等行了禮后,各位同胞再請進去參觀!現在還沒有行禮哩!有標記的各代表,就請進去!”
傅隆盛和朱街正趕忙從袖子中摸出他們的標記,一手向前揮著,一直擠向階沿道:“我們有!我們有!”
明遠樓內的廣場,人就比較的少了些。但是把帽辮子剪掉了的,卻占了多數,十個人中,大概就有六個是鴨子屁股。衣服的穿著,也更出奇:有穿操衣褲,和藍布長衫,青寧綢窄袖馬褂的,自然是學界中的人。這般人的帽子真怪,有呢的銅盆帽,很像已不作興的燕氈大帽,只是帽檐是平的;有金瓜式,好像戲臺上的家員帽,只多了一只帽搭;也有像軍帽一樣的遮陽帽,各式各樣的帽子都有,好像開了一個帽子賽會,然而獨沒有紅纓帽,瓜皮帽,和戲臺上的那些帽子。
此外,便以穿長袍的占多數了。可是長袍上面,也便不同,有套背心的,有套窄袖對襟馬褂的,有套闊袖大襟鷹膀子的,如他之套著方襟銅紐大袖而無領的馬褂的,卻沒有幾個人。
他們到此,便也學著眾人,將那三寸寬,用墨寫著某某街代表的一條白洋布標記取出,斜系在左肩之上和右脅之下。
人們各自蜂屯蟻聚,在廣場中移動著,或是手舞腳蹈,旁若無人的談論著。要不是至公堂的露臺上,站立了那么多持槍的兵警,大聲奉勸“同胞們,這是禮堂,不要擁上來呀!”的吆喝著時,眾人自然樂得再上一層去了。
由明遠樓進來的代表,還那樣紛紛不絕。
至公堂檐口外撐出兩面新的大國旗,大到足有二丈見方上下,微風吹拂,旗就是那樣飄飄搖搖。
堂的中間,設了一張絕大的大餐桌,上面蒙著白布。桌上擺了些什么,太遠了,看不清楚。但見堂內堂外,以及中門左右,人來人往,好像很忙,不知是些什么人,也不知忙些什么事。
由明遠樓進來的人更多了。不只是代表,還有整隊而來的學生們,學生們仿佛他們就是主人翁一般,結著隊,意氣揚揚的一直走到露臺下,橫列在各代表的前頭,把頂好的地方全占去了。他們的腦后,不消說,全是鴨屁股。
廣場中的人差不多要站滿了。太陽影子直逼下來,幸而天花遮蔽了一大半,不然,一定要流汗的。
人聲正自哄哄,想必時候到了,只聽見至公堂上,一派軍樂聲音,嗚嗚伊伊的奏了起來。廣場中的人眾,更自洶涌了,都要擠到露臺下去,看這個空前未有的典禮,是如何的舉行法。
軍樂奏了一會,至公堂的中門忽然閃開,首先出來的,是一面五尺見方的小國旗;其次便是身穿藍呢軍服,頭戴金邊軍帽,一手提著柄金色指揮刀的正都督蒲殿俊,副都督朱慶瀾;再次是四十幾個外國人;再次是百十個全剪了發辮,有穿洋服,有穿軍裝,也有穿長袍短褂的,不知是些什么樣的人。
“萬歲!萬歲!大漢中國萬歲。”先從至公堂上喊起,一直把廣場全傳遍了,并且有舉手的,有拍掌的,有脫帽的,有戴著帽子鞠躬的,秩序亂得很。
傅隆盛同朱街正幸而緊緊站在距露臺兩丈遠處,還看得清楚堂上行禮的情形:兩個都督差不多一樣高矮的站在正中,向著國旗,一齊把右手舉起,舉到帽檐邊。副都督到底是道地的軍官,這軍禮行得很自然,而且兩腿似乎也并得很緊。正都督好像是隨便站著在,行軍禮的手仿佛也有點抖。
朱街正更悄悄向傅掌柜的耳邊說道:“你看見沒有?正都督一臉不高興的神氣,這為的啥子呀!”
其余的人都一齊走到都督跟前,把右手舉了舉,就算行了禮。洋人便一個一個來跟都督拉手。
“萬歲!萬歲!大漢中國萬歲!”堂上堂下以及廣場四周又這么大吵起來。
傅隆盛詫異的道:“那不是路廣鍾嗎?媽的!他咋個也穿了一身軍裝在那里?”
“我早看見他了,那邊還有個穿軍裝的,不是鹽道楊嘉紳嗎?……看看,周禿子也在那里!啊!還有王殼子哩!喜歡得那么樣合不攏口了!”
“唉!見他媽的鬼!路小腳這般人的臉皮也太厚!膽子也太大!我只怪軍政府,為啥不把他們拿下,還讓他們來行禮?”
羅綸已單獨一人走到高軒檐口,展開一張白紙,雙手執著,高聲說道:“大漢四川獨立軍政府宣言!”
但是在“萬歲”“贊成“以及咳嗽喧鬧的聲浪中,只看見他的大口,一張一闔,傅隆盛竭盡耳力,也只聽了個大意,似乎是:“我們國家日弱一日,外患也就越發緊逼起來,尤其在這個時節,我們四川更其危險。現在喜得我們得到了獨立自治,我們大家就該化除畛域,結為一體,來把這殘破的局面收拾起來,整頓起來,不要辜負了七千萬父老兄弟諸姑姊妹的希望。”
又是一陣“萬歲,”所謂空前未有的獨立大典禮,便這樣舉行過了。都督和其余的人全退了進去,至公堂上,仍只剩一張大餐桌,和一些兵警。
慶祝的學生們仍整隊的沖了出去,代表們也只好跟著出去。這比進來時更難了,從明遠樓外廣場起,一直到三橋,全擁擠著要進來參觀軍政府的人,并且還不只是各界的男子。
今天獨立了,在許多人的心中,凡是以前種種不便,種種拘束,似乎這漢字旗一揚,全都失去了它的性能,不足置齒的了;因此各界的女人們也敢于破天荒的走出她們的堡壘,——外言不能入的閫——公然毫不怯懦的麇在男子叢中,也奮勇的要擁進皇城來觀光。而女人們,據說又是最長于騷擾的,只要有兩個女人聚在一塊,那你的耳根就難清凈了,何況是大股擁來的諸姑,更何況是久蟄而動的姊妹?所以就如傅隆盛之古拙,也不能光如在戲場中那樣橫沖直撞的毫無顧忌,只好在來的人潮中,徐徐找路而行。
假如來去的人都能如二十幾年后,受過行的訓練,全靠左而行,或全靠右而行,也還不致如那時來者在去的人叢中覓路,去者又在來的人叢中覓路;把個傅隆盛掌柜累到滿身是汗,一件方襟銅紐青羽毛的馬褂,揉得稀皺,方擠到西御街的街口。
一條三橋街全是人,幾乎沒有一點空隙容得你橫插過去。于是傅隆盛只好撫著他那馬褂而站住了。
恰西御街口,以前張貼總督部堂告示的地方,正煌煌貼了張大漢四川獨立軍政府的宣告。他隨著停立在旁邊的人,重新看了遍,原來就是將才羅先生所念的,只是后面多了一行年月日,大刻著黃帝紀元四千六百零九年十月初七日。
他的耳邊,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我以為從黃帝以來,總有七八千年了,咋個才四千多年?這是那一位算的,該沒算錯罷?……”
他回過頭去,楚子材先向他打著招呼道:“果然是你,傅掌柜?……你這身衣服,咋個的?”
“啊!楚先生,道喜道喜,我們今天是漢人了!你的帽辮也剪了?”
“你的帽辮不剪嗎?”
“我是要把頭發蓄留起來,安排照我們漢人的古裝,挽髻子,戴網巾的。”
黃瀾生看著楚子材笑道:“如何,老侄臺?可見我所說的是公意呀!”
傅隆盛忙問:“這位老爺是……”
“不敢當,現在都是漢人,都是同胞,那里還有老爺小人這些腐敗的分別。我兄弟姓黃,老兄的貴姓……”
楚子材給他們介紹之后,傅隆盛便談起在至公堂下慶祝獨立行禮的一段,他覺得那禮節太草率了,“至少至少,蒲都督也該向我們慶祝的人演說一番才對啦!我還有不懂的,就是周禿子、王殼子、路廣鍾這伙壞東西,為啥也擠了去?難道蒲都督他們便不曉得四川的事,就是他們幾個搞爛的?蒲都督他們的性命,也幾乎就送葬在他們幾個的手上?俗語說的,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要是我姓傅的掌了權,今天還能好好容他們嘻皮笑臉的站在旁邊嗎?”
旁邊早圍上一大堆人,一定以為傅隆盛在傳播什么新聞了。
有兩三個大姑娘,把一張臉涂抹得白處太白,紅處太紅,戴著窄窄的帽條子,插著粉紅紙花,一大把帽辮子,扎了三寸多長一段朱紅頭繩的根子,互相牽挽著,也擠了上來。
黃瀾生眉毛一皺,趕快走開。楚子材也忙跟在他后面走了。
第88節
獨立那一天,吳鳳梧也在皇城里。他雖不是什么代表,也沒有什么職事,但是得虧他那一身舊軍裝。皮鞋本沒有了,是趕著在陸軍制革廠的售貨所買了一雙嶄新而黑黝黝的,并且打早就跑到舊同事伍平伍管帶的家里,借了一柄指揮刀,佩在腰間。在蒲都督還未進皇城以前,他就意氣揚揚,對直走了進去;還一路向守衛的軍警還著軍禮,并一路問到至公堂內較深處的秘書局來。
皇城里的人,全是那么忙忙慌慌的,好像每個房間,都有許多的人走進走出,每個房間,都是人聲嘈雜得像一個小小的戲場。剪去了發辮的不少,隨處都是,然而也有沒有剪的,大概是一般不重要的人,和一些聽候差使的雜役。
秘書局是一所小院落,也和其他地方一樣。吳鳳梧碰見好幾個人,打算問他一聲孫雅堂在那一間房里,到底來了沒有?但是不等他開口,人家已是著急萬分的走開了,或者竟自同別的人談著話,一直沒有瞅睬他。
一間房子里,像是有孫雅堂的笑聲。他走到窗口上一望,有三四個人圍著在說笑,孫雅堂坐在中間一張凳上,正憑著一個剃頭匠人把頭發解開,拿著一把大剪刀在給他剪。
吳鳳梧笑著跨了進去道:“把我好找呀!原來在這里。雅堂兄,忙嗎?”
“啊!鳳梧兄,早啦!請坐請坐。你戎裝起來了,倒還威武啦!哈哈!”幾個正自說笑的人,拿眼角把他一掛,仿佛他的那雙嶄新而黑黝黝的皮鞋,也不足以邀青睞似的,態度是那么冷淡;他笑著臉,弓著腰,正想一個一個的領教尊姓大名,和恭喜在那一部,或那一局辦事,藉以應酬應酬,看將來還可代為吹噓一個位置?不但是,他的那身軍裝,雖足以受守衛軍警們的敬禮,而在這般文人跟前,卻依然保持著它那“不足與言“的固有性在,雖然今天是獨立了,口里說著文武平等,都督尚且要穿著軍裝行禮。
也好,大家走干凈了,他倒可以同孫雅堂細談了。孫雅堂也算是一位老朋友,自然不會那樣勢利的。
果然,孫雅堂親切的向他說道:“你既然穿著戎裝跑進來,你腦后那條豬尾巴,為啥還不剪了?”
“你倒會罵人呀!自己剛剛剪了,就罵人家的是豬尾巴。”
孫雅堂一手執著剃頭匠人遞給他的那面小圓鏡,一手伸去摸那剪短了的頭發,微笑道:“這就叫作有諸己而后求諸人,無諸己而后非諸人了!鳳梧,你我不是外人,再奉勸一言,凡是穿軍裝的,帽辮早已剪了,從初二以來就剪了。獨你一個有條辮子拖在軍裝上,看起來確實刺眼,倒是穿長衣裳的不覺得。”
他連忙立正,行了個舉手禮道:“多謝金言!我們找飯吃的,咋能使人看了刺眼?我便將就這位剃頭師傅,把我這條豬尾巴剪了罷!”
他把帽子揭了,坐在凳上,微微笑了笑道:“本來,在昨天從黃瀾生家分手回去,就打算剪了的,偏偏老婆不答應,說好好的人為啥要做和尚?……你莫先取笑我!彼此一樣,誰不要受老婆的啰唣?其實,不管她,老婆們又有好多的見識?即如黃太太,著名的能干,以前難得會見,近來連會了幾次,還不是那們!得罪,得罪、我忘記了是你的小姨妹。我這個人,就是這們太直了,所以到處得罪人。平心而論,像黃大嫂那們精靈能干,又大方,又莊重,又能同男子們談說得上,不驚不詫的,實在少有,我也跑了些地方,實在還沒有看見一個像黃大嫂這樣的太太哩!無怪我們的瀾生兄,竟變成一個七擒以后的孟獲了,哈哈!”
他覺得頭發剪得太短了,沒有孫雅堂那樣像只鴨屁股的好看。剃頭匠人說,他是剪過好幾位軍界中人的帽辮,全是這樣,他們還指定要這樣,“你不信,請你把軍帽戴上,再照鏡子。”
孫雅堂也幫著說這樣就好,比拖起一條帽辮的好看得多。
剃頭匠人走后,他才細問孫雅堂軍政府到底是怎樣組織的,是不是像官紳所訂獨立條件上所附的那種組織?
“本來是法制局的事,并且還沒有決定,說是要等都督行了禮,才畫行。大概軍政府比如就是一個具體而微的小朝廷,也仿照北京的辦法,成立參謀、軍政、司法、財政、民政、學務、實業、交通、外務、鹽政十部,這是獨立條件上已經規定過的。此外又設三局,我們這里就是秘書局,事情頂煩了,照法制擬的,有局長一人,參事四人,下面又分民政、財政、學務、司法、交涉、實業、交通、鹽政八科,只除了參謀軍政,又算是具體而微的一個小軍政府了。”
“雅堂兄,你擔任啥子呢?局長如其有分,費心把兄弟拉扯拉扯,找碗飯吃。”
孫雅堂抱著水煙袋,搖頭擺腦的笑道:“論本事,像我兄弟,擔任個把局長,那倒無愧。不過跟都督的交情還不夠,聽說局長和四個參事,已經擬定了人,都是跟都督有絕大交情的。要是八科長中有我一個位置,那嗎,老兄和瀾生自不愁無事可做,不過有點難的地方,瀾生還懂得一些公事,老兄……”
“說老實話,耍筆頭我卻不行。你們秘書局全是耍筆頭的事,這倒委實有點困難,還有別的地方呢?”
“別的就是法制局,分編纂、審核、文牘三科,這更不行,這全是他們法政學堂的人包辦了,連我們光懂公事的人,還不行,你自然更無分了。此外,就只一個庶務局,也分八科,我不大記得清楚,大概是總務、收發、會計、印刷、稽核,這幾科,除總務要辦公事外,其余倒是盡人而能;還有購置、設備、雜務三科,若是照別的衙門情形來說,這三科不但事情輕巧,并且還很肥哩。正當這諸事草創之際,正好賺錢的時候,只要膽大心細,上千的弄法也不會露馬腳的。”
吳鳳梧笑道:“我倒不想賺錢,只是這些事,我自量還做得下。雅堂兄,鼎力方圓方圓,科長我不敢當……”
“你倒說得好,告訴你,昨天夜里為爭一個小科員,幾乎連頭都打破了。就因為事情又容易,又肥,所以爭執也越大。聽說局長科長科員,人已是擁擠不堪,你有好大的腿肚子,敢去擠?我也不能為力呀!我的位置,還在靠人家的嘴勁哩!”
吳鳳梧很是喪氣的,把軍帽頂在右手食指上,用左手打著盤旋道:“偌大一個軍政府,找一個小事,也這們難呀!”
孫雅堂不經意的說道:“你是軍界,咋不在你本行中去想法子?聽說軍政部還沒有定人,照情形看來,尹碩權很夠資格,并且他初六那天,答應維持獨立之時,就明明的提說過,軍政部長舍了他,那里去找第二個人,蒲都督說不定也只有找他。你難道不曉得陸軍里面,他有很大的勢力嗎?你這們精靈的人,為啥不去找他?”
“我也想到了。只是我現在手上無兵,只有百十人一個小隊伍,又沒有通過天的。他已經有那們多腳爪了,那里還看得起我。論起來,我們是老同學,提起我,他或者還記得,就他陸軍里面的腳爪中,也都是我的同學哩!”
“既有這樣的淵源,你還遲疑做啥?你也在外面跑過灘的,難道燒冷灶的辦法,還不懂嗎?你管他要不要你,總之撩住不放手,況你還有隊伍!如今的事,正在開頭,腳爪越多,越是好事,只要你先不做得窮極餓極的樣子,別人那里有不要你的道理?如其你再放下身子,賣點力氣,恐怕人家還離不得你哩!”
這話把吳鳳梧點醒了,他跳了起來道:“對呀!孫哥,你哥子真是讀書人,見事見得明!我就照你的金言做去,將來如其有點好處,定要加倍報答你的!”
孫雅堂只冷冷的一笑,大約他有兩種想頭,一是:“你有啥子大出息?頂多當個小科員,當個管帶,能報答我些啥子?難道我還要求你幫忙嗎?”一種是:“你么,算了罷!有求于人時,話是這樣的甜,人家來求你時,就東支西唔了,前次已經領教過,但愿以后只有你求我的!”
機會也太好了,秘書局院子里,忽然走來了一伙穿軍裝的人。窗子外面好幾個人在說:“副都督參觀秘書局來了。”
吳鳳梧向外就跑道:“說著蕭何,蕭何就到,那不是尹長子嗎?”
孫雅堂跟著走了出來,他已向大家行了禮,并且極親切的和尹昌衡談得很好。
尹昌衡身材有那么高,雖不壯實,架子畢竟是好的。穿起軍服,委實像一位英雄。他自己也知道眼神不大夠,所以每當遇著生人,他總要把兩眼起,眉頭微蹙,做出一種武概。并且很托大的,仗恃他的資格和他的地位。然而吳鳳梧竟自把他當成了老上司,一路同他談著他所喜歡聽的話,而舊日同學之誼,卻半字不提,只在談話中間,稍微賣弄了他一點舍得出力的本事。
他們跟著朱慶瀾走出秘書局,說是要回到都督公事室去時,尹昌衡才因了他的一番話“部下城外還有些隊伍,如其大人將來要調遣時,部下是可以效力的,”而大大注意了他,笑了笑道:“鳳梧,你我老同學,現在又各不相屬的,你怎么這樣稱呼起來!如其你真心要幫我的忙,我們還是弟兄稱呼親熱些。”
“這卻不敢,大人轉瞬就是部長,部下還要靠大人的提拔哩!”
“你真腐敗透了!就是服從長官,也不能這樣稱呼得使人肉麻呀!你再這樣,就顯得你把我看成外人,我們還可共事嗎?”他并且故意落后了幾步,輕聲問道:“你有好多隊伍?可是巡防兵?”
吳鳳梧或是猜著了他的用意,或是有意要賣弄他的本事,他一直沒有說明白;只是告訴人,他那時是這樣回答的:“是袍哥隊伍,沒有定數的,光拿槍支計算,兩三營人可以編夠。此外還有兩三營巡防,也可以拉得過手。”
這好像更投合上了尹昌衡的心理了,他很高興的把他肩頭一拍道:“好的,今天下午到我家去細談罷,此刻不必再提了。”
他們走到都督公事室來,那也是一個院子,里面很多的人。蒲殿俊已來了,正在穿著朱慶瀾帶來的那一身軍服,房間里全是人,聽去很是嘈雜。只隱隱約約聽見幾句:“伯英,我的照會……伯英,那件事我來擔任。伯英,你得聽我說……伯英,這個人是頂可靠的!”
此外,走進走出的,便是周善培、王棪、楊嘉紳、尹良和趙爾豐、玉昆等人的代表。路廣鍾則更挽起衣袖,在羅梓青、鄧慕魯旁邊,奉命維謹的,提起筆,不知寫些什么。
吳鳳梧很是欣羨的把他們瞅著:
尹昌衡則挺然叉手坐在一張新購置的大餐椅上,兩眼如空的瞪著,似乎正在計畫如何才能把軍政部長的照會拿到手上。
第89節
獨立那天下午,街上懸掛漢字白旗的,和剪掉帽辮的,成了正比例,警察兵幾乎無一個人不剪,而陸軍軍人更其剃成了個和尚頭。
天氣也真好,上午的太陽還只在云幕里躲躲閃閃,偶爾露一露面,一過正午,云幕全收,晶明的太陽,全身涌現。黃瀾生是頂喜歡以天象來占卜人事的,遂為之大喜道:“子材,你看今天的天氣,很有點意思。據說,蒲伯英他們十二點鐘行禮,偏偏上午還倒陰不晴,此刻卻大晴了。以此觀之,這獨立的事,真有點上合天心了。”他們遂商量著要到街上去看看。
西御街的行人并不多,大概少城公園還沒有打開,說不定連滿城的大東門尚沒有開哩。
他們初意打算到皇城去看看的。及至走到東頭,已望見三橋大街的人,潮水一樣,一陣涌過去,一陣又涌過來,走到街口,他們全站住了。
光是楚子材,他還有本事擠到人叢中,隨潮而進,只是拼著鞋襪不要,拼著一身衣裳揉個稀皺。然而黃瀾生卻無此一鼓勁,他說:“只是去看一看皇城,也未必有從前科場時候好看啦,如此的去拼,實在不犯著。”就這時節,他們碰見了傅隆盛,雖沒有親身去慶祝,從他的口中聽來,也知道便是那么一個情形而已。
約有半點多鐘,人潮稍稀,傅隆盛先橫身向東御街而去。此時,頭一批參觀了皇城的已出來了。婦女們毫無顧忌的,一路推推攘攘,并大聲又笑又吵的道:“龜兒子!挨千刀的!你揎你的老祖宗!張嬸兒,才冤枉哩,擠你媽的這一場,有啥看頭?一點看的也沒有,倒不如在屋頭打我們的斗十四,還安逸些。哎喲!老娘的腳呀!瞎了你媽的狗眼,亂竄些啥子!你龜兒,要找你媽的生門來投生嗎?……王嫂嫂,你看見蒲都督沒有?他龜兒那些死兵啰,硬不準我擠上去。他們說蒲都督就在里頭,他龜兒,偏不要人家進去!”
黃瀾生向楚子材笑道:“你聽,好陣仗!像這樣沒有受過教育的女人們,還敢提倡男女平權嗎?要提倡男女平權,起碼也得像你表嬸那等人。她雖是處處都要爭強,都要同男子一樣,但她卻也不把丈夫就糟蹋得像鞋底泥一樣,像這樣能分彼此,有己有人的,也才配講平等啦!子材,你說對不對?”
跟著,他們也橫身穿過人叢,走到三橋南街,人更稀疏了。黃瀾生提議到韋陀堂龍家去坐一坐。
這是第一次,楚子材竟軟軟的拒絕了,說他要去看兩個同學的。
他從他的表嬸口中,知道黃瀾生一到龍家,必是吃了午飯,甚至要耽擱到打二更才回去的。他有兩天沒得到機會同表嬸密談了,這不是個好機會嗎?他本想去找王文炳的,不去了,一直就走回黃公館來。
黃太太也是第一次帶著兩個小孩子站在門口來看街,彼此說起,都很詫異。
她道:“說是皇城里很熱鬧,婦女們進去看的也多,我還沒有去看過皇城,今天有這機緣,你陪我們去看看,好嗎?”兩個小孩子喜歡得跳了起來。
他大不得勁的說道:“那咋個去得!”他遂加倍把那擁擠情形描繪了一番,說到那些下等婦女們怎么樣的瘋張搗怪,便笑著悄聲說道:“表叔很湊合你哩,說是只有你才配講男女平權。”
于是黃瀾生的話,便擴大了好幾倍,從他口中滾了出來。他以為她定會像往常一樣,要撇開一切的人,單獨同他一個人尋根究底的了,不想今天第一次的舉動真多,表嬸竟毫無要向他密談的意思,反而大為高興的一定要到街上走走。
她說:“以前把我們女人硬是當成囚犯一樣,不顧死活的把你關在屋里,大廳還不準出哩,敢到大門口來?敢上街走嗎?可是也怪啰,從前越是躲避男子得緊,偶爾一兩個正經女人走到街上,總要被一般流氓痞子調戲糟蹋到不得開交。后來哩,女學堂一開,風氣就不同了,像幺孃們二十幾歲的大姑娘,在街上走來走去,又何嘗出過啥子事?我多久就想在街上走走的了,只是打不起精神,今天又是好日子,大家都是喜喜歡歡的,天氣又這們好,硬是小陽春天氣,我們就不進皇城,走到商業場去看看,倒還有趣啦!”就不說黃太太的主意一打定了,你休想轉移得了,便是兩個孩子的興會,你也休想抑制得下,他是早已知道的,于是只好附和了。
黃太太因為要在街上步行,便不十分打扮。只用泡花水把頭發抿光后,淡淡畫了畫眉毛,脂粉也不再施了,只換了件淺藍色的夾衫,也不穿裙子,向底下人吩咐了一會,便挽著振邦,叫楚子材帶著婉姑,出門走了。計抿頭算起,只耽擱了三刻鐘,也是為平常所未有的。
打從三橋正街經過時,進出皇城的人雖沒有中午那么多,可是已經把黃太太駭著了,緊緊挨著楚子材的肩頭,徐徐穿過人叢,走到東御街,才舒了一口氣道:“到這陣還有這們多的人,今天皇城里,不是上萬數的人嗎?”
他們走到了順城街,景象就不同了,鋪子全是打開的,漢字白旗差不多相隔五六家便有一面,從檐口上伸出;而各鋪子中,還有正鋪著白布在書畫的。
晶明的太陽照在雪白的布旗上,反映出一種生澀的光明,把人的眼都射花了。
走到提督街,不但漢字白旗越多,而且游人也更眾,幾乎有點擁擠了,而且剪頭發的也加了數倍。
和尚頭的陸軍,一隊一隊的走過,肩章帽章全取下了,仍照常的只左脅下佩了柄短短的刺刀,態度還是那么蕭閑而和平。
快要到總府街口上了,忽然從北暑襪街走來了四五個巡防兵,頭上依然盤著一大把油光水滑的發辮,身上仍是那件不整齊的號衣,下面仍是裹腳草鞋。九子槍沉甸甸的掛在肩頭上,口里哼著小調,從人叢中一直撞了過來。
婉姑害怕了,要抱。楚子材將她抱起來時,一個巡防兵已經撞到黃太太的跟前,口里滿是燒酒氣味。她毫不懼怯,撐起兩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將他瞪著。楚子材正待伸手去拉她朝旁邊走時,那兵打了個哈哈,掉頭走開了。
到了總府街,她才罵了一句:“滾你媽的!我還害怕你嗎?你默到我才十七八歲,沒有見過陣仗的小姑娘么?”
街上來往的人有看見了這一出的,遂都站住了,把黃太太看著。
楚子材打從一個人身邊走過時,正聽見那人向他一個同行的說道:“這女人好膽量!一定是一位啥子有勢力的人的老婆!巡防兵也太橫了,大家跟他武辣起來,或者還要好些,吃虧就是大家太懦弱了,尤其是女人們,把他們怕得同老虎一樣。”
振邦在他母親身邊,也是氣象兇猛的,把一雙小眼睛撐得多大,兩只小手捏成包子大一對拳頭,如其有人來侵犯他母親,他似乎可以拼命的保護她。
黃太太更其高興了,旋走旋向楚子材笑道:“人些都是不宜好的,下等人更是這樣:服惡不服善。你越是讓他,越是怕事,他就越得意了,總默到你害怕他。我這個人偏生古怪,你說你歪嗎?我比你越歪!你下流嗎?我也不睬!比如剛才那個兵,你若是做得害怕他的樣子,你看他更要得尺進步了。我當時心里就想:老實沒有人煙了,是深山菁林嗎?不怕你,看你敢咋個!”
振邦道:“他若不走開,我先打他的下三路。”
楚子材笑道:“旁邊人也是這樣在議論。不想今天這個日子,巡防兵咋個會比往天還橫豪?往天我還沒有在大街大市上,看見過這種舉動,也沒有看見三五成群,把槍掛在肩頭上胡闖的。難道有啥子人在暗中主使,故意叫他們出來生事?”
“還有那們多陸軍哩,又有警察,他們敢生事!頂多,也不過調戲下子女人,如其個個都像我,他們也只好縮著龜腦殼溜開大吉!”
到了商業場了。這是全城精華所在,值此好日子,來游頑的人真不少呀,好在是輿馬不許入場,場內雖是人多,尚不像街上那樣難走。
到底是小陽春天氣,又步行了這么遠,個個人都是一額腦的微汗。楚子材因為抱著婉姑,更累得滿臉通紅。
黃太太道:“找個地方坐坐,我的小腿都有點軟了,又這們熱法!”
雖然說是開放了,男女可以在一齊行坐,但是茶鋪中畢竟還沒有女人的地位。只有商業場里,幾個大小館子,是無形中可以容許女賓進去,并且特設有女賓坐位的。
楚子材遂說,若是不買東西,只好到錦江春去吃點點心,“他那里有干凈洗臉帕,還可揩揩汗水。”
他們剛商量好了,忽然,人叢中擠了一個二十六七歲的男子過來。光光生生一個和尚頭,沒有戴帽子,一張又瘦又窄的黃臉,鼻梁上架了副度數極深的鎳邊近視眼鏡,身材已經瘦小了,又穿了身弸在身上的緊小衣服。他的眼睛,是一直盤繞在黃太太的身上的。
黃太太因為單獨走在后面,登時就感覺了。她卻不像剛才之于巡防兵那樣忿眉怒目的,使人不敢看她,而是微笑著回看了他一眼。
這人于是就走近了,差不多是和她并肩而行了,但是行人是那么多法,走不上兩步,終有些人又將他擠開了。
一直走到錦江春門外,黃太太偶爾一回顧,他仍然在三步之外,眼睛直像火箭似的,紛紛向她這面射來。她笑了笑,牽著振邦,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里面七八張方桌全坐滿了。堂倌穿來穿去,大聲的報著這樣,報著那樣。
楚子材已走到樓梯上,她也只好扶著梯欄走了上去,剛走了一半,那個近視眼男子已追蹤而進,瞇著眼睛,挨桌挨桌的在看。似乎望見她上了樓,于是也向樓梯邊走來。
樓上還剩了一張桌子,客人們才走,堂倌正在收拾碗筷。楚子材道:“只好將就了!”
大家拖開凳子,各據一方坐下。
兩個小孩子先就吵著:“打洗臉水來!”
那近視眼果然跟了來。看見黃太太已坐下了,他遂四面的找座位,沒有了,全坐了人。如其他真有膽子,他是可以向他們要求分一張凳子,同桌坐下的,因為一張桌子,照規矩可坐八個人。然而他似乎又不敢。
他挨著黃太太的身邊穿了出去,眼睛沒有離開過一瞬。楚子材同孩子們正在洗臉,全不覺得,黃太太仍微笑著,佯瞅不睬的用手巾輕輕的撲著汗。
楚子材把面點向堂倌吩咐了,才要同黃太太說話時,她是坐在他的上手,面正對著走道的窗子,她便湊過頭來,悄悄向他笑說道:“你看,窗紗外面一個近視眼瘦子,定睛在那里偷看我。”
“啊!是他!”他遂站起來,走到窗子跟前,吆喝了一聲道:“李狗兒,你要做啥?看老子挖掉你的狗眼!”
振邦也捏著拳頭,跳了過去,但是所謂李狗兒,業已不見,走道上全是不相干的游人。
楚子材回身坐下笑道:“今天你的運氣真不好,碰著了勾絞星似的,巡防兵以后,又是李狗兒,我看你以后還是不要出行的好。”
“你認得這個人嗎?”
“咋個不認得?他是出了名的商業場的巡撫,每天出了學堂,一定要到這里走半天,專門看女人。幸而是你,沒有瞅睬他,如其你瞟了他一眼,他一準上下不離,跟著轎子,一直把你送回去,絕不倒拐的。但是以他那副尊容,和他那窮酸樣子,女人們誰肯瞅睬他?”
“你倒不要這樣說,一個人只要他心專意誠,鬼神還可感動,何況女人?反而那些自恃得不了的男子,倒討厭!”
楚子材默然了,知道自己的話有點不大投合口味。
她是極高興男子們追隨著她而不舍的。她曾說過,必要這么樣,才看得出女人的身份來,如其走到街上,大家毫不看你,或是在回避你,那嗎,這女人就盡可不要出來,不要見人,“愛好的,只好一索子吊死了罷!”叫的面點還沒有來,催了兩遍,堂倌連連陪著笑臉道:“就要來了。今天比新年八節還熱鬧,買主特別的多,上下二十幾桌,沒有空過。灶頭上太忙了,求買主擔待些。”又送上四杯清湯來應酬著。
旁邊桌上一伙好像做手藝的匠人們,蹺腳橫肘的吃得酒氣薰人。有兩個已把汗衣襟全敞開了,猶然叫堂倌再來半斤大曲,再來一盤椒麻雞片。
并且大聲武氣的正談著今天的政局。一個忽然問道:“陳三哥,你是百門皆通的,我問你,都督是幾品官?”
“還不是正一品,跟以前的制臺一樣。”
“哈哈!你聰明一世,也有不全曉得的。哈哈!制臺一樣,你把都督看得太小了!告訴你,制臺是一方的諸侯,諸侯自然大了,可是要服皇帝管。比如趙屠戶,可是歪了?如其清朝不倒灶,宣統皇帝一道圣旨,叫把他捆押來京,還不是同平常犯人一樣,拿囚籠抬了就走?都督就不然了,他首先就沒有皇帝管他。”
另一個聲音搶著說道:“我曉得了!都督就比如是一國之王,蒲先生當了都督,就比如是劉先主,所以今天叫作獨立,就是獨立為王的意思!”這一解釋,更博得了大家的贊許。
楚子材正要向著他表嬸批評什么,要的煠醬面恰端了來。
但是耳朵是空的,隔座的大議論依然陸續在朝耳里鉆:“……所以他才擇定了皇城來做軍政府。你們想,皇城不就是劉先主住的地方嗎?制臺是一方的諸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他還不敢把皇城拿來做衙門哩。他敢住皇城,這是啥子身份啰!難怪他才那們福大命壯呀!趙屠戶把他去,殺了幾回,也殺不下去,到底有這們一天,你們還記得不?七月十五那天,一個上午的晴天,把他們去后,天就忽然變了,一連幾天的風雨。可見是天上的星宿,你要害他,天都不答應!”
黃太太忍不住了,拿手巾把嘴掩著,笑得把面碗一推道:“我不吃了!”
她站了起來,一直走出錦江春的樓門,站在行人仍是那么多的走道上,兩頭睄著,一直沒有看見那個所謂李狗兒的近視眼瘦個子。
從樓欄邊看下去,真是好看。每家都是兩面新旗,相對挑出,密密層層的,被斜陽照著,儼然是一條白光的旗巷。樓上的生意小些,旗子比較不多。
楚子材帶著兩個孩子出來笑道:“他們還聽得不想走哩,你卻笑得忍不住了!”
他們又走了半個鐘頭,方分乘了兩乘小轎回去。
天還是那么晴明,旗子好像越多了,行經三橋正街時,看見在皇城內進出的人,猶然像趕會的一樣。
第90節
皇城外,果然像個古老的大會場。
雖然不見明文宣布,但由大家口里說來,都說皇城因為是大漢光復原故,準許百姓們自由游覽三天,好動的成都人,自然不會不來的。而各街各巷中的各住戶各雜院的姑姑奶奶們,因為平日震于皇城這個名字,而又難得有機會進去:意想中的那個金鑾寶殿,真不知是何等的壯麗,既然準許婦女也能進去,所以她們老早就打扮起來,仿佛到青羊宮燒香似的,成群結隊往皇城里走。
只管說軍政府時代的皇城,已絲毫沒有皇家氣象,至公堂絕非金鑾殿之比,而比較壯觀的明遠樓,也塵封積垢到好像穿了一件腐臭的臟外套;青磚和石頭的地面,也因風雨的剝蝕,步履的磋磨,又早已失去了它的那種坦平如砥的美觀,克實說來,真無絲毫可以觀覽的地方。但是姑姑奶奶們終于要來,甚至有一天進出幾遍的,一則自然由于她們窮檐矮戶住久了,一旦走到這種宏壯的地方,光是那三道碧琉璃磚所砌,一丈四五尺高的宮門,已經使她們要忘形的喝采了;其次,以前在一年之中,只正月二月,公許她們上廟燒香,和順帶一游青羊宮的會場外;其余只以前尚有神會戲時,偶爾得去坐坐高板凳,然而總提心吊膽的怕出事,自信稍有二分姿色的,還是不敢冒險今日何幸得了這正明光大的機會,男子們縱然不大以為然,卻也不能不暫時的放任而相信在這堂堂皇皇的地方,也斷乎不會出事,樂得出來活動活動。末后,或許還存有一種不好的念頭:讓自己給陌生的男子們多看幾眼,而自己也好把陌生的男子們多看幾眼,在可能的條件下稍許得到一種心情的安慰。
婦女們成群結隊的地方,男子們自然也要成群結隊,只管大家口里否認絕不是為的去看婦女。
加以從皇城門口起,一直到至公堂止,并沒有一個守衛的兵,又沒有一個維持治安的警察,或者是軍政府中的人特意如此,以示與民同樂的意思罷?有些人則說因為獨立了,大家都能自治,以前專制時代,動輒干涉人民,壓制人民的辦法,已是用不著了。
以此之故,那一般慣于趕會場做小生意的,便利用起這種自由,在為國求賢的石牌坊之周遭,擺出了無數的攤子。除了正當的蕎面、涼粉、抄手、素面、豆花、雞酒、花生、油糕、各式各樣的零吃攤子外,還有打著小鑼小鼓招致顧客的西洋景,說著江湖話出賣狗皮膏藥的武士,這已經夠使軍政府門外熱鬧了,并且還有名為賣糖人,其實就是各色賭博的攤子,更是星羅棋布。只要你一走到為國求賢的石牌坊側,你就聽得見除了零吃攤子上,各色叫賣喊坐的聲音外,頂吵你耳朵的,就是賭博攤上擲骰子,以及呼幺喝六的聲音了。
在前,賭博攤子本是犯禁的,只在新年里頭,無形的準許擺設幾天,可也只能躲在偏僻地方,還生怕著警察兵看見了。現在因為大漢光復,巡警道舊的交了事,新的尚沒有擬定,在這脫筍時候,就是向來執法如山的警察兵,此時也恢復了他的本性,并不必脫去制服,公然就站在一個較大的攤頭伸出了手去。并且因為和一個守軍裝庫的巡防兵爭執一個六和幺的喬色,爭到臉紅筋漲,破口相罵,幾乎打了起來。
這是黃瀾生于獨立第二天,到皇城里去找孫雅堂時,親眼看見的。他正看見許多人圍了過去相勸,他便進了皇城,混著一般姑姑奶奶,和一些鄉下老,小孩子,以及軍政府的執事人,一直走到至公堂。他雖沒有什么標記,但他那整齊的長袍短褂,和他那挺胸凸肚的氣派,并又是剪短了頭發的,——他的頭發是昨天下午著韻俠估著親手給他剪了的,雖然他心里還不大以為然。——也盡可以代替標記了,所以駐在至公堂上的兵,連問也不問他一句。
他一走進至公堂,只見里面人來人往,許多小院子中,全有人在出入。他一連問了好幾個人:“請問一聲,秘書局在那里。”
泛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因而就走開的,便是三四個人。
只有一個,像是學界中的朋友,才答應了他一句:“我還是才進來的,也正摸不著頭腦哩!”
他站在一條過道上,正在彷徨,心想:“這真比啥子衙門都煩了,為啥不多做幾個招牌來懸掛呢?不然,就多派幾個人,站在過道上指引,也對呀!”
他忽然碰見了一個人,真似曠野中的指路碑了,連忙招手喚道:“文炳兄!”
王文炳便忙撇下他同行的兩個人,走了過來道:“黃老先生么?你打算會那個?都督公事房里是人山人海,擠不下了。”
黃瀾生謙恭的笑道:“我是先朝小臣,今日算是草茅下士,和都督向無淵源,倒用不著去叩見。只打算到秘書局去會會孫雅堂。現在老兄總恭喜了,不知恭喜在那一處辦事?”
王文炳蹙著眉頭,嘆了一聲道:“到孫雅堂那里去說罷!他還不是不大得意的!”
孫雅堂忙站起來讓著坐道:“只好空坐了,茶爐子倒是有的,茶碗卻忙不過來。庶務局的老爺們,大概只顧及得到都督的公事房,我們這些局所……唉!文炳兄,你又太弸高雅了,如其你不把照會退了,我們也可以得點好處,沾點兒光啦!”
王文炳案頭上一巴掌,啪的一聲,把銅筆架都震倒了。著兩眼生氣道:“孫先生,你還這們說哩!他媽的,太看不起人了!這些人,再不行,也不是當小買辦,當跑腿的,經羅先生那們撩著說了幾點鐘,虧得他會請我去干這種事!”
黃瀾生拱了拱手道:“文炳兄到底恭喜了。只為啥又不屈就呢?自古以來,大材小用的事多哩!”
孫雅堂把水煙袋遞給黃瀾生,一面笑道:“文炳兄的事,在別的人求還求不到哩。庶務局購置科的科長,在這時節,真是第一種肥差使,他偏偏認為是俗事,不肯干。文炳兄,到底還未脫棄學生氣習!”
“這算是學生氣習嗎!我輩出來做事,雖不說一定要擔任啥子重大要務,但是多少也得做點與同胞有關的事,那能低眉折腰,來當跑腿的,買這樣,買那樣的服伺眾人?說到借此賺錢自肥,那更可殺了!我王文炳也說不上高雅,卻總不應該這樣賤視呀!”
孫雅堂笑道:“文炳畢竟是少年氣盛,像我哩,忙了這們幾晝夜,那一樣公事不是我主辦的?連一個第一級科員還沒有落到手,如其是你,豈不又要拂袖而去了?我們到底是有了點閱歷的人,知道自己沒有好大的奧援,還不是只好將就下來再等了!”
王文炳的嘴角連連往下掛著,很有點瞧不起的神氣。
“那也倒是,該值得你生氣,該值得你不平!我們雖說近幾天來,忙得不得開交,畢竟是新進,沒有一點勞績。你就不同了,從鬧同志會起,里里外外,不知出了多少氣力,反而得不到一件稱心樂意的事。我就不知道蒲都督用人,是以啥子來做準則?”
王文炳才有點悅意了,說道:“你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比如說,藩庫里現還存有二百五十幾萬兩銀子,藩臺這個缺,可多要緊。有人向他推薦張表方去接藩臺的事,他沒有答應。鹽道衙門的鹽庫里,也存有一百七十幾萬兩銀子,有人告訴他,楊嘉紳那狗蛋,壞透了,雖是贊成獨立最早最力的一個人,但是未必可靠,不如派鄧慕魯去,把老楊調為軍政府的鹽政部長,他不聽。還有人主張,巡警道的事,托羅先生去接收,因為巡警有五百支快槍,巡警教練所有二千支快槍,羅先生是有氣魄的,如其把巡警抓到手上,軍政府就較為有力量了,他還是不聽。他媽的!獨立兩天了,一天到黑,一晚到亮,都在同一伙不相干的人說閑話,鬧閑氣,以前一般同過患難的老朋友,一個也不用。并且多少重要位置,也沒把人擬定。啥子貓兒狗兒都鉆了進來,反而以前出過氣力的全擠不攏去!雅堂,你說得不錯,叫人咋個不生氣呢?虧他還知道我這個人,居然照會我去當一名跑街的科長,真真太蔑視人了!”
黃瀾生問孫雅堂道:“你的照會到了手不曾?不是第一級科員,是第幾級呢?”
孫雅堂打開抽屜取了一件公事給他,是一張楷書的照會:
為照會事,今有秘書局民政科第二級科員一缺,孫君高瞻堪以充任。希即立赴該局任事,以重要公,須至照會者!正都督蒲殿俊副都督朱慶瀾印章。
王文炳道:“就以雅堂的事而論,也令人不平啦!通通都是新進,說資格哩,都說不上,那嗎,就該論本事了。你們那個貴科長,試問有啥本事?……”
孫雅堂看見窗子外面有人走過,便哈哈一笑道:“你的牢騷也太大了!現在你作啥子打算呢?不如仍找羅先生去跟你另自吹噓一件大點的事情罷了。”
他搖著頭道:“羅先生本身的事還沒有著落,那能找他再吹噓?論理,一個中學生,一下就當了個科長,比許多監學先生,教習先生,還高,在蒲先生眼中看來,也真對得住羅先生了。他卻不曉得我這個人,并不在乎做官,并不在乎一步登天,只是想做點有意思的事。卻也不論事大事小,總之要是于同胞有益的,就派我當個保正,我也覺得比當科長好得多。我把我的意思告訴了羅先生,他很以我的話為然,并贊成我把照會退了。我看羅先生他們正在密議,說不定別有啥子打算,我只安排著還是幫他的忙好了。”
孫雅堂正色說道:“你是一定行的。我想來,羅先生的聲望并不在蒲都督之下,他要做事,何必定要蒲都督找他,難道他自己就打不出天下嗎?你這主意頂對了,比如樁鹽井,既看清楚了,就該不換手的把它樁穿,那才是對的。若是東跳一下,西跳一下,不說別的,東家先就把你看白了。”
一個雜役進來道:“孫先生,科長請你去有公事商量。”
孫雅堂站了起來道:“已是第十一回了,今天才小半天哩。就是一個說帖,也要商量。”
黃瀾生也站起來道:“你的事正煩,我走了,得空到舍間來坐坐。”
他復湊著耳朵,同孫雅堂嘁喳了一回。
孫雅堂低聲說道:“能為力的地方太少!依我看,還是得等幾天再說。現在渾水里頭,頂行運的是學界,其次是商界,你們老官場,正不是時候。”
王文炳走到房門口,回頭說道:“黃老先生一道走嗎?”
在快要走出至公堂時,黃瀾生忽向王文炳道:“羅先生現刻在這里嗎?可不可以引我去會一會?我對他先生是久仰的了。”
“你看好多的人!此刻一定會不著的。”
兩個人走到至公堂,只見露臺下面無數的官轎,進來游覽的男女老少到處都有。
“你的轎子呢,在那里?”
“我們現在還說得坐轎子?沒有那身份了!是走路來的。”
“其實,大家都該走路,轎子到底腐氣。我以后就做到部長,寧可騎馬,還有點尚武精神,一坐轎子,便腐敗了。黃老先生,我還要奉勸你一句,如其你打算以后到軍政府做事,這衣冠卻不能不改革一下。長袍馬褂,是清朝的制服,瓜皮帽更不應該要。頂好是做一身洋服來穿起,人就覺得時興了。”
黃瀾生大笑道:“你先生的話,未嘗不是,不過像我們這把年紀,穿起洋服,那才是四不相哩。你們年輕人,倒可以做一身來穿穿。”
“做是不容易,成都還沒有這種裁縫哩。我已向朋友分了一套,他是放在金堂家里的,已派人回去,不兩天就可取到了。”他們已來到皇城門外,似乎賭博攤上越發熱鬧了些。
黃瀾生道:“文炳兄,我又要說一句老腐敗話了。堂堂皇皇的軍政府大門,像這樣趕香會似的,似乎在觀瞻上有點不大好罷?”
他點了點頭道:“論理,人民也有人民的自由。獨立軍政府,本不比以前的衙門,為政的深居高拱,同人民簡直隔了一道高墻似的。獨立以后的官,第一不應該有官氣,第二要和人民同起同坐,同甘同苦。不錯,外表的尊嚴,不該弸得那們厲害,像這樣亂糟糟的,實也太不好看。里面的人,自然也曉得,不過既說了與民同樂三日,才第二天,似乎不好就干涉。糟糕的就是巡警道盡沒有定人,就要干涉,也無從著手呀!”
“這是我們私下議論的,蒲先生這個人,以前那們風利有名。這回一登了臺,好像就有點茫然了,許多事都現出一種忙亂的樣子,你覺不覺得?”
“不錯,我看他以前的確像一把風快的刀,現在這刀口竟是鈍的,連一塊豆腐都不大斬得斷了!”
第91節
三天的同樂,一瞬的就過去了,市面上的現象,也和軍政府里面一樣。表示著人民有絕對自由的,除了遍街遍巷,擲骰子,押紙寶的大小賭博攤子外,便是以前嚴厲禁絕了的鴉片煙館,又公然開張鴻發起來;還是照舊的在煙館門口,垂下一幅溫江火麻布做的門簾;以為標識。而附帶的煮煙鋪,自然也立刻發達了。
關于這兩種自由,所謂上等人,是全然不以為然的。只管上等人中,也有在禁煙時間,仍那么一榻橫陳,吞著云,吐著霧,怡然自得,以為南面王之樂,莫過是也;而公館之中,只管男女不分的,終日終夜在推牌九,打紙牌,搓麻將。即是所謂普通人,也大大看不順眼,傅隆盛掌柜那天在街公所里,便曾向朱街正大肆批評,說本街戴老三的煙館,實在不應該打開,“賊龜鱉蠻,不論啥子人,都聚集在煙館中。把好人拖累了,害得倒死不活的,且不必說,只那煙燈旁邊,就是打濫條,開方子的好地方。若其讓他搞下去,以后街面又不會清靜了。”然而朱街正只摸著胡子道:“我們有啥子辦法?警察局都不管哩!”
“賭博攤子,也擺得不成話了!果然都聚在皇城壩,還算歸了總,子弟們不見得都跑了去。如今街頭巷尾,無地不有,大哩,幾兩銀子的輸贏,小到幾十個錢,也可下注。這般靠賭攤為生的,是啥子好人?子弟們輸極了,不說偷盜等事,做得出來,就弄到下渾水,做些沒廉恥的事,也平常呀。本街中那家沒有幾個沒定性的子弟,就是我那小四,向來老實的,昨前天來都有點不對了。”
所得于朱街正的回答,依然是那兩句“我們有啥子辦法?警察局都不管哩!”在前,警察局本是全般人民最瞋恨的所在,于今才幾天,就令一部份的人思想它的功績了。
大家很是盼望來一個能干的新官,起碼也得像徐樾徐道臺那樣,——如其像周禿子,似乎又太討厭了。——聽說軍政府所照會的巡警委員是舒迭生,有一小部份的人便失望了。
其次,頂自由的是帽子。軍政府并沒有規定清朝衣冠,到底還該不該穿戴,也沒有規定何種衣冠,方是獨立以后宜穿宜戴的。只于都督行禮時,穿了一次軍服。似乎軍服是禮服了,卻也不然,其余的人,除了本身在軍界中的,穿的是軍服外,穿洋服的也有,穿日本和服的也有,穿清制的長袍短褂,腳下一雙皮鞋,頭上一頂博士帽,或是一頂遮陽便帽的也有。
軍政府中如此,市面上自然更加熱鬧了。大概在學界中,和新的軍界中的,頭發都已剪去,一多半都戴的是下江來的便帽和博士帽,以及本城立地仿制的三分不大像的遮陽帽。到底沒有剪掉頭發的仍占絕大多數,一多半仍舊不急急于改裝,依然是他那一身,而長拖著一條發辮,其余,便有好些如傅隆盛所主張的,既然大漢光復,便應該漢裝起來。首先將頭發梳到頭頂,學道士樣,挽一個髻子,戴一個發網。大概衣服改起來不大容易,又費錢,又不大方便,于是便只在帽子上設法,因而街上便有了戴青緞四方巾,當額綻一塊玉牌,腦后拖兩條飄帶的,有戴家員帽的,有戴無翅的公子巾的。不過都沒有戲臺上那么花梢,那么好看。
在頭一天,這種帽子出現時,街上的孩子們又有了追逐歡笑的資料了。他們把喊“短尾巴狗“的呼聲,變而為“員外來了!家員來了!花鼻梁公子來了!啊!還有戴鴨屁股帽的鄰居伯伯哩!”然而被喊的,卻不慚不怍,昂著頭仍自大搖大擺走他的路。
傅隆盛雖然是主張光復漢制的人,但他看見這種裝束時,到底違反不了他那知美丑的本能,而甚感覺得穿著窄小的清代衣服,時興薄皮底緞鞋,而獨獨戴一頂到底是不是漢制,還待商討的帽子,實在不好看,不好看到使人翻胃!
他那時正在春和茶鋪里,同著剃成光頭的陳占魁一桌坐著在,便笑道:“這兩天也不知是看慣了嗎?或是硬該這樣?光是把帽辮子剪了的,已經不大刺眼,那些就是穿著這等衣服,只戴一頂洋帽子的,也很四稱;穿洋裝的更其沒有談論了,覺得皮鞋踏得的槖的槖,把片胸脯挺了出來,到底威武得多。你看剛才那幾個戴方巾的,為啥子那們不好看?是沒有看慣嗎?還有那些不稱的地方?”
陳占魁這時快要算是老兵了,自然有了他的見解,并且也敢于發表出來,尚往往得到傅掌柜的贊同。他遂如其所欲言的說道:“光換了帽子,自然不行,除非像戲臺上一樣,身上還該穿著那種又寬又大的衣服,腳下又厚又闊的靴鞋,走起路來,還該那們一步三擺的,自然就受看了。”
“這們看來,光復漢制真太難了。如其都穿戴起來,不是滿街戲娃子了,哈哈!只要踏著方步,高拱手,低作揖。真不用再進戲園了,哈哈!”
“豈但難看,其實也不方便。像我們以前,那一條帽辮,真是累贅,不梳哩,又癢,梳哩,又費事,倒是這一晌剃光了,又方便,又舒服。我說,獨立后啥好處都沒有,兩個月的餉,還是沒有關著,只有把頭發剃了,我們硬得了好處了。”
“我也曉得把帽辮子剪了,自然好些,又省錢,又免得把衣服的背心弄臟。不過,想著剪了頭發學洋人,又有點不服氣。前幾天還打算把我們漢人制度光復起來,今天看了那打扮,心里又不大愿意了。”
其實,光是戴方巾,戴公子巾,還算是好的了。在幾天以后,竟有把頭發梳到前額,挽一個英雄髻子,拿青紗帕纏一個寬檐包頭,并且在英雄髻前,有插一朵假珠花的,有插一朵菱形彩勝的;因為紗帽一勒緊了,眉梢眼角自然高高吊起,這確乎有點像戲臺上不開臉子,不掛紅須的馬俊,于是自然而然就有在鬢角邊戴一朵紅絨球的了,自然而然就有在眉心抹一筆紅痕了,自然而然就有把兩綹頭發剪得尺多長,從兩邊鬢角拖到腮邊的了,還有自然而然拿墨把眼角延長的了,這是巡防兵特有的打扮,沒有人敢模仿。
這一般古英雄一出世,加之近代的武器又不離身,于是街面上也就自然而然發生了一種恐怖的陰影。不但傅掌柜再不愿提倡復古,就是頂膽大,并能把亂世婦女所遭受的最后關頭也看破了的黃太太,也不敢再在街上步行了。而茶酒館中,和賭博攤子上,便幾乎無一天不有英雄在用武,不有英雄在施展威風的了。
警察不敢管事,怯懦得和安分良民一樣,使人大為感覺軍政府的無能。而以前足以使軍人不敢生事,見了就得立正行禮的配粉紅袖章的憲兵,也看不見影兒了。
同時,四城門外的同志軍也遠自數百里,整隊整隊的開進城來,慶祝軍政府的成立,也算自由行為之一種。從初十日起,幾乎無時無刻,不有嗚都都的過山號聲,從大街上吹過,而一直吹到皇城。
同志軍本是城里人因為瞋恨趙爾豐,懸盼了兩個多月的豪杰們。所以當其初初開進城時,許多人一聽見消息,都欣欣然挾著一顆好心,特為擁到大街上來瞻仰他們的盛容,以為至低限度,總比眼前那般挽英雄髻的隊伍強多了。
然而他們所瞻仰的盛容乃如此:前頭四柄過山號,其次一面大旗,大寫著某某路同志軍統領某。其次全是單行的隊伍,梭標的過了,接著是羊角叉的,接著是長柄單刀的,接著是明火槍的,接著是四瓣火前鏜槍的,——頂少的數目——接著便是曾為城里人所震驚過的飯碗粗的大抬炮和牛兒炮。豪杰們的衣服:長短俱備,五色齊全,下面倒整齊,一律光腿草鞋。豪杰們的容貌:枯草般的發辮盤在腦頂,有白布纏頭,也有戴著變黑的破草帽的,臉與身材都很瘠瘦,并且從人巷中經過時,個個都有點怯生生,深恐遺笑大方的模樣。
其次又一面白布大旗,大概寫一些慶祝什么的字樣。其次就是押隊的統領了。統領坐在一頂三人抬的打槍鴨篷轎內,大抵四十多歲的年紀,有些胡須根子灑在臉上,又大抵不很胖,也不很瘦,紅褐色的臉色,擺出一副和善的笑容,一點不似傳說的殺人不眨眼的那種兇橫樣子,大抵口里總叨有一根又長又粗的煙油浸透的葉子煙竿,而煙竿從腳簾上伸出,又大抵是架在轎杠上。
發辮自然是盤在頭上,而在發辮上必又左五右六的纏上一條青紗帕。身上只管是長袍短褂,而短褂的胸襟,大抵是敞開了,而在挺長的短褂上,必要系一條顏色鮮麗的湖皺腰帶。領口也大抵是從短褂直到汗衣全不扣的,四五層衣領分披在項脖兩邊,把里面系肚兜的銀項鏈也露出了。腳上大抵是打有牛皮補釘的方頭鞋子,從腳簾下直伸出來,表示他們態度隨便。
以如此的盛容,怎么不使一般期望過切的人們感到一種滑稽的失望?他們在最初看見時,真不敢相信他們的眼睛,“把巡防兵和陸軍打得弱弱大敗,不敢正眼而視,使趙爾豐等人用盡方法,也不能敉平的,果然是這樣的人物嗎?怕不是的罷?”
他們尚以為這一定是些不關緊要的隊伍,而真正和官兵相抗的,必另外有一般很可觀的豪杰們,或許還沒有進城。
巡防兵自由發威,和同志軍自由慶祝之時,還有一種也令人心大為不安的自由,這便是自初八以后,隨時隨地的開會了。
秘密會自然知道的人很少,可是終于有人知道,而最使人發生恐怖的,也便是這種會。
恐怖的陰影越展越大,而首先深切感到的是黃瀾生。
黃瀾生在快要獨立時,雖然也如一般人一樣,生怕在新舊移交之際,發生什么不祥的事變。但他那時尚比一般人多曉得一點內情,尚有一種堅實的信念把他支持著在,他信蒲伯英羅梓青這般議紳,都是當代的豪俊,他們既能赤手空拳,借一個爭路的題目,把一個安靜的四川攪成一團糟,已經看見他們本領之大;而值此殘破之后,又敢于出頭來把這一盆火頂在頭上,那他們一定是有人所意料不到的絕妙辦法,只要把權柄操在手上,或許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四川措于泰山之安了。
所以,在那幾天之中,任憑許多人述說種種紳界里不好的消息,他是毫不放在心上,而所省省然的,就只是他的前程問題。他本是有錢的人,也不一定要做官掙錢,不過既做了十多年的官,一旦放下來當尋常百姓,終于有點不慣。尋思當此新舊代謝之際,又不一定要論資格,只要和紳界,和革命黨,和維新派挨近,趁著渾水,撈他一個官,——自然總要比他現身所是的候補知縣大些的——也才不辜負他這個人。
就是在獨立后的兩三天,他還在作如是想,而依然相信蒲先生的好辦法不久就要施展出來。因此,他就目睹了皇城門外那種不良的現象,雖覺觀瞻上太不雅了,而于他的信念,尚沒有動搖,心中所思想的,仍只是“爭的人既這們多,又這們兇法,自己又始終沒有和紳界,和其他有力量的人挨近,看來,科長已經沒分。以孫雅堂的那種靠山,尚且只是一個第二級科員,那嗎,自己只要好好的撈得一個第二級科員,也就可以了。大概第二級科員,頂小頂小,也一定小不下候補縣去的,只要加以搞干,終有升遷之一日,那又何必一開口就嫌饃饃小呢?”但是他這不嫌小就的念頭,先就給他一個同寅的,一瓢冷水澆了個冰冷。
他這同寅,是江西崇仁縣的人,分省到四川三年,得過一些差事,都不大好,手邊上并沒有多少錢,獨立之后,是不能不找一只飯碗來捧的。那天在街上碰見了黃瀾生,便殷殷勤勤同他談了起來,并一定要到他府上來坐一會。一坐下了,就告訴他一個惡消息,說是千真萬確的,軍政府的人已一致議決,凡軍政府里十部三局,以及軍政府外各司道府縣,各廳處局所,無論是實缺,是差使,一概不用外省人。
就是在四川落了籍的,只要曾經出來做過官,當過差使,把原籍填寫過的,便不認為是四川人,而是外省人。他還舉證說:“聽說胡雪生為人甚是公道,并且是蒲都督帷幕中頂說得起話,頂見信任的一個人。他前天曾向蒲都督建過議,說我輩舊官場中,亦復有才能出眾,素負聲譽的人。當此諸事草創,人材缺乏之際,何不把府內府外的位置,一概分為正副兩名,即照都督的例,正的由四川紳士擔任,副的即遴選舊日官僚擔任。他說紳士們閱歷都太不夠,辦起事來,一定不行,倒是舊官僚,一切都熟悉,只要不把事權完全交在他們手上,他們到底是可用的。
瀾翁,如其胡雪生之言可行,豈不是四川的福氣嗎?我輩幾千人,也不致大起恐慌了。”黃瀾生當然同他是一樣見解,當然要問他的下文。
他說:“蒲都督也頗以胡君之言為然,當下就想先從軍政府里辦起。不想別一般紳士全不依了,并把我輩痛罵了一頓,說得一文不值。并攻擊到胡君,說他是漢奸,聽說會議時,吵得很厲害,大餐桌子都推翻了。這么一來,不但我輩永無出頭之日,聽說諸人中有激烈份子,還變本加厲,要把我輩驅逐回籍。瀾翁,你看四川人可是有良心的嗎?”
“這太厲害了!獨立以前,我倒聽見說過,說四川紳士要排外。那時是同排滿之說,一時并起的,后來排滿沒有實現,我以為排外也一定是謠言了。”
“絕非謠言,絕非謠言,這話傳出來時,有憑有據。我輩已打了傳單,在江南會館組織了一個十七省救亡會,明天開一個大會,先給四川紳士一下反哄,叫他們知道我們客籍,還是不弱哩。然后再舉代表去見蒲都督,質問他為什么要排外?
話說清楚,客籍中不得了的實在不少,硬要叫他多多錄用一些才對。瀾翁,你雖然落了籍,我看還是在被排之列的,明天大會,何不來參加一下哩。如其不出頭來鬧一下,四川人眼中便太無人了!”黃瀾生經他同寅這么一刺激,心里已是大為不高興,而孫雅堂的信來,也露了一點消息,即是舊日做過官的人,休想再出頭找事了。
同一天,又從楚子材口中,聽說王文炳告訴他的,軍政府里有幾位明白人,已看出了前途的大危機。
第一,是趙爾豐不肯就走,仍然虎視眈眈的盤踞在制臺衙門,手下巡防兵十一營,又是全無軍紀的那樣在市面上招搖;雖然不知趙爾豐葫蘆里是什么藥,并且他交事之后,只管沒有動靜,然而其坐待時機,卻是顯然的。第二,兵權操在外省人手上,蒲都督不惟不想法子把兵權取得,并且還把一個軍政部長死死扼著,偏不拿與尹昌衡,以致四川軍人,很是不滿,陸軍中間大有組織,秘密會議,天天都在開,連吳鳳梧也滾到那邊去了;文人不平,還不要緊,只是吵罵一場而已,如其軍人不平起來,那就得另想制法了。第三,革命黨人因為沒有擠進軍政府,而眾紳士又甚為害怕革命黨的激烈,不敢相近,別的事也不分一些給他們,以致革命黨很是氣憤;聽說尤鐵民又來了,還帶了許多錢來供給革命黨的使用,他們正自在計畫,如何弄起風潮來,好把軍政府抓到手上,同重慶的蜀軍政府聯合起來,把四川的假獨立改為同湖北一樣的真獨立,實行排滿,排紳士,排官僚。
危機是這么四伏,而蒲都督簡直打不出什么主意,去同他商量,他總鬧著小脾氣的說:“我也是一個人啦!啥子事都要叫我辦,我如何辦得下!并且辦出來了,你們又動輒批評我這不對,那不對。稍為慎重一點,你們又怪我太遲延。我現在一做了都督,簡直就成了眾矢之的!用人哩,也要由你們的主張,不依就不對。朋友們也太多,一天到晚,都在問我要事情,都在向我上條陳,而你們也只是用嘴,又不代我去做。像這樣,這個都督我真不愿意當了,那個愿意,就讓那個來罷!”
因此,他們才商量了一個補救的法子,叫羅梓青先生出頭來招撫四路的同志軍,凡來省慶祝的,就極意同他們聯合,沒有來的,就派人出去聯合,王文炳就是被派之一人。但是據他說,招撫同志軍倒不是難事,難的就是沒有錢,沒有槍械。而蒲都督哩,去請他在藩庫里提撥一點經費出來,也不肯,說是那不能動,須留待別用;請他把軍械庫和機器局的槍炮提撥一些,他也不肯,說何必還要造亂哩,這些造亂之具,理應一火而焚之的。
所以王文炳的斷論,很是憤慨而悲觀,他說:“像這樣搞下去,一定要弄出大事而后已的。這一下,亂將下去,那就不像七月十五以后了,前途的希望實在太少。要利用同志軍來作萬一的補救,他是沒有把握的。”這絕不是王文炳隨便亂說的話,就事理上想起來,也一定如此。這一來,竟把黃瀾生信賴蒲都督大有辦法的心,完全毀壞了。
他惶惶然的說道:“我不想蒲伯英才是這樣一個名實不符的人啦!四川的事,一定要搞糟!趙季帥的信用早失,在前席著全勝之勢,已那樣不行,如今在啥子都已解紐之后,還有啥用處?我看,成都這地方,要遭劫了!孔夫子說過,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太太,我們又得想方法了!”
這次的黃太太,已經不是以前“穩坐釣魚臺”的黃太太,她看見過挽英雄髻子的巡防兵,又看見過賊頭賊腦的同志軍;她以前那種不怕事的膽子,已經縮小了。加以聽見楚子材剛才又說過,那姓奎的體育學堂學生找著他,請他代為在大城的中城或東門一帶,找尋一所偏僻的房子。說是滿城里頭氣象太不好,明白事理的滿人,生怕大城的漢人要排滿,要報仇,弄到像陜西那樣屠殺事件,因而想盡方法,要和漢人親近。然而這種人并不多,其余都是一種渾蟲,他們首先感到漢人獨立了,旗餉或者會無著,這就是最可恨處。他們說的,漢人既這樣惡毒,要把我們餓死,那嗎,我們不如先動手打出城去,殺他一個盡興。
“把咱們將軍擁出來當大元帥,趙爾豐當副元帥,先把大城漢人殺盡,守著城池,等候外面的援兵。咱們主子才是真命人主,漢人本是咱們的奴才,現在反了,自然要說咱們主子逃跑了,其實咱們主子還統著百萬大兵在北京城哩。他自會來救咱們的。”
這不只是說,并且在獨立的第三天,有兩個剪了發的學生到滿城去找朋友,竟著一伙渾蟲揪住,打得寸骨寸傷。幸而拼命逃出小東門,才被街坊救了。那時,要不是將軍親自出來彈壓,向羊市街的街眾,低聲下氣的陪禮道歉,并出錢派人,把受傷學生送到平安橋教堂醫治,那一天,已會惹起絕大風潮來的。
但是,渾蟲太多了,全是那樣不知死活的在胡說胡鬧,就是將軍也不大招呼得住,他們還甚怪將軍以前太懦弱了。看情形,早晚是要出事的,并且最初一定是漢人先吃虧,滿城亂人先殺出來,流一些血,而后把漢人激怒起來;巡防兵再說不好,到底是漢人,到底有顧盼,還不要說陸軍是有新思想的,他們能束手看你滿人行兇嗎?那一下反哄過來,玉石倶焚了。所以那姓奎的學生很是焦急,寧可房屋財產全不要了,只想把家里人口悄悄搬出來,逃一條性命。
這是滿人親自述說的,自然不比謠言。他雖沒有說西御街到底危險不?但是以他不提說到黃家來躲避,而指定要在中城東城,這已明白指示出,凡接近滿城的街道,全不是平安地帶。她正自在著想,將如何的躲避哩。
她偏著頭道:“你說想啥方法呢?還不是只有搬家了!這次我不阻擋你,憑你想往那里搬,就往那里搬罷!”
第92節
社會比如是個大的木桶,禮法秩序便是維系這木桶的箍,倘然這箍被蟲蛀朽斷折,則木桶的分解,斷乎不止是一片兩片,而是整個分解的。所以獨立以后的成都無秩序的零亂現象,并不只是市面,并不只是軍政府里,即是原有的各機關局所也是同然的。
這時最急須的,是要得一個好的箍桶匠人,趕快運用他那巧妙而靈敏的手段,趁這木桶將解未解之際,急速打一道牢固的新箍,把那舊的替代了。但是蒲先生似乎尚未解此,或者想到了,而所用的材料又不大對,不惟沒有把這大桶維系好,反而把它分解的力量加強了。因此,乃有警察不聽命令,學界的人開會登報攻訐接管提學司事務委員徐炯。至于接管布政司事務委員蔡鎮藩,更是彷徨無措,被人攻打得體無完膚。
軍政府此時更熱鬧了,各路同志軍的統領或代表,有單獨坐轎來的,有帶了少許隊伍來的,打從至公堂的中門,昂然而進,昂然而出。中間最令人感生興趣,一哄傳出來,而皇城壩竟自擁了許多人在那里等著看的,便是自流井同志軍的女統領王大腳板,也率隊到軍政府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新街上竟出了一件占奪小旦的事,是一個風流的紳士罷?帶了兩個久未登臺唱戲,而專賴平日愛他們的一般老斗,出錢為生的小旦,在一家小酒館中,調笑喝酒。風流紳士快樂得忘了形,把兩個倒男不女的小旦,左擁右抱,這面貼個臉,那面親個嘴,口里說的,自然是些富于誘惑的肉麻話,而兩個小旦也是毫無顧忌的,忸怩出許多難看的舉動。這時,一伙巡防兵恰從酒館門外走過,似乎從窗隙間瞥見了,本都走過了的,忽然七八個英雄突的回身,走進酒館,理直氣壯的掀開門簾,搶到房子中間,齊吼一聲:“好狗日的東西,快活呀!兩個兩個的抱著耍!”
風流紳士臉都駭變了,還未等他開口,左右開弓的耳光已打得他鼻血長淌。而金絲眼鏡、金表、金戒指、以及裝有銀元的小皮包,也著這么一打,打來不見了。兩個小旦則沒有著打,但被幾個英雄押著,說:“陪老子們到營盤里睡覺去!”
總府街也出了一件巡防兵打報館的事。獨立之后,一切自由,言論不消說更自由了。那時新出版的報紙,真有如雨后春筍。因為太容易了,并不經過什么手續,只須寫一面招牌掛起,坐一個人在外面,就算是發行部。編輯的事,不消說,除了剪刀面糊,本城新聞有的是投稿的訪事,不夠哩,捏造一些外來的專電和通信,只要你會捏造,任憑說什么都可以的。而社論時評,更可由你任意罵人,越是罵得厲害,就文章不通也沒人笑你。并且費用也不多,印刷可以欠帳,洋紙可以賒入,份數也少,有二三百份,滿夠張貼和送人了。然而也就因為言論自由,有一家報館,連登了兩條關于巡防兵橫暴胡行的新聞。主筆先生大概正無題目做社論,便抓住這新聞,做了一篇“忠告巡防兵”的文章。本來料定巡防兵并不會看報的,就看了,也不會懂。
然而事乃有出人意料之外者,卻不知什么人竟告訴了巡防兵,說報館在挖苦你們,說你們都是生番,強盜,要請軍政府來懲治你們,砍你們的腦袋。說話的人或者無心,或是出于開頑笑,然而英雄們當此軍紀全廢之際,即是他們的官長,尚且不敢向他們說一句重話,這如何能受報館的罵?
于是一聲喝打,二三十人便拖起家伙,直向總府街奔來。沿途聞風加入的又是六七十人。可是一眾英雄一直沒有弄明白到底是那一家報館在罵他們,及至跑到總府街,報館如林,挨手數去,便不下三十來家。如何處呢?英雄們大略會商了一下,管他那一家,要清問是清問不出的,順手打他一兩家,他們自然知道是惹著了歪人了。然而事又有出人意料之外者,著打的兩家報館,——也不過把白粉黑字的招牌,和發行所的柜臺桌椅,和茶碗等事,打個稀濫而已,人是早躲了。——恰沒有登新聞做社論的那兩家。
占奪小旦的波痕,漾而為各個小旦的家里,全有了英雄的足跡。有幾個較為有名,較為體面,較為嬌嫩的,不勝英雄的眷寵,偷偷的躲到老斗家去了,于是就犯了英雄的大怒,把個院子攪到天翻地覆,日月無光。直到左鄰右舍的人出來陪禮廝勸之后,方忿然把小旦的東西搶走個精光,以示薄懲。
打毀報館的波痕,漾而為軍政府代他們多出一口氣,把著了冤枉打的報館,重又加了一個十字封條,朱語是“造謠毀軍、擾亂治安“八個字。而一般主張言論自由的先生也只好在暗地里瞋恨,而不敢責備軍政府一句,更不敢再提論巡防兵的不是了。
軍政府也深知軍紀敗壞,是頂不好辦的一回事。但尚以為也只有巡防兵如此,陸軍到底要好些,他們是有新知識的,他們知道愛護人民社會,斷不會像巡防兵之暴亂,現在只好等一切制度都改定好了,把巡防兵慢慢調出城去,再慢慢將警察整頓起來,市面自然而然就可恢復了,然而新化街的一戰,又把大家的幻念打了個粉碎。
這一戰,正由于陸軍同巡防兵那一天在新化街,為爭奪一個妓女,巡防兵自是不讓人的,拔刀就砍,開槍就打。如其所遇是紳士和平民,自然該他們得勝,不幸陸軍也是有武器可憑,并且也是集團的活動,有恃而無恐的,于是盛怒之下,便也照樣還報過來。
兩方動手不到半點鐘,巡防兵死了八個,傷了十七個,比較的勢孤,才自行認輸退讓了。陸軍方面死傷的人數雖也相當,但仗恃人要多些,毫無所畏;并且這一來,陸軍軍人遂都感染到軍紀原來是可以不顧的,以前各種禁忌,一自獨立,原來就沒有了;不特如此,再把巡防兵的行為一看,再把軍政府對待他們的辦法一看,再把這次爭風的沖突結果一看,“啊!我輩軍人,原來比任何人都可自由些啦!”
于是乎自茲以后的陸軍,便也和巡防兵差不遠了,于是乎外籍軍官,顧到軍紀既廢,本身將來的危險太大,遂紛紛向著副都督辭職,并且懷疑的說:“這怕是四川人使的手段?故意縱容軍士,把紀綱破壞得干干凈凈,首先就不講究服從。他們四川軍官常常都在秘密會議,也不知如何在同軍士們勾結。像這樣,一旦變故發生,我們客籍軍官只好犧牲了,不如先行辭職走開的好!”
果然,同時一般四川高級軍官對于副都督,也甚不禮貌。副都督的命令,幾乎等于一張白紙。聽說,那位新任軍政部部長的尹昌衡先生,更當面責備過他道:“朱副都督,你要知道,責任是不好負的呀!現在四川鬧成這個樣兒,兵驕將橫的,如其將來出了別的事故,我們四川人是要拿手槍對付你的!”
因此,朱慶瀾便在日常的會議席上,正式的告退說:“諸位同胞先生,鄙人現在身體很不好,夜里常常睡不得,副都督職務太重,加以鄙人能力有限,自己感覺實在擔任不下,務望諸位同胞先生準許鄙人辭退,另舉賢能,以充任此職,鄙人明天就要買舟東下了。”
自然是辭不準的。并且眾人也知道他的辭意所在,不外乎兩點,一是四川軍官對他不滿,他們答應代他疏解;一是軍紀廢弛,軍人不受約束,無形的于他面子上太不好看了,他們商量了許久,卻找不出一個較善而又較為有力的辦法。
末了,才由一位講善知識的朋友提議:“羞惡之心,人皆有之,好高之心,亦人皆有之,與其嚴刑峻法,以殺止殺,不若用些好話以激發他們的天良,俟他們自行悔悟,自行改善之為計!”
因此,才有“軍人資格最高,諸君幸各自重!”的格言式的軍政府告示張貼出來,而一方面才有陸軍、巡防、警察、旗營,四部借商會地方,定期開會,互相解釋嫌怨,從今和衷共濟,維持軍政府的聯歡運動。
第93節
黃家只管議決要搬家,到底也只議決罷了。
其初,由黃瀾生主張,把東西收拾封鎖起來,只是人,隨帶點金銀細軟,避到簇橋彭家院子去。但是經楚子材親身去一探聽,從雙流一直到南門,四十里間,全被南路開來的同志軍駐扎滿了。不但各鄉鎮的客店、廟宇、祠堂,以及住家人戶,沒有一絲隙地,就是周遭四五里內的農莊院子,也到處是人。彭家麒的家里,依然被吳鳳梧的隊伍擠得只剩了五間房子給主人住,連廚房里,連堂屋里,全開著稻草地鋪。這如何還容得下黃家的人去呢?
其次,由黃太太主張,搬到東北門去。然而容易嗎?佃房子哩,早已是無房可佃了;孫雅堂陶剛主等家,業已被鄉下新避進城的親友們擠滿了。算來,要避,仍只有韋陀堂街龍老太太家是空的。
韋陀堂街本來是比較偏僻的街道,但是軍政府一成立,它便成了由南門到軍政府的通衢。一天到晚,陸軍巡防同志軍,以及流氓痞子,人夫轎馬,是不斷的從那里在經過。而左近幾家客店,全住的是較為有力量的同志軍。這般人,也沾染了巡防兵的惡習氣:頭上挽著英雄髻子,身上散披著各種顏色的短衣服,有槍的肩頭下掛著槍,不就后臀上帶著雪亮的殺刀,腰帶上插著雪亮的匕首,臉上擺出一種不講理的橫像,似乎巡防兵見了,也得退讓十步的光景。韻俠幺小姐那么不怕事的女豪杰,也已奉著媽媽,搬到東升街胡二舅家去了。
無處可逃可躲,黃太太焦得不了,只好叫黃瀾生楚子材常常到外面去打聽風聲。只要風聲不緊,有什么事,但把大門結結實實的頂上,也便可以不怕了。
因為商會內的四部聯歡會似乎有點關系,黃瀾生便約著楚子材,在十二點鐘的時節,趕了去旁聽。可惜去遲了一點,陸軍和巡防的代表已經演說過了,坐中七八百人,正在聽旗營代表戴恩伯的演說。
他一上演說臺,便沖著三面,深深行了三個鞠躬禮,而后筆端的站著,恭恭敬敬,打著他們駐防旗人特殊的京川混合的調子說道:“兄弟姓戴,神行太保戴宗的戴,名叫恩伯,皇恩浩蕩的恩,伯仲叔季的伯,任務是駐防旗營執事教練官。今天代表旗營,特為來共諸君聯絡的。諸君,兄弟雖說是旗人,但是,自從我們祖宗入川,二百多年,也和諸君家世一樣,從外省遷來,六七世,八九世,完全變成四川人了。我今天不但算是四川人,并且還是四川獨立之民,所以是有資格來和諸君說話的。諸君也是知道的,自從今年五月爭路事起,一直到七月初一,保路同志會成立,我們旗營是全體贊成此事的。七月十五事變,我們將軍首先反對,并用六百里的滾單,單銜入奏,大家想也知道。
可見我們旗人,和我們將軍,歷來就和四川人結為一體,苦樂與共的了。何幸四川獨立,軍政府中各位大人先生訂立條件,對于我們旗民生計,允為設法,如此優待,我們旗人更是感激不了!諸君,你們要曉得,我們駐防旗人,所受于愛新覺羅一族的壓制,還不是和諸君漢人們所受的一樣?別的不說。只就兄弟軍人中說罷,譬如一份馬糧,其名雖曰月領七兩,但是每月當中,除旗米若干,除折扣若干,實得只軍米八升,餉銀三元。一家大小的穿吃,和親友間少不了的人情應酬,都要靠這三元錢八升米來支應,諸君試想,能嗎不能?這還是馬糧,至于步糧,自然更少了。
我們旗人,尤其遭受愛新覺羅一族毒計的,就是只準我們當兵,不準我們經營商業,和做別的事情謀生,這就把我坑死了!所以弄到現在,我們旗人吃不飽,穿不暖的,一百人中就有九十幾人。若其四川再不獨立,我們旗人,是啥子事都不能做的,只有死路一條,何幸獨立了,這無異把我們救出了火坑!所以我們旗營和全體旗人,是非常熱忱要維持軍政府到底的!并且還不甘自外,我們從今以后,要去掉旗人這個稱呼,我們全是四川人!是中心悅服蒲都督朱副都督的四川人!”
一個穿短衣裳的大漢子,霍的站起來叫道:“戴代表,你的話說得倒好,我問你,為啥還有多少濫滿巴兒在滿城里惹是生非?無原無故的打漢人,罵漢人是奴才,說要搬你們的主子來制服我們,說要排漢!前幾天羊市小東門,還幾乎打死了兩個學生,這又是咋個的呢?”這正是黃瀾生等人要想質問他的話。
“諸君,有所不知,滿城里男女老少好幾萬人,賢愚不等,有明白的,自然也有愚蠢得可憐的。即如挨近滿城好些街上的小孩子,一看見我們走來,便趕著喊我們亡國奴!亡國奴!我們仔細一想,都是中國人民,只是愛新覺羅一族不做皇帝,我們原來就沒有啥子國的,所以也只當作無忌的童言,誰去計較?滿城里那些愚人的言動,還不是同大城小孩子們一樣。
即如那天打人的事情,我們已經公共議決,把那惹事的人,打了一頓,關在旗營里,不準出來。并且,現在旗兵三營,撥歸朱副都督節制,我們當軍人的只曉得服從,絕無異心。至于其他的人,兄弟敢擔保,從此再沒有那天那種事情了。諸君不信,只管調查。現在漢人移住在滿城里的,不下二三百家,如其真有啥子意外,這些漢人還敢在滿城居住嗎?
外面傳說我們旗人要如何如何,都是靠不住的謠言,還望諸君維持!我們滿城里謠言也重,可是我們都不去聽它!”戴恩伯在一陣巴掌聲中跳了下去。
接著就有人提議,請陸軍巡防各代表回去,要求各營軍官,勸告弟兄伙,維持軍人名譽,聽受軍政府的告示。自尊自重,不要再在街面上生事;并且幫同警察,維持治安,免得外國人看見,說我們野蠻,只該受專制政體的壓制,不配當獨立自治的文明人。
講演快要完畢,大廳子上的席面已擺好了。黃瀾生便同楚子材先離坐出來。
楚子材道:“這下,城內該不致于出事了罷?”
黃瀾生也頗為寬心的笑著點了點頭道:“我想,一定沒有事了!唉!幾天以來,到處都在開會,這里鬧著組織政黨,那里鬧著監督政府,正經調和軍政,維持市面,像這里這種會,就再沒人出來組織了!你看,子材,大家這樣融融洽洽的談笑一堂,任憑啥子干戈,不是都可化為玉帛?我想,像羅梓青他們,何以見不及此,卻偏偏要去繞彎子,抄小路,聯絡同志軍,要以同志軍來維持軍政府?這也可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了!”
“我也是這種想法。王文炳約著明天會面,我想把這意思告訴他,叫他去轉告羅先生,如其羅先生能夠采用,也是全城人的幸福啦。”
“好極了!好極了!就這們辦罷!你表嬸今天就因聽見市面情形太差,又害怕兵變,又害怕滿人按出來,又害怕同志軍作亂,這下好了,你可以先回去告訴她一聲,免得她瞎著急。只要兵隊不生變化,同志軍是不會作亂的。我要到北門去會兩個人,再聽點消息。”
楚子材很是高興的答應著同他分了手。他想到表嬸喜歡吃淡香齋的渣食,前幾回忘記帶回去,幸而被這混亂的局面攪得她心緒大為不寧,沒有受她的抱怨。
“今天帶了好消息回去,她一定不再著急的了,心里一寬舒,難免不又要抱怨我走到總府街,也不把渣食跟她買點回去,顯見得我口里只管說得好聽,其實心里并趕不上她的孫大哥,他們是隨時都想著她在,隨時都在體會她。”
他已走過了商業場的前門,心里正掛想著回去之后,她是如何的高興,定然像以前心里只知歡樂時一樣,一面吃著點心,喝著好茶,一面和他談說些極好聽,極動情的言辭,談到彼此忍不住時。
“悖他媽的時!鬧啥子獨立!這回上省,才快活了幾回。要不是鬧得人心惶惶,她何致于愁眉不展的,動輒就生氣,動輒就罵人太討厭了!把人家火一樣的熱情,反而當成了冷水。”肩頭上忽著人拍了一下道:“往那里去?連人也不招呼了,有啥子心事嗎?”
“啊!是你!卻沒有看見你。你從那里來?聽說你忙得很,天天都在開秘密會議,你的隊伍又開來了,這是我昨天出城到彭家院子親眼看見的。”吳鳳梧一身呢軍服,就只沒有懸掛指揮刀。樣子比以前尊嚴多了。順手把第一樓茶樓一指道:“吃點洋點心去!聯歡會人又雜,席又壞,我簡直坐不下!”
“咦!你在聯歡會?我咋個沒看見你,黃表叔也沒看見你?”
“我卻是看見你們,人太多了,不好招呼。”
兩個人上了樓,在大餐桌上坐下。吳鳳梧搶著把茶錢付了,便叫拿兩份西式蛋糕來,他拿著刀叉,吃得那么熟練,一面便向楚子材說道:“我看見你同瀾生進來,正是戴恩伯要演說的時候,我很替他捏了一把汗,算來今天的會上,只有他的話頂不好說了,不想他公然說得那們好法,我們真不可以把滿巴兒看輕了。”
“你又不明白了,特別選出來當代表的,自然不同尋常。鳳梧,我想這個會開后,成都該可不出事了?”吳鳳梧笑了笑道:“何以見得呢?”
“何以見得?我想,大家既把誤會解釋開了,自然就不會再起沖突,再鬧事情的了。”
“哈哈!你這些話,全是表面話。你卻不知道,現在頂不安靜的,并不在陸軍巡防,或者旗營警察的誤會沖突,而在軍政府的人,沒有把節制軍隊的實權抓在手上,軍隊里各各都有打算,不服它的命令,不受它的調動,這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這種危險,那里是這種專說門面話的聯歡會所能解釋得了的。王文炳他們不明白,只顧去聯絡同志軍,默到把同志軍搏到了手,便拿來制服陸軍巡防。這打算真是笨極了,他們卻不知道,他們越那們辦,一般當軍官的越是生了異心。但是,我又不好說得,前天碰見王文炳,就是我到簇橋料理隊伍的時候,曾經向他探了探口風,他還是那們沒有好多打算的樣子,我自然不好說了。”
楚子材抽著紙煙道:“那又不然啦,老王向我說起來,還不是感嘆的說,那是沒把握的事。大概權不在他,他也就不愛研究了。”
“或者是的。所以你說成都不會再出事,那咋能呢?單拿他們聯絡同志軍的事來說,也太顯然了,明明可以不出事的,故意弄得軍心不安,就不有人從中播弄,已經不容易辦了,何況……”
“那些人在播弄?你既同他們在一堆,總曉得的。”吳鳳梧把兩盤蛋糕直吃了一盤半,方放下叉子,要了張洗臉巾,把臉嘴拭凈了,才笑道:“這個卻不能告訴你,于你沒有好處的。你只須知道,成都這個局面,是個極不安定的局面,不要太高興了,就得啦!”
“我倒要問你一句實在話,若是這局面生了變化,你看,成都城里危險不危險?”吳鳳梧沉吟的說道:“該不會有啥子危險罷?只不過軍政府的人有些升沉,你們當學生的,更不怕了,與人無爭的,你耽心啥?”
“不光是為我,我一個人自然不怕,即使有啥子燒殺事情發生,出城一趟,走他媽的,不就完了?……”
“哦!我曉得了,你是為瀾生家在著想。其實,只管放心,你可以去向他說,局面再不好,城里治安總不會大亂的。可怕的就只那些毫無紀律的同志軍,我是過來人,難道不曉得嗎?那般野獸似的東西,說不定要趁著渾水,生點小事,可是不怕,陸軍巡防有二萬多人,全在城里,他們也不敢咋個,燒殺絕不會有,老實的,堂堂一個省會,咋能亂來得!我想,就擄掠也說不上,你去向瀾生說,叫他只管放心好了!”
他既是個中人,如此斷言,自然是可相信的了。所以楚子材更其放了心,急于要去買渣食,要趁著黃瀾生未回去之前,去和表嬸密談了。
第94節
雖然吳鳳梧那么斷言成都不會有什么危險發生,而只是軍政府的人有點升沉,但是端方在資州被殺的消息傳來,大家到底為之駭了一跳。
在這兩個月中,做知州知縣的,誠然著同志軍和變亂的官軍戕殺了好幾個人,然而官是那么小,勢是那么孤,僅僅官場中人聽見,有點為之寒心外,在一般人說起來,并不感到什么。并且自獨立以來,許多獨立地方的官吏,還身任了都督,或是其他事情;而重慶是革命黨獨立的,川東道和重慶府兩個較大的地方官,還好好的被保護著走了。所以在這個時候,忽然聽說殺了一員更大的官,先是一般退任的官僚就不能不惶恐起來,奔走駭汗的,你跑來告訴我,我跑去告訴他了。
端方之被殺,是成都獨立后幾天的事。他之那條聯絡紳士,運動獨立,想把趙爾豐弄倒,自己在獨立自治的狂瀾中來求得一條生路的妙計失敗之后,他便坐困資州,真就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劉師培朱山一般人,全是講經數典,吟詩作賦的文人,其余也只是一些講究伺候上司的官,更說不上什么經綸。他于無法之中,只好終日摩挲著隨身所帶的古董,以遣愁懷,希望獨立的紳士們感激他曾經奏參趙周田王等,而保全諸人性命的大功,容許他長在資州吃著燕菜席,等世界清平了,再平安的回家去享福。
其實,獨立的紳士們未嘗不這么在想,而人民和同志軍也并不怎么恨惡他,趙爾豐周善培等雖恨之次骨,但現在自己已是無權無勢的人,又能夠把他如何?假設不是他自身所帶的鄂軍三十一標幾營人,因為聽見湖北獨立成功,急于要回去,并想順便建立一點功勛時,他斷乎不會著殺的。
據說,鄂軍情形不穩,他在頭一天也就知道了。一到次日天明,就連忙把幾個管帶請去,放下欽差大臣的架子,極力歡笑著向他們說:“兄弟并非滿人,我的祖宗原是漢人。因打敗了,著滿人搶去,估逼投降的。我原姓姓陶,所以兄弟自出來做官,別號就叫陶齋,以志不忘本來。如今話說明了,我們都是同胞,若是容許兄弟革命,這是兄弟求之不得的,如其不容許,兄弟也知道諸位跋涉數千里,委實太辛苦了,現在四川亂成這樣兒,各處衙門都如水洗一樣,沒有錢,兄弟身邊尚有私蓄四萬元,敬以奉贈諸位,作為出川盤費,料想諸位一定可以答應的罷?”
據說,幾個管帶果然被他哀告動了,都默默的退了出去。他正自大為欣喜他的手段,同著他的兄弟正自商量,等軍隊走了,他們就上省來找徐炯,找邵從恩,這兩個曾經求過他恩典的紳士時,忽然廳堂之上,人聲喧嘩,約有四五十人,攜著槍刃擁了進來,大聲吆喝:“把他捉來砍了罷!滿洲官沒有一個好東西,我們不受他的騙!他做兩湖總督時,殺過我們多少人啦!”
這等聲勢,自然不是口舌金錢所能退得了的,憑他再怎么哀告,終于一身衣服被撕了,五花大綁的捆了起來。他的兄弟跪在地上,不住的磕頭說道:“求你們把我哥放了,光殺我罷!”結果,連他一并捆起來。
據說,僅僅把他兩弟兄砍了,其余隨員共二十一人全逃跑了,沒有波及一人。而端方的頭,尚被幾斤食鹽腌著,隨著這幾營人一直走向湖北去了。
這件事影響所及,因才有楊嘉紳的卷款潛逃。
楊嘉紳自從獨立那天,改穿著軍服,并掛著指揮刀,偕同周善培、王棪、路廣鍾、幾個極力要和紳士們親近,以釋前嫌的退任官,在軍政府觀禮幫忙之后,一連幾天,他都打早就進了皇城。一肚皮的四川財政綱要,滔滔不絕的,把個蒲都督聽得來目昏腦脹,只是點著頭說:“彥如兄高明之極!不過目前四川,尚言不及此。今之所急,只在制度如何改訂,人民的自由如何保障,彥如兄如其能在這上面幫點大忙,那更好了!”
大概他就因此把蒲都督看明白了,也因此把軍政府的人看明白了,便本著他向來的智慧,思索了一條道路。然而不是端方被殺,或許他也不會那樣快的就實行。
他的計畫,在那時節真是巧妙極了。黃瀾生吳鳳梧等人,初聽見時,真是說不盡的佩服。黃太太也說:“這簡直像《天雨花》那些大傳書上說的了。”
傳到傅隆盛諸人口里,更其小說化起來,并說他把鹽庫全搬空了。大家都氣勢洶洶的,要告著奮勇去追他。一會兒又傳說已經被軍政府派去的追兵,在江口追上了,楊嘉紳全家都著殺在江口。而別一般人則否認是官兵追殺的,說是在黃龍溪就遇著了大幫土匪,他帶去的鹽務營也變了,伙同把他卷去的款子搶光后,才把他殺了的。
其實,并不如此,他是安安穩穩的出川了,比之田徵葵、周善培、王棪等之走,還威風,還安穩。
他是這么樣走的:那時府河雖然還不頂通,江口等處雖然還有一些變像的同志軍把守在那里,阻擾行商,但是也只能阻擾行商而已,如其是多有幾支槍的隊伍,他們仍只好不出頭。這情形,楊嘉紳一定知道,所以他才放心大膽的先在東門外使人悄悄的包了三四十只,可以一直馳行到嘉定敘府去的大半頭船,然后把鹽務營三百人分調上船,下的手諭,是說奉軍政府札子,派到敘府去辦公事。因而把家眷和從鹽庫中提取的白銀三十萬兩,一并送到船上。船頭立著嶄新的漢字旗,艙門上貼著軍政府的新封條。
一切布置好了,他才從從容容先坐著大轎,到軍政府來議事。臉上是那樣的和氣,談風是那樣的健,規畫是那樣的周詳。議事完后,又到幾家當事的公館中去閑談。因此就把轎夫遣了回去,出門是另自叫了一乘小轎,一直坐到東門外大碼頭。一上船,就叫船夫子連夜開行,說是公事很急迫,如其趕于次日晌午得到江口,每人重賞牙祭肉半斤。所以到次日晌午,軍政府的人發覺他卷款潛逃,立刻點兵一營,分成水陸兩路趕去時,已相差一百二十余里,并且一過彭山地界,便不是成都軍政府的力量所能達到,而是羅八千歲周鴻勛等同志軍的勢力范圍,縱然把電報打去,也未必有效。并且他有三百支快槍,順流而下,誰也擋不住他。
楊嘉紳一走,而各衙門各局所更其不安寧了。加以都是同胞,都是共同辦事的同胞,誰管得著誰?新官們又都是讀書明理的維新派,很知道平等自由,當然是獨立自治的真諦,否則便成為黑暗的專制了。何況今日的官并不是官,以前那種派頭更是該擴而清之的。所以在上的越是實行平等,而小至于一個司書,也便獲得了拍著上司的桌子,大聲謾罵,勒逼著要預支三個月薪水的自由了。
他們也有理由。他們說:“即如鹽務公所,放著許多余利,而把我們的薪水拖到一月不發。我們只管枵腹從公,但楊嘉紳卻席卷而逃,軍政府把他無計奈何,所苦的只是一般小員司。勸業公所卻好,所有存款,先就拿來平均分了,每個人足足預領到四個月薪,那怕你們新任舊任再逃了,也沒相干的了。”不但一般小官和員司們罵著吵著,要欠薪,要預支,并且軍界中也著傳染了。
軍政府的執事人員,大概也想到了巡防兵陸軍等,那么軍紀廢弛的在城里游蕩招搖,實在不是妙事,頂好還是按照陳法,無論陸軍巡防,一律開出城去,分駐在扼要的地方,一則不在都市上,使他們不至為繁華所誘,好專心一致的去操練,免得生事,再則軍政府的勢力范圍太窄了,把兵分駐出去,也可把這范圍擴大一些,安排的是軍隊開出了,再把有力的同志軍招編兩鎮人,派兩個心腹軍官來當統制,專駐在城里,一以拱衛軍政府,一以安慰出過力的一些同志,料想都是同志,自然比什么還可靠了。再把警察切實整頓起來,而后成都的治安便可恢復,軍政府的基礎也更穩固了。
可惜他們直遲到第九天,一切都已紛解,而別有用心的人,機構業已成熟之后,方來著手。所以軍政部的議案方一提出,軍界的代表便應聲而至,他們所陳訴的,簡直像預定了似的,他們說;“自從變亂以來,弟兄們大小百余戰,出生入死,辛苦是辛苦夠了,犧牲是犧牲夠了,雖然報不出勞績,得不到都督的獎賞,但是弟兄們有欠餉二月的,有欠餉三月的,在開拔之前,總得請求都督發清,弟兄們把家室安了,也才能夠安心出去為都督效勞。”
都督為之一驚道:“怎么說,你們軍餉竟會欠到兩三個月?趙制臺辦移交時,卻沒有提說過,難道他忘了嗎?斷不會的!”
代表們又誠誠懇懇的說了一番,欠餉是實,營務處是有案可稽的,而后都督才說:“既這樣,本都督接事也才九天,你們歸入軍政府也才是九天的事,所欠兩三個月,全然算是趙制臺任內欠你們的。凡事須問經手,你們的欠餉,得去問前任趙制臺要,與我軍政府無干。而叫你們開拔,這才是我軍政府的命令,你們須得奉行的。”
事問經手,這的確是一種理由。代表們自然只好跑到舊院去要求趙爾豐補發,而得到的答復,則是移交時,藩庫存銀二百五十萬,鹽庫存銀一百余萬,即是各縣解來上兌的銀款,未及入庫,暫時繳存在各銀號內的,也都一并移交軍政府去了。”
你們的欠餉,自然有案可稽,但制臺絕不能以自己的私囊,來代補發。所有銀款,既都移交出去,你們便不能再問舊任,就是以前的事,也得去問軍政府,因為軍政府既接受了舊政府的移交,那嗎?舊任的事,軍政府不能推諉的。”新舊蟬聯,這也是一種正當的理由,代表們便又轉到皇城來。
那一天,代表們就這么在此推彼讓之間,東西奔走了五六趟。大家都生了氣,便坐在皇城里面,不再走了,口里吵鬧著:“既然藩庫里尚有那么多錢,為啥要扼在手上,不把我們的欠餉補發跟我們?難道也要學楊嘉紳嗎?各自把款子卷逃了嗎?那卻不行,我們拼命來的錢,不能這們白白的就丟了!如其存款幾百萬趙制臺沒有移交跟你們,我們自然該問他要,錢又在你們手上,你們卻把我們朝外面推,又要我們開拔出去,現在三曹對案,你們尚這們東推西推的,如其開拔了,你們還承認嗎?我們拼命的錢,不是就肥了你們一般人了?天地間那有這樣不公道的事!大家要這樣蠻橫不講理,那嗎,我們也會蠻橫的。到那時,卻不要怪我們弟兄伙目無王法了!人不要命,何事做不出哩!”
這些言動,似乎都有點像預定的。朱副都督到底是外省人,到底是統過兵的,知道這些不好聽的話,大有來頭。便來商量于蒲都督和軍政部長,欠餉似可答應補發,即使目前百廢俱舉,需用孔殷,不能全數發給,到底得發一半,方可把軍心安得了,也才能夠指揮調遣。然而軍政部長則疑心他別有用意,“此人該不是以此來要結軍心罷?他正感著在受排擠,而又是個心懷叵測的下江人!”
蒲都督雖不如此著想,仍舊很信賴他的,但覺得他這辦法太把軍政府的面子損失了。軍人既是以服從為天職,那就不比別的人,把命令置諸腦后,而來要挾補發欠餉,并且出詞不遜,如其因為他們胡說八道,而就害怕了,答應他們,這不但失了軍政府的威信,還開了個惡例,使他們相信,凡他們有所求的,都可以要挾出之,從茲以后,太阿倒持,軍政府豈能再指揮他們?”
所以,依我說,此事是萬萬不能允可的。就是要發餉,也只能這樣說,本都督們念爾等辛苦效順,姑準各賞恩餉一個月。以往欠餉作罷,不準再事要挾,否則按照軍律懲辦,決不姑寬。似乎必如此,而后我們才有權威。前幾天就是聽老兄的話,對他們太寬縱了。所以他們才得尺進步,啥子都逾越軌范起來。”
軍政部長也力贊此說,并主張:“作戰以來,每隊都有缺額未補,若只根據舊日名冊,按營頭撥發,一定有不實不盡之處。并且兩都督就任以來,尚未觀過兵,也是一件缺憾。不如借此機會,叫他們從新實造名冊,全體集合東校場,兩位都督親自點名發餉,一則得使他們親睹威儀,心懷敬畏,二則也不致使國家有用之錢,歸于中飽,倒是一舉兩得的事。”
朱副都督只管不以為然,而蒲都督卻頗頗聽得入耳。于是再同腹心的謀士一商量,都認為這辦法較善,政府與都督的威信,這一下便撐起了。
但是代表們得到了這樣的結果:都督準發恩餉一個月,三日內集合東校場,靜候點名,點名三日內支發,支發三日內照指定地方開去駐扎操練。大家很為怨忿,因而別有用心的人便更得到了機會來布置了。
第95節
就這么樣已經使人感到“要出事,“而這幾天恰找不著吳鳳梧和王文炳的影子。孫雅堂只是忙得一天到晚的起公事稿,夜里要忙到半夜才能睡,他向去問消息的黃瀾生得意的說道:“一個秘書局,三四十個人,而能動手起稿的,只我們兩三個人。
其余的位份只管高高乎在上,然而全是畫黑板的朋友,憑你說啥,都不曉得。頂可笑,有天我們幾個有吃飯的,有會人的,有上毛廁的,沒有一個人在房里,一位參事來找人擬個打給蜀軍政府,請他截阻楊嘉紳的電文稿子;把幾位科長忙殺了,也急殺了,幾個人攢在一張桌上,你湊一句,我湊一句,足足搞了點把鐘,交去看時,那參事恨得跳起腳來,大罵了一頓,說是沒有一行通的。
幾位科長面紅筋漲,回不出話。后來才把我請去。瀾生,這也是公道自在人心,雖然才幾天工夫,到底賢愚高低,也分別出來了!參事說,還是雅堂行得多!我看,以你這樣的才能,屈在下僚,未免可惜。如今獨立了,用人那能還講交情資格,你只管委屈點,不出半月,包你升到科長,那般飯桶,我真要叫他們滾了!他還拍著胸膛,跟我丟了個海誓。哈哈!瀾生,公道自在人心,可見一個人,不愁沒際遇,只愁沒有真實本領!”
再談下去,就是他那件公事辦得如何的得意,那件公事是他所開陳的。其次,就是他的忙了,“我自從當毛蓋子以來,也就過多少縣館,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忙過,幾乎除了吃飯,睡覺,上毛廁之外,連喝茶抽水煙的時候都沒有,像今天能同你這們坐著細談,真是稀有的機會!所以,我們來去只管很近,自從進了軍政府以來,也沒時候來看你。你府上的人都好嗎?”
及至說到消息,他卻半點也不知道。只說了一件于黃瀾生稍有關系的,便是十七省客籍聯合救亡會上了個呈子,來質問軍政府用人,何故要排斥外籍不用?儼然是一封李斯《諫逐客書》。據說,批答的稿子,便是他的大手筆,力言政府并無此意,“方今用人之際,本府一稟大公,惟問其材能是否勝任,不問其籍貫是否川人。況夫,三百年來,土著全非。執途人而問之,孰非客籍?若然,則排外之說,顯系無稽!諸君細思,亦將莞爾!”如其不是科長來就商一件什么稿子,他還要背下去的。
黃瀾生也只好走了。他今日所看見的軍政府,仍然各處都有人急急忙忙的在走動,大概也因看了幾次,似乎順眼了一點,大不似第一回所看見的那種茫無頭緒的亂法。
就只同志軍來府慶祝的,仍那么多;他走大客廳經過時,從紅呢夾板吊簾角上看去,五光十色的統領和代表們,猶然坐了一客廳。并聽說都督等接連幾天,都在開筵招待他們,他們同都督和羅先生的感情都很好。不錯,這從他們在客廳內那么歡笑的聲音中,是可以推測得到的。
他正由熱鬧的賭博攤間穿出,走到為國求賢的石牌坊下,忽然看見牌坊上大大的貼了一張白紙,印著胡桃大的黑字:
中國同盟會定期開會布告:本會定于十月十五日午,在石牛寺高等學堂門外,召開大會,講演本會宗旨政見。凡我軍民同胞,務希屆時前往參與!此告。正會長孫文(缺席)副會長董修武告。
他大為驚異,心想:“革命黨公然出了頭了!孫文是革命黨的頭子,報上已經說過,怎么又叫同盟會呢?……唔!同盟會,一定是革命黨的官稱!副會長董修武,好像沒有聽見過這個人?……不管他,總之,他們敢于公然出頭,這陣仗一定不小!只不曉得有沒有尤鐵民?”
他一想到尤鐵民,便想及了他的幾十兩,一百元。“要是他有熬勁,早三天革起命來,軍政府的都督,怕不是他做定了?我的事,就不如吳鳳梧所說的那們天花亂墜,大概內而一個參事,外而一個提調,總可以的,那像現在,連一個科員都望不到手。并且弄得人心惶惶。我想,革命黨的本事一定要大得多!只看重慶獨立了十多天了,何曾有過像成都這個樣子。龍老二昨天來信,還不是說市面很安定,蜀軍政府人才甚茂,他也打算出而仕矣!龍老二那們一個老實膽小的人,尚愿出來做官,可見革命黨是行!龍老二的運氣也真好!”
他因了這關系,他便深深感到同盟會之親切。本來別有兩三處公開的大會,他也決定不去了,遂一直回家來邀約楚子材。
他的太太說,剛才彭家麒走來,約著他到學堂去了。“你今天到底聽見了些啥消息?成都該不會出事罷?子材是信死了吳鳳梧的話。就看見巡防兵在街上行兇打警察,就看見同志軍在飯鋪里估吃霸賒的,還是說不要緊,不會出事。本來,事不關己不勞心,他再說對我們好,終是外人,如其真正出了事情,他有啥子?挾起屁股一趟,新津才是他真正的家!難道他真能跟我們同生共死嗎?所以我近兩天一看見他那蕭蕭閑閑的樣子,我就是氣!我不肯信像這樣的市面,會說不出事的!”黃瀾生蹙起眉頭道:“我也是這們在想。只是得不到一點實在消息。我看,若果是劫數,那就難逃了!”
本來是一個快樂的人家,似乎也著愁云籠罩住了。只有不知不識的小孩子,和知識短淺的何嫂菊花,沒有一點心焦的樣子,依然太平無事的吃飯、睡覺、做著自己份內的事情。黃瀾生則只是欣羨,他的太太則只是生氣。
十二點鐘既過,天上微微漏了些日影。黃瀾生便打從半邊橋、汪家拐、向高等學堂的操場走來。
這操場原本是一片菜園,屬于以前尊經書院。后來書院改辦為高等學堂,才將菜園之半,踏為一片大大的操場。自從宣統元年,全省運動會在此舉行之后,人們就多半呼之為南校場,和原有閱兵的東校場,及武備學堂門外的大操場,為人們呼為北校場的,鼎足而三了。
黃瀾生剛剛走出文廟西街的街柵,就見日影云光之下,平坦操場中間,臨時搭起一座高臺;臺上臺下,正擁了許多的人,一陣陣拍掌之聲,傳了過來,臺口上正站著一個穿洋裝的人,在那里指手畫腳的。
大概在獨立之后,開會演說已成了慣常的事。每個大廟宇,和每個大會館,以及有固定會址之處,差不多無一天不有幾處在開會。開會的廣告,不但在報紙上占了很大的篇幅,即在街巷的墻壁上,也貼得花花綠綠的。因為如此,所以開會的就是革命黨,就是用了孫文的名義,而圍繞在演說臺下的,也不過三四百人的光景。
如其在有坐凳的會堂中,這個數目本是可觀的了,但是在這足容萬把人的大操場上,卻太見寒傖了。黃瀾生因而大為詫異:“怎么?革命黨開大會,才來了這們一些人!”
但是會場中,畢竟也相當熱鬧,在演說臺不遠之處,賣零吃的攤子,到底來了十多副,算是還留住了許多人,不致使一般專門湊熱鬧的,略站一下就走。
黃瀾生并非勢利,算是對于革命黨過于注意了,所以才起了點喪氣的心情;跨下石階去時,腳下已沒有初來時那么起勁,幸而不斷的拍掌聲,才把他吸引了過去。
臺口上猶然是那個穿洋裝的,此時相距十來丈,已看清楚了,大概是個三十來歲的少年,模樣很是斯文爾雅,并不像想象中立眉豎眼,滿臉擺著一種武辣樣子,而又顧盼非常的革命黨。聲音也不洪大,在他所站的地方,只斷斷續續聽得見幾句:“我們孫中山先生!我們孫中山先生!”一句一頓,而臺上臺下的巴掌聲,則和文章的圈點一樣,一直依著句讀打了下去。
黃瀾生因為太注意了,在一會兒之后,他更發現臺上臺下拍巴掌的,始終是那么幾個人。再看聽演說的,十分之九是學生。這么一來,會場的景象越覺寂寞了。
但是,在這個穿洋裝的演說之時,到底還有那么多人,到底還不斷的在拍掌,而這個人指手畫腳完了,深深向臺下鞠了一個躬,退到大餐桌之后,接著另自走出一個人來,而臺下的人便四散了一小半。
就這時候,他看見楚子材彭家麒二人,一路笑著說著,走了過來。
“啊!子材,你也在這里?我還特為回家去約你哩!彭君是今天才進城的嗎?”彭家麒說是專門來找吳鳳梧的。因為他的一個隊官,同黑騾子的一個外堂管事,發生了一點小沖突,他雖是從中調解開了,畢竟須得吳鳳梧去打個招呼,不然,日子長久了,將來難免不要出事的。
黃瀾生道:“找他,怕不容易罷,他這一晌,連人影都沒見。”
彭家麒笑道:“我們運氣卻好,在他家里沒找著,跑到這里,倒無意的碰見了。”
“他還有時候來聽演說?又奇了!他在那里?找他來問問消息。”
楚子材道:“已經走了。我看他那神氣,并不是來聽演說,他還同著別一個穿軍裝的,走到臺上,同上面的人很周旋了一會。那樣子,像是一個代表似的。”
“你們認得剛才演說的那個人不?就是那穿洋裝的。”
“哈哈!笑話極了!那就是自稱同盟會副會長的董修武啦!剛才碰見高等學堂兩位同鄉的在說,成都的革命黨早就想開個會的了,因為找不出一個較有聲望的黨人出來當會長。楊維和他們不同派,黃芳又到瀘州去了,尤鐵民倒行,卻不在省城。”
“前幾天多少人不是說他又來了,還說他帶了好多錢來?”
“自然是謠言了。后來,說是才想到董修武,他才從日本回來不久,就扯個幌子,說他是孫文派回來的,到底誑得著人。于是才把他找去,商量了兩天,叫他把演說稿子擬好,躲在帳子里,足足演說了一天一夜,所以今天上臺才那們流利。”
“我來遲了一步,又害怕擠上去,不曉得他說的啥子?”
彭家麒道:“也沒有啥子精彩,我看,還趕不上我們那位假弸革命黨人的王文炳。老王確實來得,他能無中生有的說出一大篇道理。董修武的演說不過把孫文提倡革命的經過,說了一個大概,依我聽來,頂要緊的,就是那幾句:革命之后,人民便是國家的主體,主權在民,人民就應該出來參政,一個國家和一個地方的事情,那能只讓一般取巧的人去從中把持?……”
黃瀾生大為欣喜道:“著呀!這幾句話,就有精彩了!一定是指著軍政府而言的。”
是時,演說臺口上又換了一個人。
楚子材呸了一聲道:“走罷!走罷!半日學堂監督兼商業場巡撫事李狗兒都登臺了,還有啥子聽的!”
第96節
十月十八這天,全城的居民仍照常的清晨就起來了,全城的商店仍照常的清晨就將鋪板下了,吊的招牌掛了出去,各官署辦事的人員也照常的吃了早點就各自辦公去了;茶鋪里依然是高朋滿座,酒菜館里依然是雞鴨魚肉的準備著;一切都與平常無異,而稍稍有點不同的,就是從早以來,打著英雄髻,穿戴得奇奇怪怪的巡防兵,和剃光了腦殼,穿著整齊軍裝的陸軍,卻不像往常一樣的大街小巷觸目皆是,連帶而及,賭博攤子和鴉片煙館中也清靜了。
但是,大家也不詫異,知道今天全城的軍隊都集合在東校場,聽候兩位都督去點名。大家尚正期待有這么一天,因為太苦于軍隊之無紀律,終日成群結隊,招搖過市,并且惡得同魔鬼一樣;雖未普遍的,直接的,受過他們什么損害,但是心理上總不愉快,總希望點了名就發餉,發了餉就一齊開拔出去,而后成都城內便平安無事了。
然而也有些人很知道今天這個日子是一個關頭。從早起來,就省省然的,生怕有什么事情發生。這倒不一定是些什么高明人,才這么樣,即如傅隆盛,稍為有點兒世故的,在頭天下午,聽見陳占魁說:“明天都督要點兵,弟兄伙今夜都須回營。只是大家都在抱怨,欠餉不發清楚,就要我們開拔,這份糧,老子們不吃了!聽說,老營里的弟兄們,更鬧得兇。他們說,早曉得獨立以后,是這樣,倒不如早點聽王大人他們的話,大家把槍械繳了,領點錢,各自回去的好。
他們好像有個商量,要等都督點名時,再向他當面要求,硬要他答應把我們的欠餉補發清楚了,我們才走。”答應了自然圓滿,不答應呢?因此,傅隆盛就害怕起來。到底結局如何?他是思索不出的,只渺渺茫茫,感覺到“恐怕要出事!”
所以,他未及吃早飯,在春和茶鋪同一般街坊說到眼前的景象,大家愁著眉頭說:“像這樣無條理,無頭緒,亂糟糟的弄了下去,真不是一個了局“時,他遂搖著頭道:“今天恐怕要見分曉了!”
倒是中上等人,如黃瀾生的,反而不在意下。因為他相信吳鳳梧的話:“亂是要亂一下的,但不要緊,也只是軍權有點轉移,和你們普通人全沒有啥子關系。”
吳鳳梧還笑著說:“如其不亂一下,我這一個管帶前程,真就會弄到永遠丟了。這也是蒲都督太不公道,像我們這些帶兵的,他簡直睬也不睬。要是大小安置幾個人,大家又何必要這樣七拱八蹺呢?我看他將來還是不能不要放開一些,再要像目前這樣一抹不梗手的,不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里,你看,我先說在這里,還有些坡坎跟他爬哩!”
吳鳳梧是一個個中人,他雖沒有明白說出在干些什么,但是所說的話,總不是隨隨便便的。所以,黃瀾生不但大放其心,毫不覺得會要出事,并且還甚為吳鳳梧高興,“倒好,這樣來一下,也可得一個位置,免得大大小小的事,都著他們那一伙人把持完了。等他們武的先把門路打開,我們文的又打主意嘛。”楚子材因此也逍逍遙遙,照舊到學堂找同學的去了。
但是,事情終于暴發了,滿街的人像山崩一樣,鋪板也和火爆似的,砰砰訇訇,各家搶著關了起來。這聲勢比起七月初一初二罷市,七月十五逮捕首要時,還來得厲害。凡在街上飛跑的人,全是驚惶以極的吵著:“東校場兵變了!開了紅山了!”
這時,黃瀾生正打從新泰厚銀號回家,恰恰走到鹽市口,轎夫不抬了,放下轎子,立逼著他出來。
他不肯出來道:“只有一條半街了,講好了的,為啥不抬攏?渾帳東西!”
轎夫似乎也反了,不怕他的罵。仍然說:“下來!下來!我們要回鋪子,各人都有性命的!”
“多添幾碗茶錢,在我公館里也一樣可以躲。”
轎夫似乎也廉了,不要他的錢,仍然說:“下來!下來!”
他只好捧著二百兩整封銀子,走出轎來。轎夫連轎木都不及要了,倒抬著轎子就走。
街上的人,已是稀稀的幾個。鋪子全關完了。他很是膽怯的,捧著銀封,站在一家鋪子門前,不知道該走嗎?該站?
一個半肥的老頭子,短緊身上披了件已經翻黃的青嗶嘰馬褂,提著一根粗葉子煙竿,從順城街急急的走來。一面大聲的喊說:“沒事啦!是地皮風!大家把鋪子關了做啥?……”
恰恰也走到這間鋪門前,拍著門叫打開。
“咦!你老爺姓黃嗎?”
“是的,我叫黃瀾生。眼熟得很,在那里會見過你大爺?”
“貴人多忘事!獨立那天,在西御街口上,楚先生不是介紹過嗎?賤姓傅……”
“啊!傅大爺!”
鋪門開了。傅隆盛一面罵小四和王師亂聽謠言,一面就讓黃瀾生進去歇一歇腳。
“到底是一回啥子事,把全城都驚了?轎夫從新街抬到這里,硬不抬了。我不是這兩封銀子,沉甸甸捧著走不動,一條半街,倒用不著躊躇。你大爺從那里來?”
“我特為跑到東校場去看點兵,曉得今天要出事。果然出了事。可是兵并沒有變,只打死了幾個人,不想地皮風就扯開了,鬧著開了紅山!”
左右幾家鋪子,果然因了隆盛號之下鋪板而亦打開了。并且許多人都擠到隆盛號來聽新聞。
“……我親眼看見的,難道會是假事情?我去時,全部陸軍都排在校場里,好整齊啦!沒有巡防兵,巡防兵全扎在附近各街的街口上,不曉得是啥子意思?……兩個都督來了,都穿的軍裝,騎的大馬,有好幾十名親兵跟著,一直跑到將臺上。
校場里軍號一吹,不曉得咋個一回事,有幾十個軍官模樣的人,便飛跑到將臺下。自然聽不見說些啥子,只看見隊伍忽然就亂了,不像剛才那樣一堆一堆的,有一些還站在原地方,有一些便向將臺這面奔去。人聲自然嘈嘈雜雜的。就這時節,便聽見一陣槍響,隊伍跟著就大亂起來,可是都朝營房里在跑。拼命的喊著,也不曉得喊些啥子。
將臺跟前躺了幾個兵在地下,動也不動,大約就是那陣槍打死的。多少看點兵的閑人,也就是那個時候跑開了,地皮風就是這們扯了起來。我卻不走,只見滿校場的兵都在跑,都在喊,兩個都督仍舊騎著馬,帶著親兵跑了。還沒出校場,又是一陣槍聲,像是從隊伍上打出來的。都督的親兵著打死了兩個。
我怕著飛子誤傷,才回身走了。但是走過落虹橋,就沒有再聽見槍聲。兵像是變了,卻沒有亂殺人。變哩,讓他變。他們只是在東校場里變,這倒好些。我從昨夜就捏了一把汗,心想出了事,不曉得是一個啥子樣兒,卻不曉得只是亂跑亂鬧一會兒。
那幾陣槍,大約先是都督親兵放的,后來才是陸軍還過來的。只那幾個人才死得太冤枉,好在都是兵,跟我們沒啥子相干。怪的是,陸軍變了,巡防倒是好好的。北門過來好些街口上,都扎滿了,很像七月十五那天。”兵變的真象,既然如此,那還害怕什么?
鬧了好幾天的““要出事,”原來只這樣兒,那倒出人意外了。好多鋪子仍放心大膽的重新打開,大家還歡歡喜喜的嘆息了一聲:“這下該出了氣了!”
黃瀾生也是挾著這種心情回的家。——是請隆盛號的徒弟給他叫了一乘轎子抬回去的。——問起太太,她在家里還不曉得有這么一回事。本來,轎子打從三橋街口經過時,鋪子沒一家關閉,行人仍若無其事的行走著,大概那一陣地皮風,扯到東御街東頭就熄滅了。
黃太太才笑著說道:“得虧我們住得遠一點,沒有受著虛驚。我想大姐那里,一定駭到注了。以前,大家都說北門好,北門不是要道,離制臺衙門又遠,城里再出事,也不怕。不想今天受虛驚的,反而就是北門。一晌來,你都鬧著要搬家,現在如何?倒是我們這里還好些!”
“你把這銀子暫時放在立柜里,內中有一百兩,是吳鳳梧借的。”
“吳鳳梧在干些啥子,又要借錢了?到底有沒有還的時候?”口頭雖如此說,她的心里到底不像在獨立之前了。因為近來吳鳳梧每到黃家,對于黃太太總是異常的周旋著,口頭備極恭維的夸她精明能干,大方,又常常說,要把他的蠢老婆喊來請教。漸漸的,已把她的心情轉了過來,覺得這個人雖是卑鄙點,卻還不大討厭。
但是,到吃午飯時,——因為等楚子材,比平日延遲了半點鐘,他一直沒有回來;黃太太生氣了,說不等了,一定又找同學或同鄉的吃館子去了。——看門老頭子忽然驚驚張張的跑進來說道:“老爺,不好了!滿街的鋪子公館全關了!”
“哈哈!這一定是那地皮風的余波!”
他依然扒著他的飯:“還是去看你的門,沒有啥子事的,地皮風,一會兒就平息了。”
振邦要出去看看什么是地皮風。他的媽不肯,正自向他講解這句話的含意時,看門老頭子又那樣神魂不定的跑了進來道:“老爺,硬不是地皮風!幾個人從門外飛跑過去,一面說,這下糟了!收拾不住了!”
黃太太道:“或者出了別的事了,現在又是半天,怕不是你說的東校場那件事罷?叫羅升出去打聽一下看!”
孫雅堂猛的跨了進來道:“全街只你們一家沒有關大門,你們的膽量真不小啦!”
大小四只飯碗,才一齊放了下來。
“當真有啥子事情嗎,孫大哥?”
“你們還不曉得么?兵變了!”
黃瀾生哈哈一笑道:“我老早就曉得了!東校場陸軍變了,還打死……”
“那是已過的事。現在是,巡防兵全變了!大清銀行,天順祥,濬川源銀行全著了搶了!”
第97節
孫雅堂一面吃著飯,一面說道:“東校場的陸軍,只算是嘩噪,所以軍政府的人還鎮靜,沒有走。實則今天軍政府的人也就不多,因為諸公又定在江南館大各同志的首領孫澤培,吳慶熙,侯國治等,有幾十桌,連我們的科長都去了。要不是庶務局一個同事匆匆忙忙走來說:‘巡防兵變了!我們局里已聽見了槍聲!你們還不走嗎?’大家還是不曉得,說不定這時節還靜靜悄悄的老呆在里頭。及至庶務局的同事一說,大家才慌了,以為巡防兵一定會來按皇城的,啥都顧不得,一齊朝外面跑。”
黃太太問道:“不是全都跑光了?”
“也還有不跑的,卻也不曉得他們是啥子心思。我頂后走,三道洞子門,關了兩道,只留下中間一道,駐守的陸軍已把機關槍架起了。看那形勢,若果巡防兵按去,說不定要血戰一場了。到底守兵太少,才一連人,都督等人又沒有在府,連調兵的人都沒有一個。并且陸軍因要餉嘩噪過,到底聽不聽調,也難說哩。我看皇城這地方,如其我所料不差,那就不說,不然,卻是個險地!”
黃瀾生道:“你看,我們這里該不致波及罷?”
“我想,不會的……我出來時,本想奔回家去,街上鋪子關完了,轎子沒有一乘。”
“就有,也不抬了,我今天上午已領教過。”
“不錯,我連到幾家轎鋪去雇,他們都不肯開門,我只好走。剛剛走到東華門,就聽見槍聲打得很密。人都向西頭在跑,說巡防兵正在搶銀行搶銀號,見人就開槍,大十字一帶,不曉得打死了好多。然后,我才轉身朝你們這里來。越朝西跑,真個越清靜,我起初就該一直到你們這里來的,連槍聲都不會聽著了。瀾生,洋槍聲音確實有點駭人,我算是聽頭一次。”
振邦早已吃完,正站在他的旁邊聽,便道:“我不害怕。我還看過打仗。若是有槍,我也會打的。”
他們果然相信孫雅堂的推測,尚不十分驚惶,把飯吃完,都洗了臉,漱了口,一齊到書房來時,黃太太尚說:“楚子材回來,更有些消息可聽的。孫大哥,你今夜不要走了,就跟子材同床罷,我去跟你取一床干凈鋪蓋出來。”
孫雅堂抽著水煙道:“不必,不必,我已說過,巡防兵之變,志在搶錢,既把銀行銀號搶了,就會散的。陸軍和警察,到底跟巡防兵是水火,那里盡讓他們橫行;不久,秩序一定就恢復了。我還是得回家去,你大姐的膽子,你是知道的,恐怕這時候已經駭了個半死了!”
已是黃昏時候,他起身要走,黃太太終于不放心。他說:“這怕啥子?你聽,外面那們清靜的。照我的計算,一定沒有事了,也和瀾生說的一樣,氣已出了。”
到底先喊羅升開門出去打聽了一下,也說街上很是清靜,沒有什么。于是他又抽了一袋水煙,正要起身,忽然聽見震耳的砰呀訇幾聲,似乎就在門外。
““槍聲!”他一下就伏在地上。
黃瀾生也本能的跟著他伏在地上。他的太太則睡在美人榻上,婉姑駭得哭了。振邦卻是笑嘻嘻的道:“這是九子槍的聲音!”接著又響了十幾下。
有好幾分鐘,黃太太先站了起來道:“難道滿巴兒打出來了?……羅升!菊花!”
何嫂跑了進來道:“太太,起火了!你看,南門那邊的天,通紅了!”
這下,就連振邦都駭得說不出話來,跟著大人們奔到后面院子當中。果見斷黑的天邊,紅光直冒,并且四面八方都起了槍聲。
黃瀾生又搓手,又踢腳的道:“打起來了!說不定陸軍警察同巡防兵打起來了!這火,一定是巡防兵放的。放了火,必要殺人,這咋個辦呢?”
“羅升跑到那里去了,叫他出去看看。”
“枉然,枉然,起先才回來說清靜,就打了起來,還要叫他去看啥子?”
但是羅升確是從外面看了回來道:“老爺,街上亂得很,街口上的當鋪正在著搶,起先的槍聲,就是巡防兵才去時放的。”
“把我們的大門趕快頂好!該不會搶到我們這里來嘛?”
孫雅堂道:“這火呢?”
羅升默然了,大家也在恐怖中默然了。
夜色越深,火光顯得越紅,東邊天上也紅成了一片。槍聲時遠時近,倒沒有起初那樣密。
“這樣燒法,成都不是要燒光了?”黃太太忍不住,說了這么一句,卻是沒有人答應她。
街上的人聲也是那么嘈雜。
孫雅堂道:“這一定是逃難的。”
“咋個沒有哭聲呢?”
廚子老張奮然而作道:“等我出去看看。”
大家擋不住他,只好跟他走到大門邊。這更把街上的人聲聽清楚了:“弟兄,不照,不照!”
“你媽的,好東西不拿,把些布衣裳了這一捆!”
“哦!原來是搶東西的!”大家都這么舒嘆了一聲。老張更其要出去,大家更其不準他出去。生怕大門一開,搶人的便進來了。
街上的腳步聲更煩了,“快點,快點,副爺們說是放了火了!”果然一陣黑煙,遮蔽了天空,駭人的赤焰,跟著就伸了出來。
大人們全打著抖道:“這下,只好開門逃命了!”
老張道:“等我上房子去看看,到底是那里放了火。他龜兒的,搶人就搶人,還要放火!”
羅升也跟著他從梯子上爬上房頂。
“啊喲!才好看啰!是當鋪里起了火!延燒不出來的,四面風火墻!他媽的,都在搶財喜,全是濫人們,那里有巡防兵!”
當鋪僅僅隔半條街,自然那火勢太驚人了。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映得明明白白,與廂房正對的那堵白粉墻,竟自成了紅粉墻了。
婉姑緊緊握住她爹爹的手,顫聲的說:“我害怕!”
她爹爹則正在吩咐房頂上的人道:“你們好生看著,若是延燒出來,我們就好逃啦!街上還有沒有巡防兵?……沒有了?槍聲還在響哩!”
菊花出來說道:“太太,原先我們看見的火光,萎下去了。”
孫雅堂道:“二妹,這一定也是燒的當鋪,那倒可以放點心了,可見并沒有打起來。”
當鋪一燒,大門外反而清靜了許多。房子上的人說是搶東西的濫人全走了,只一般街鄰們站在外面看火。
老張的確膽大,終于從大門房頂爬到墻頭,伸手抱住墻外一根電線木桿,溜了下去。他說,他也近乎是濫人,他不怕,要出去看看。
火焰漸漸在弱了。羅升從梯子上爬了下來道:“當鋪燒光了。風火墻真經事,還是那們筆立著在。”
大人們似乎稍為放寬了一點心,都進了側門,到敞廳上坐下。他們直覺的判定這一夜必然全在燒搶中度過的了,或許到明天早晨,陸軍警察才能出來維持秩序。他們這時頂害怕的,就是那砰呀訇的槍聲,他們沒有聽習慣,就是遠遠的響一槍,他們也要心跳一下。他們以為那槍或許不完全是朝著天在虛放,若把七月十五制臺衙門的先例來說,至少砰訇兩聲,總有一個活鮮鮮的人躺了下去。
因此,神經較為更脆弱的黃太太,才嘆了一聲道:“只要沒有槍聲,光是搶,倒還不要緊呀!”
她的丈夫就從而說道:“太太,如其巡防兵真個搶上門來,我們便一齊躲到柴屋子里去,讓他們搶就是了,再不要顧東西了,性命要緊。”
“那還待你說?……倒也是的,是禍躲不脫。孫大哥,你看,上月瀾生要搬家,我還打算把東西放到當鋪里去,幸而沒有呀!這一關既躲過了,或者不致于再著搶。就著搶光,我也不嘔氣,為啥呢?是禍躲不脫的,我只求不要再放槍就好了。”
孫雅堂嘆道:“我看你們運氣還高,要著搶,在起初搶當鋪時,就著了的。現在你聽,街上已清靜多了,槍聲也只遠遠的幾聲。你們這里并不當道,如其不是那個當鋪,連這場虛驚也不會有的。就只我那個家才難說哩,我又沒有回去。你大姐急也會急死了。我現在只望早點天亮。瀾生,看看你的表,可到半夜沒有!”
黃瀾生把表摸出,就著燈光一看:“啊!還早得很,才十點半哩!”何嫂來問少爺睡不睡?振邦只管打呵欠,卻不肯走。
他媽媽說:“小孩子熬不得夜的,都去睡。叫菊花來把小姐也招呼去睡了。只是都不要脫緊身襪子,如其有啥子事情,喊你們起來時,只穿大衣裳就是了。”
三個大人很寂寞的守在敞廳上。淡淡的月影,蒙在院子當中,大家都不大說話。只是水煙抽過了,又喝茶。槍聲還是那么時遠時近的間或放幾聲,漸漸也聽慣了,不像起初那么震驚。
倒是看門老頭子、何嫂、菊花幾個人,似乎很放心,都睡得那么濃。只羅升一個,還時時來經管一下煙茶。
要不是槍聲,真是一個很好的夜。到處都是寂靜的,連最愛吠夜的狗,也怪,一聲都聽不見,它們一定也駭著了。
這樣的靜坐,是容易疲倦的。孫雅堂一個欠伸道:“還是到書房里去罷!這里一則有點冷,二則……”
大門上猛的打得蓬蓬的響。三個人登時跳了起來,不約而同全朝上房跑,并且一齊喊著:“完了!”
羅升奔了出去。
黃瀾生道:“再加一根杠子!若是打不進來,我有重賞!”
黃太太把婉姑從睡夢中抱了起來,正待朝后面跑時,羅升已飛奔進來道:“老爺,是老張回來了!”
“雜種!沒心肝的東西!這時候,這樣的打門!叫他進來,我問他!”
“他還在門外,要問清楚老爺,開不開門?”
黃太太已把婉姑重新放在床上,出來道:“等我去問清楚了再開。”
大家一齊來到大門邊,正聽見看門老頭子隔著門板同老張在說話,確是他的聲音,再三問清楚,只他一個人,并且說是街上很清靜。然后才叫看門老頭子先開了牛尾鎖,再取下杠子,把門打開了半扇。大家從黑處看出去,果然街上只有一片朦朧的月色。不過大家的心里終是害怕的,等老張一進來,趕快又關鎖了。
老張提了個大包袱,笑嘻嘻的跟著大家來到敞廳中道:“托老爺的福,我也檢了一點小財喜。”
黃太太駭然道:“老張,你也去搶了人呀!快把東西跟我丟出去,不要拿進來害我們。”
“太太,我那里是搶人,只算是檢來的。商業場總府街的鋪子,全開著,憑你啥子人都可進去檢東西。好的早著人檢完了。我是在順城街,跟著人在一家大公館檢了這幾件衣裳。大捧的銀元,我沒有拿著一個,都著警察兵拿走了。”
孫雅堂道:“警察也變了嗎?”
“都變了,陸軍也變了,還有同志軍,還有窮人,還有婦人家,不過都不及他們有家伙的;他們搶的是銀子,是皮貨,是好東西,正明光大的排著隊伍,叫轎夫跟他們抬起走。街上熱鬧得很,只要你說個不照,又沒有人擋你,有的是東西,憑你氣力拿。我是知足的,只拿了這一點,算了罷,命里有時終須有,若果再去拿,還是來得及的。”
“到底打死了好多人?放了這半夜的槍。”
“半個人都沒打死,通通是朝著天在打。他們叫作威武炮,動手時放幾響,仗仗膽子。太太,你沒看見啰,不說是在著搶的地方,稍為次點的東西,遍地都是,就是街上也這樣。多少小娃兒提著籮筐的檢,還檢不完哩。連城外檢狗屎的都進來了。”
“不是沒有關城?”
“像是沒有。”
孫雅堂道:“我再問你一句,街上的柵子可是全打開的?像我這樣的人,可不可以走?”
黃瀾生道:“你打算回去嗎?”
黃太太道:“太險了!我不準你走!”
“孫大老爺這樣的人倒走不得。就是像羅二爺,鞋襪俱全,穿著長衫,斯斯文文的人,我也沒有看見過。”
“老張,你看我們的公館該不會著他們來搶嘛?”
老張眨著眼睛,好像故意要如此的說道:“我咋個敢打包本?只看軍隊來了,警察兵指不指示跟他們,如其他說一句:這家肥,你就是銅墻鐵壁,他們也打得進來。”
大家本是倦極了的,也只好強熬著坐以待旦了。
第98節
白晝的陽光好像有種力量,可以使人的膽量壯起來。誠然槍聲還歷歷落落的在響,似乎搶劫的行動,尚沒有停止,但是大家都舒了一口氣,相信難關已過。果然,只能在黑夜里做的事,也隨夜色之逝而停止了。
老張照常提著籃子出去買菜。走了半點鐘回來說:“連一根蔥也沒有,滿街都是慌慌張張搬運東西的人。”
孫雅堂再問可以走得了不?回說街上已有穿長衫的人,和學生模樣的人了。黃太太也不再堅留他,她是疲倦到非睡不可,把事情吩咐之后,將兩個孩子交給菊花,她便坦然的睡上床去道:“白天一定沒事,好好睡一覺,到夜里好熬夜。”
因此,黃瀾生也一直睡到中午起來,他的太太還沒有醒。他吃了兩個白糖荷包蛋。問羅升,街上的情形如何?羅升仍然說是滿街是人,有搬東西的,有背著包裹出城的,有逍逍遙遙出來看的。警察沒有看見一個,巡防兵三個五個,背著槍在街上走,樣子都很驚惶,不像前兩天兇神惡煞的駭人,反而有點害怕別人的神情。
于是,黃瀾生便特別穿了一件舊呢夾衫,叫大家把門戶看好,便悄然走上街來。
果然,一過街口,滿街是人,鋪家人戶,雖然沒有正正經經的將大門打開,但男女老少都站在階沿邊,互相談著夜來的事變。他先到韋陀堂街,已看見好幾個巡防兵,都穿著普通短衣裳,打著大包頭,掮著槍,押著十來個轎夫,抬了八口大箱,很是沉重的,蜂擁向紅照壁走去。巡防兵的臉上,都露出一種憔悴的顏色,眼光果是又驚惶,又疲乏的,一望而知夜來太勞苦,此刻意已遂了,卻又害怕別的人來防害他。
他們走后,站在階沿兩邊看的人,果有如此議論的:“只要膽大,拿把刀在城外去攔截,立刻就發了財,利也有了,名也有了。你怕沒有人干嗎?周老四不是抱了一口袋的銀元回來?他說,這伙東西背了打啟發的惡名,倒是把城外的同志軍吃肥了!”
龍家的大門,仍那么關得緊緊的。向隔壁鋪家一探問,幸好沒有著搶。他遂轉身走入東御街。這里,就看見打啟發的痕跡了:一家并不很大的錢鋪,鋪板全打爛了,橫了一地,里面只剩一張破柜臺,有幾個人站在那里看。還有一家公館,大門也打倒了,門榜上貼了一張紙條,大寫著:“本公館已被搶摟一空,無可看者,勿勞諸君入內參觀。”
然而,還是有些人很想進去看看。
隆盛號的掌柜,也正站在門外,彼此打了招呼,都親切的互相問著:“沒著打啟發的光顧嗎?”
“我真沒有想到,兵變了,會打啟發。才動手那陣,真駭人呀!一個個兇得要吃人的樣子,槍就那們亂放,火也起來了!頂可恨的,就是一般雜種警察,還帶領著他們挨家捉拿的搶!先動手搶銀行銀號,搶天順祥時,我還去看來,銀子銀元遍地滾。我一直看到搶新泰厚,一個老西還挨了兩刀背。”
“酣?新泰厚也著了?”黃瀾生到此,才想起他還有七百兩銀子存放在那里生息哩。
“早知道,我昨天上午全提取了不好?”他喪氣的把他的損失說了。
傅掌柜道:“你老爺公館沒著打啟發,就算萬幸了,幾百兩的損失,算啥子!我告訴你,全城的當鋪、銀號、錢店、大商家,你去看,商業場總府街,有一家躲脫了的沒有?公家著的更不必說,藩庫鹽庫,不但搬光,還燒成了平地。此外大公館,沒有一家不著,你算算看,大家吃了好大的虧呀!”
他們太被不意的事變把一切的思想都遮著了,他們一直談著夜來的驚惶,和眼前的亂象,卻沒有想到因何而致此的根源,以及將來是怎么樣的收束。
黃瀾生告別了,他要到東升街胡家去看丈母和幺妹。
東大街反而沒有多少人走,走的全是負著東西的兵,大概都是出東門去的,氣景很不好,站在街邊看熱鬧的人也少。
他剛順著街邊,謹謹慎慎的溜到走馬街口,忽然聽見東南東北角上,砰砰訇訇一陣槍響,幾個押運著東西的兵,也忙把背上的槍掉過來,拿在手上,氣勢洶洶的四面亂看。仿佛凡是多看了他們幾眼的,就是他們的槍靶子。站在門外的人,遂紛紛的擠了進去,把門關了;向前溜走的人,也都掉轉了身。他自然不能例外,還加速度的走得比別的人快。回到青石橋街口,忽然看見十幾個普通人,擠在那真武宮的磚墻下,他也站住了。
原來是一張才貼出的告示。
看的人似乎都有點驚詫,正在議論:“這是咋個的,趙爾豐又出來了?……”
果然,那告示的銜名,是四川總督部堂調任邊務大臣趙。后面也竟署著宣統三年十月十九日。
告示很簡單,只四句韻語:昨日之事,已過不論,諭爾兵士,各自歸營。該用印的地方,只用朱筆寫了一個印字。
“……獨立不是取消了?背他媽的時!鬧了多久的獨立,才獨立了十一天,又沒事了!還著了這一個大啟發,著了這一場驚恐!這是那個舅子請他出來的?他媽的,他就出來了,難道就把這事情弄好了?……巡防兵該不是他龜兒支使出來變的?他才好借故把獨立取消,出頭來收買人民!唔!說不定哩!”
“嗚都都……嗚都都……”一陣清冽的過山號聲,一直從青石橋吹了過去。大家都惶惑的互問道:“這又是啥子事了?”
鋪門里的人又全鉆了出來,擁在兩邊來看。號聲很快的走了來,一望而知是一大隊拿著刀叉的同志軍。
恰恰五個巡防兵,各負著一個大包袱,很疲勞的從西東大街走來,兩下正碰了頭,巡防兵遂站住說道:“弟兄,不照啦!這是各人的財喜!”
十來個同志軍便拔出刀來,橫著眼睛道:“少說這些!把東西槍支跟老子們放下來罷!老子們是進來維持治安的!”
有三個便馴善的聽了話。有兩個要剽悍些,把包袱一丟,回頭便跑。于是發一聲喊,有四個身材短小的,跟著就挺刀追了去。
這一出戲演得很合了看客們的心理。大家一齊喝起采來道:“報應呀!好同志軍,才是我們的救主喲!”一群人都歡笑著圍了攏去,囂囂然的主張把這三個巡防兵就砍在這里示眾。
巡防兵也公然把數日以來的英雄架子收拾起來,而仿效著前些時別人之對于他們的辦法,苦苦的哀告道:“弟兄,讓一手罷……”
而同志軍則也公然雄武起來,學著他們以前的樣子,咆哮道:“犯了法,得公事公辦,沒有啥子讓手的!”
黃瀾生本來也是甚為感到痛快的一個看客,但他畢竟心慈些。看見三個已著麻繩捆起來時,他便趕緊抽身出來,向西頭走了。有百多步罷。便見追去的四個人說說笑笑迎面回來,一個手上提了支槍,一個拿著子彈帶子。三把刀上都有鮮紅的血。
許多人都如瘋如狂的從鹽市口這面向錦江橋奔去,口里吵著:“快去看!橋那頭著同志軍砍死了一個!啊!打啟發的巡防兵悖時了!同志軍進城搜贓來了!南門進來的就有幾萬,這下好了,我們還害怕啥子巡防兵!”民眾的活氣竟復蘇起來,而公然押運東西走的,果然漸漸的稀少了。許多人也公然在腰帶中插了一把殺刀,跑上街來,大聲講說著要維持秩序,要搜贓。
黃瀾生很是得意,急于要回去,把消息告訴太太。本打算還要走去看候幾家親友,卻也自己推在第二天去了。
東御街上鑼聲鏜鏜,他趕快站在街邊,以為又是什么同志軍來了罷?才不是的。打鑼的是一個陸軍兵士,后面是一個馬兵,騎在馬上,背著槍,手中執著一面漢字國旗,——是黃瀾生在今天所看見的惟一的國旗——沿途高聲叫道:“同鎮同標弟兄!巡防各營弟兄!軍政府的命令!不得再行暴動!齊到軍政府歸隊!”
鑼聲人聲一直響了過去,馬后果然跟隨了幾十個背著包袱槍支,而神氣很為沮喪的巡防兵,和三四個同樣的陸軍兵士。
黃瀾生不能自已的微微一笑道:“到底軍政府也還在呀!”
他走到三橋北街,只見成群結隊的同志軍,紛紛向著皇城走去。中間押著好幾十個,兩手被背剪著的巡防兵,還抬了好多的贓物。兩旁看的人,不住的拍著手。
他正興匆匆的走到自己公館門外,猛的吃了一驚。大門是大大的開著,門內門外站著坐著有二十多個背著槍的鄉下人。衣裳穿得那么襤褸,而且一律的赤腳草鞋,槍環上系的不是皮帶,而是草繩。這模樣,自然是道地同志軍了。
同志軍何以會跑到自己的公館里,難道是來搜贓嗎?
“唔!一定是老張昨夜回來,著人看見去告發了!”
看門老頭子恰走了出來,手里提了只大茶壺,一手拿了四只土碗,交給那些人道:“請吃著茶,飯才上氣哩!”他趕快向看門老頭子招了招手。
“啊!老爺么!彭先生正在等你哩!這是彭先生帶來的同志軍。”
黃瀾生方放了心,很高興的走了進去。他相信,他家從此可以高枕而臥了。
他的太太正陪著彭家麒在敞廳上,大說大講昨夜的情形。
彭家麒跳起來道:“黃老先生昨夜受了大驚了!我們一聽見城里打了啟發,就打算趕來的,因為不明白情形,各隊官生怕進城來就會開火,一定要等到吳鳳梧的命令再行動。及至楚子材……”
黃太太便插嘴道:“你看楚子材才笑人哩!他會跑去向人家說,城里房子燒了一半,人也死得差不多了。有這們荒唐膽小的東西!”
彭家麒道:“也怪不得他,他在枕江樓聽了那們多的謠言,已駭昏了,又親眼看見枕江樓著搶,當鋪著燒,大橋上打死那幾個濫猴兒;城里又是槍聲,又是火光,他自然更相信紅山是開定了。所以才等不得聽一個實在信息,便慌慌張張的跑了!”
“我就怪他這樣的有酒膽沒飯膽。縱然城里就燒光殺絕,也該在城外等著,今天進城來看看我們,到底是死是活。不消說,昨夜一趟,是腳不停步奔回新津去了。他的家,才是他頂關心的,我們這些……”
黃瀾生道:“這些氣話以后再說好了。彭君,你們是啥時候進的城?只帶了這二十幾個人嗎?打算駐扎在那里?”
“吳鳳梧的信,今天上午才來,叫我代他把隊伍全部統率進城,暫駐三橋一帶。可惜來遲了一步,只打了半個客店,角頭角腦全擠滿了的人,這二十二名,實在擠不下。左近可駐的地方,全被別的同志軍占去了。所以才帶到府上,只求在大廳上將就駐一夜,明天一定設法遷走。我已叫華統領進皇城找吳鳳梧去了。”
“我正打算歡迎你們來駐扎哩!”
吳鳳梧的聲音同著他的皮鞋一直傳了進來。
第99節
吳鳳梧一直是打著哈哈在說道:“我實在沒有料到運氣會來得這們陡!我倒有點不大相信這是真的,若果是真的,這不免太怪了。昨天還是一個沒腳蟹,事隔一夜,就當了標統。當其尹碩權向我說:鳳梧,這第二鎮第三標的標統,你來擔任了罷!我自己把腿骭結實搯一搯,實在不是做夢。路上我已想了來,編一標人的隊伍,沒有多大難事。伍平伍管帶,我委他當一個協統,他在糧子上跑了多年,又通皮,叫他獨自去招編一協人,那是不愁不成。彭家麒,要是你把簇橋雙流的團防和同志軍,招得夠一營,我就委你當管帶。”
彭家麒也甚為得意的笑道:“我找黑騾子幫忙,一營人或者可以有,只是槍支……”
“槍是有的,尹碩權已說過,現在急于要人,人夠了,就發槍,軍械局和機器局的東西,沒有受損失。他現在雖當了都督,但是把沒有變的陸軍,和今天招回去的變兵,合計起來,還不到一協人,所以他很著急。瀾生,軍需官這一席,確非請你擔任不可。話說明白,現在編隊伍容易,而難的只在錢。目前只要有五百兩銀子,就可招到一千人,若得早點成立,點名發餉,本錢立刻拿回,以后軍需就掌管全標官兵的薪餉,只要稍稍打個扣頭,瀾生,你算算看,是多大的利息!”
他猶自遲疑道:“不是新泰厚吃虧了七百兩,我倒……”
他的太太站了起來道:“吳老叔,這樣好了,我替他答應下,你只管把札子拿來就是了。到是孫雅堂的事情,你咋個說?”
吳鳳梧大為欣喜道:“好的,老嫂子到底是一架豪杰,當兄弟的真佩服你!以后該跟瀾生商量的話,我對直來找老嫂子,或者還靠得住些!雅堂的事,何待說呢?只要他肯,就請他當我的書記官。楚子材呢?我也得請他做一個啥子才對啦!悖時時候的朋友,總得拉扯拉扯。”
“那們膽小沒出息的人,你找他做啥?讓他守在家里吃老米飯,不好嗎?”
“老嫂子的法眼高明,既這么說,我就不找他了。只是要求老嫂子一件要緊事,兄弟足足餓了一個整天,有現成飯,賞一碗吃。”
“哈哈!連我們的午飯也忘了!今天睡了半天,啥子事都顛倒了。”她一路笑著走了進去。
黃瀾生到底很是喜歡,雖然不曉得太太有什么把握,替他把這個立刻就要出錢的事答應了,所以他才笑問道:“尹碩權羅梓青這樣草草率率,只經了你們二三十人的商量,就把正都督副都督的招牌拿了出來,不怕大家說閑話?不怕蒲伯英朱子橋出來爭嗎?”
“蒲伯英朱子橋,現還不曉得逃往那里去了,還敢出來爭?取消他們都督資格的通告,明天就要張貼出來,從此沒有他們的事。至于大家,那更用不著提說,一伙沒出息的老酸,經得啥子事變!昨天的事情一發生,全找不到半個人影兒,只有一個羅梓青。還敢于到軍政府來找人商量,所以才把副都督拿跟他。到此,也才看出了我們武的到底行得多,就昨夜那們緊急法,我們毫沒有懼怯過,還不是在商量辦法。只吃虧陸軍太容易受影響,本打算拿他們來制服巡防的,不想一出營房,就潰散了,簡直招呼不住。
打啟發的倒少,跑散的多,比如周駿一協人,從鳳凰山調進城來彈壓,一過駟馬橋,只剩了四五百人,到文殊院,便只剩了二百多人。只這一點,出乎我們的意料,所以一發而不能收,出了這們大一個拐!”他又微微一笑道:“卻也一樣沒有料到蒲伯英他們這們不經駭,要是他們死守在皇城里,頂多也只有叫朱子橋負責滾蛋完事!而且一般紳士,也喪德夠了,收拾局面的事,不先來找我們商量,卻跑到老趙那里去號哭求救,還想把老趙抬出來做菩薩。老趙也太胡涂,公然就出了告示,說他再出頭來擔任一下。”
“這告示我看見過,并沒有說擔任的話,只叫兵士們回營罷了。不過他不該拿出四川總督的官銜,和填寫宣統年號。”
“可見得總是不該的。他們也不想想,老趙有啥本領,要請他出來。他以前因為有十幾營巡防做他的爪牙,大家才害怕他,如今巡防全變了,能歸隊的,恐怕不到三營,我們已經要設法去招撫過來。從此老趙只有衛隊一營了,他還有啥子本領,要叫人聽他的話。無怪革命黨人說,這般紳士全是無見識的,以后只拿些虛名跟他們,不要他們再掌實權,免得出事。”
“革命黨人也進了軍政府了!是那些人?擔任的是些啥子事?”
“我只認識董修武和楊維兩個。楊維是他自己要的軍事巡警總監,也同我一樣,才在著手招人哩!”羅升來請吃飯,說飯擺在倒座內。太太吩咐,天氣涼了,都不是外客,免得端出來不熱樂。
黃太太招呼著眾人坐時,含笑說道:“今天實在沒有菜,對不住!吳老叔,喝不喝一杯酒?”
吳鳳梧笑道:“老嫂子,為啥盡跟著侄兒侄女這樣喊我?如今我同瀾生一塊兒做事,就算是的的親親的兩弟兄。我記得我比你小四歲,恰恰我行二,客氣哩,喊我二弟,不客氣,喊我老二,不更親熱些?”他的態度越發的灑脫而自然了。
“那嗎,你也不要喊我老嫂子,本來不老,也著你喊老了。”
“嫂嫂說得對,遵命就是。酒不喝了,我的事情還多!”
都坐下了,剛剛一方一個人。
黃瀾生問道:“兩個娃兒呢?咋個沒看見?”
“你回來前一刻鐘,媽打發魯嫂來看我們,說媽和幺妹剛從二舅家回去。兩個娃娃聽見,一定要去看外婆,我叫何嫂一路送了去。”
吳鳳梧正向彭家麒說:“我看,你不如吃了飯就出城,事情總宜早點著手,我們吃糧子飯的,第一個口訣就是‘快!’……嫂嫂吃了飯,就請先撥一百兩銀子交跟他帶去。拖隊伍,我是內行,一動手,就離不得錢的,其余的費用,你那里若能籌得出,就更好了,將來在正餉內扣還罷。這二十二名弟兄,你就帶去,做你的糧底子。”
黃瀾生道:“不如就扎在我這里,也好保護我們。”
“你還怕嗎?照老二……莫嘔氣呀!我是依你的話在稱呼你!照老二說來,變兵都逃了,沒逃的,他們正在招撫,今夜保可沒事了,還怕啥子?”
“嫂嫂倒莫這樣說,現在的事變大得很。同志軍來了這們多,都在喊著要搜贓。我是同志軍出身的,這般人我最知道,還不是見錢眼紅,比起巡防兵來,還更為小見,一根針都看得上眼,防備還是該防備。不過這二十二名,讓老彭帶去,我叫老華另自挑四個像樣點的來跟你守夜。只要草席四張,破棉絮四床,叫他們睡在大門里,再賞他們燒酒兩碗,花生半斤,黃軍需官,包你打開門的睡,也不會出事的。”雖是一頓極尋常的飯菜,而下飯的菜又那么茍簡,但是大家吃得極其香甜。就是黃太太平日只能吃兩個平碗的,也居然添了半碗。
彭家麒洗了臉,就帶著那二十二名戰士走了。
吳鳳梧算是喝了一杯茶,吃了半袋葉子煙,才走的。走時,曾特意向黃太太說:“雅堂那里,請嫂嫂派人去通知他,叫他明天上午一定到皇城來會我,許多事都是要等書記官來辦。他也老火,為啥今天就不到皇城?不然,局長都當了。要撈魚,就該趁渾水,像他那樣膽小,是不行的。嫂嫂得便,可向他說說。”
只他們兩夫婦時,黃瀾生才問到她究有什么把握,敢于把事情代他答應了。
她笑了笑道:“告訴你,我現有私房五百元。媽和幺妹那里,通融個千把兩,也容易呀。還有胡二舅家,陶二表哥家,我已問過,他們幸而沒有著搶,都是可以通融的。充其量,四五千塊錢罷咧!也就把老二扶持起來。老二感恩知己,以后這個標統,不就是你當了!”
“哈哈!你真厲害!我看這標統還是你當了罷。就今天這一下,你已把他放在手掌心內了。”
第100節
自從十九以后,成都市面變得越是稀奇。楊維雖是就任了軍事巡警總監,但軍事巡警卻還沒有上街。社會的治安,完全依賴著各行袍哥出來維持。
袍哥本來每街都有,在前原是犯禁的,一自同志軍進城,因為當統領的全是袍哥,于是一般真假袍哥,全放下了他們本等職業,而出了頭來,自充著本街的首領。——竟自有一條街兩個首領,三個首領,而又不肯聯合,則由街坊調停,各分若干戶口,置諸其下。——他們的辦事處,名字叫公口。設備倒簡單,只在街公所中,或是指定任何一家鋪子,當街擺一張方桌,四把交椅,大紅嗶嘰的桌圍椅帔,陳設得好像辦土地盛會一樣。桌上除了本公口的大紅片子外,便是簽筒筆架朱盒,則又似各衙門中的公案。有些還在兩邊擺列幾只兵器架子,舉凡南陽刀羊角叉梭標等古武器,森然插在架上,則又似已廢的卡子房,和四鄉的團防局。
每一公口,必有一位首領大爺,其下有內外管事,有同黨弟兄,凡要受保護的,到公口上領取片子一張,貼在門口,表示這一家人已是這位大爺的臣民,就可得到平安。
公口的確也有勢力,凡是進城的同志軍統領,經過各街,都須先把片子送來拜會。公口一聲吩咐:挨家都得備梭標一條,殺刀一把,可以說不到半天,你就看得見滿街都是拿梭標帶殺刀的武裝漢子。再一吩咐:各家夜里都須把門燈點上,每家出壯丁一名,巡街守夜,而夜里,的確全城雪亮,刁斗不絕,再一吩囑:入夜二更以后,各街把柵門關上,除了火災,除了執有鄰街公口片子的,一律不準開柵通過,那你真就休想跨得過一步去。
凡進城的同志軍,無一不講義氣,不尊重公口,所以公口也才會商了一下,向各統領講妥,各自把弟兄伙約束住,三天的酒飯,算公口上供應了。公口上那來的錢?挨家攤派。人民出了相當的錢,居然得了平安的保證,自然也樂于出。
公口對于同志軍也有好處,便是各街中有巡防兵藏匿贓物銀錢的地方,——倘那夜打啟發的是公口上的人,或與之有關系的,自然除外。——就由公口報與就近駐扎的同志軍,開一伙弟兄去搜出來充公,有抵抗的,立刻處死。
就因公口與同志軍打成一片,而全城民眾又甘愿受公口的支配,大家武裝起來,甚至小孩子如隆盛號的徒弟小四,出街時,也在屁股上帶一把風快雪亮的殺豬刀,使得以前似乎比老虎還為獰惡的巡防兵,只管拿著九子快槍,竟自變得比老鼠還膽怯了。
尹都督也就得虧這種無形的力量,從二十日起,就親身出馬,一個人東奔西馳,憑他那一句:“我就是尹都督!”竟自把成群結隊,恐慌萬狀,駐扎在各營房,各廟宇的變兵,全招撫了;點驗了槍支子彈之后,小數銀錢不問,而成整的銀子和衣裳貨物,則一律叫輸入軍政府,說是將來清還各商人各住戶。據說,才兩天,軍政府竟變成了一個絕大的成衣兼匹頭鋪了。
政府中人看出了袍哥力量之大,相信將來治理四川,這是可以利用的。便首由副都督出頭,聯合各統領,和全城有勢力的大爺,成立了一個大漢公,羅副都督兼任了大爺。于是,軍隊政商各界的人,便從風而靡,全都變成了袍哥。一般士紳平民也大批大批的拿著錢到各公口上去找恩拜兄。
直到幾天之后,城內漸漸安定,——并非安定,是大家的耳目,已經漸漸的在習慣了。許許多多在太平時節極可驚詫的事,因為每天都要看,都要聽,便也成為故常。即如同志軍也挽英雄髻,也戴花,也到處賭博,也到處鉆煙館,傅隆盛卻不議論了。城內也有藉故搜贓,因而搶人,也有假充同志軍,到處派款,也有在新化街爭風殺人,也有估奸良家婦女,種種事情的,各家報紙卻不批評了。
謠言也是很兇,也鬧了幾夜滿人要殺出大城來報仇,西御街就是要道,黃瀾生一家卻不鬧著搬家了。——軍政府才赫然震怒說:“趙爾豐本是交卸了的人員,總督印信已繳,怎么敢于出頭招安變兵?該趙爾豐意欲何為呀!”
于是才派人出來,把趙爾豐的韻文告示撕了,把制臺衙門轅門內豎立的招安紅旗下了。并利用各路同志軍憎恨趙爾豐的意思,把孫澤沛的“沛“字營,吳慶熙的“熙“字營,以及向稱有名的幾路同志軍,全指定駐扎在制臺衙門的四周。
又過了幾天,傅嵩炢統領邊軍八營,由打箭爐向內地開拔的消息,知道的人便多了。同時大家又傳說田徵葵并沒有走。他同周禿子王殼子等,都躲藏在趙爾豐那里,他們正等著傅嵩炢出來,就要舉事了。這番話在同志軍中間傳說得很厲害,大家很是忿忿然的。
那時湖北革命軍戰事不利的消息,又已傳到成都。北京部文有寄到軍政府的,又從而知道清廷還沒有倒,宣統猶然做著他的皇帝在。
因此,到十月三十那天,吳鳳梧在黃瀾生家,——他的一標,猶然在組織中。他是忙極了,成天的到處奔走。因為用錢關系,不能不隔一兩天,便要到黃家來同黃太太接洽一次。又因為黃家方便些,那個敞廳和廂房,也變成了他的臨時辦公地方,孫雅堂便移鋪在楚子材的床上,而不再回去。
什么伍協統、華管帶、以及其他若干人,幾乎每天都要來畫一個到。黃家如此熱鬧,黃太太很是高興。——同大家談到時局時,他慨然的說道:“趙爾豐不除,軍政府到底危險得很。若是傅師爺的邊軍一到,你們看,老趙一定要出來把獨立取消,依然當他的四川總督。我們這些人,不免要遭他的殃哩!”
大家自然又害怕,又憤氣的,捶著手掌道:“他有好兇嗎?也只有衛隊一營!我們不如邀約一下,趁邊軍沒有攏,把他衙門按了。不就除了禍根?尹都督他們為啥還這們容留著他?”
吳鳳梧點頭微笑道:“你們都想到了,難道尹都督他們連這點兒聰明都沒有嗎?我只怕太遲延了,要出事,老趙還是一個鬼哩,何況還有周禿子他們在內。”
所以,到冬月初二夜里,孫雅堂向黃瀾生夫婦,才談到剛才在軍政府得的消息:“趙爾豐硬是心懷叵測!傅嵩炢出兵硬是他的指使!并且還去信催促傅嵩炢迅速前來,好保他復任!這事已經鬧穿。說起來,也是天意。因為他遣去送信的一個戈什哈,那天的下午,走到簇橋,在茶鋪里找著黑騾子的外管事,要他拿張片子,通知前途各碼頭,說是他要到打箭爐去。
這管事很是疑心他必有啥子秘密事情,便留他在簇橋過夜。趁他吃鴉片煙去了,叫人把他包裹打開一看,天理昭彰,老趙的信,著搜出了。當夜就通知黑騾子,把這人綁了,解到成都,縋城而上,送到軍政府來告發。所以兩天來,軍政府都開著軍事會議。恐防不是今夜,就是明天,便要捉拿趙爾豐了。”
黃太太道:“趙屠戶也是呀!既是交了事,為啥還這樣不安分,三心二意的,真不想活了!這一去,還有不把腦殼砍了?”
倒是她的丈夫,偏生有了平日不曾有過的特見,遲疑的說道:“未見得有這事罷?彭家麒這幾天都在來,他同黑騾子在一塊,卻未聽見他說哩!”
“你總是這樣,別人說的,總不對。我問你,他若其不做這事,他為啥不走,老等在成都?”
她的丈夫仍然不下氣的說:“他咋個走呢。只一營衛兵,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敵人,一出城,馬上就要著同志軍圍住!”
“那嗎,十月十八以前,他不是有十一營巡防兵在手上,他又為啥不帶著走呢?”
孫雅堂像是有意的這樣打岔道:“這幾天還有多少人說,十月十八巡防兵之變,就是他主使的。他是立意要把成都燒殺一番,而后去,不想巡防兵才不肯聽話,打了啟發,就心滿意足了。自然,這話說得太過,巡防兵那樣橫行,軍政府全然不管,咋個不要出事?
恰恰碰著陸軍鬧餉,自然是個好機會,那倒不須老趙來指使,遲早總要出事的。倒是路廣鍾該死,巡警之變,確乎是他在主持。前天被人在江口住了,已經押在軍政府,只怕老趙的事情一過,就要算他的帳了。”
他們一直談到半夜才睡。因為都留著心在,誠然知道軍政府如其要捉拿趙爾豐,必然早有安排,但他到底還有一營湖南衛兵,果是拼死抵抗,他又有機關槍,又有開花炮,怕也會打一些時,大家說不定還要遭點無妄之災哩!所以一直沒有睡好。
果然,在天色剛明時,遠遠的一陣槍聲,接連又轟隆轟隆大響了幾下。大家趕快起身,以為一定轟轟烈烈打了起來,其勢總不下于十月十八那夜了。然而直到把臉洗了,口漱了,卻無下文。華管帶走來,才知道趙爾豐已在軍政府大門外,如了一般人的意:身首異處了!
事情的經過,后來據吳鳳梧詳細說起來,大家方才恍然,在十月底,尹都督即命人把趙爾豐的護衛營營長陶澤琨,許了三千兩銀子,一個統領的頭銜,買通了,叫他在初二夜,先設法把全營的槍柄繳了,他們的隊伍撲進衙門,就由他率領去捉拿趙爾豐。到初二傍晚,他們猶然不放心,怕陶澤琨不可靠,還把炮隊調到東門城墻上面,把兩尊炮口調準,對著制臺衙門。
同志軍是半夜就把衙門外的東西兩轅門圍了。陸軍是五更天,由第一鎮統制周駿率領前去,撲進衙門,剛剛天亮。衛隊還多半未起,自然說不上抗拒。周駿當時就說:“趙爾豐王棪等謀反叛逆,現在只是捉拿首要,諸人無罪。你們趕快隨我開到北校場,點名繳槍,每名賞洋五十元,還有筵席哩!愿留下當兵的,即刻報名,即日起餉。愿回家的,別賞路費十元,外給假條護照。如敢違抗,即行槍斃!”結果衛隊全散了。而后才由隊伍開了一陣槍,撲進二堂。陶澤琨果不失信,揮著戰刀,當先領隊,直向趙爾豐的臥室殺來。
四少爺九少爺跑得很快,趙夫人也在槍響時,就跳墻走了。趙爾豐僅僅穿了身棉短衣褲,不及跑,便躲到床下。陶澤琨剛剛進房,趙爾豐一個極愛寵的大丫頭,名字叫作來龍的,便迎面一手槍。陶澤琨畢竟非凡,側身一避,順手一戰刀,就把這位十六歲的美麗姑娘砍死在地上。
趙爾豐才自己從床下出來,瞪眼看著陶澤琨道:“反了的,才是你!”據說,若不得虧周駿帶人趕到,說不定陶澤琨竟會把他放了。
趙爾豐被十幾個兵士把他擁出來時,眾人一齊歡呼起來:“趙屠戶到了!”是時,東門城墻上的大炮才放了,幸而兩炮都沒有打準,一齊打在相距了兩條街之遠的火神廟里,確乎把正殿中梁,打了個粉碎。
趙爾豐便在沿途歡呼稱快的聲中,一直被擁到學道街。他喘著氣道:“給我喊一乘轎子來!不然,就把我殺在這里罷!”
“老狗日的!還要坐轎哩!走!自然有你死的地方!”全街都這么在喊。結果被七八個兵,將他軟抬著走了。
到軍政府時,自然看的人更其多了。尹都督巍然立在至公堂的檐前階沿上,虎虎作氣的沖著趙爾豐喊道:“你就是趙屠戶?趕快給我拉出去砍了!”
趙爾豐到底厲害,也是挺然立著,大聲問道:“我與你有何冤仇,卻要殺我?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你說!”
尹都督答應不出了,堂上堂下的人哄然喊了起來:“殺了就是!還問他做啥?”
自然這是群眾的公意,趙爾豐便被拉到大門外。
““跪下!”
“為什么?”
“好砍腦殼!”
他盤膝坐在地上道:“就這樣砍罷!跪是不行的!”
普通犯人的血,據說把包子蘸了吃,尚足以壯膽,何況是一個曾有威望大臣的血?因此,若干的人,早預備了好些陳包子,陳鍋魁,就連傅隆盛也搶蘸了兩個。
趙爾豐一死,一個制臺衙門也光了。貴重東西和金銀等,則不知走往誰家。乃至一草一木,都被百姓們搬了個干凈。
尹都督因為建了這個奇功,只管告示早已貼出,說趙王諸逆,業已斬首。他猶恐人民不甚周知,復叫人擎起一面“四川正都督尹“的大旗在前面走,后面便是一根長竿挑著趙爾豐的須發皓然的頭,再后面便是他本人八面威風的跨在一頭大黑馬上,緩緩的擇著熱鬧街道走來,一路聽著人民的歡呼和贊美。不想走到中東大街,忽然著一個刺客伏在一家鋪子的樓房上,啪的幾手槍打來,打死了一個過路人。而大黑馬也著打死了。尹都督畢竟神靈保佑,飛跑進軍政府時,竟一點傷沒有,只是把臉駭白了。
就這一天,周善培王棪的公館也著同志軍搜了一個空。不說兩個首要完全無蹤無影,便是貴重東西也沒有撈到好多。然而周禿子王殼子被捉住了,被殺了的謠言,一天總有幾起,把一般歡喜看熱鬧的人,也被騙了好多回的朝城外跑。
孫雅堂則批評軍政府秘書局的人太不行:“一篇宣示罪狀的告示,都沒有弄好。為啥不把趙爾豐勾結邊軍的證據錄列出來?”
黃瀾生到底做過官,因趙爾豐之被殺,心里確實不好過了幾天。
他的太太卻很高興,認為趙爾豐一殺,誠如吳鳳梧所言,軍政府便穩固了;他的標統也沒有問題。她熱烈的靠著他在籌畫一切,并催他早點報成立。
第101節
吳鳳梧標部報告成立的一天,也是王文炳被委任為新津縣知縣的一天。
吳鳳梧的標部設在陜西街藥王廟內。成立那天,按照時興辦法,全部軍官軍佐都須行一種特殊儀式。所以到正午十二點鐘之時,大家便集合正大殿之上。殿上藥王孫真人的神桌上,設著劉關張三義的牌位,點著大蠟,大家一排一排就了位,由標統穿著軍服,戴著軍帽,下面自然是長靿馬靴,先恭恭敬敬拈了香,便一齊跪下,整整齊齊磕了九個頭。而后跪著,由司禮的宰一只雄雞,把雞血全滴在酒里,大家手上各執一杯,一齊發著頂傷心的誓言:“如其如何如何,雷打火燒,永世不得超生!”
而后把血酒喝了,一齊起來,再團團互相磕了一個頭,便算一齊都變成了袍哥了。而后分配等級:標統吳鳳梧,自然是龍頭大爺,兩個協統,當了圣賢二爺,桓侯三爺,書記官孫雅堂,軍需官黃瀾生,則是內堂管事大五爺,華管帶,彭家麒,和其他幾個管帶,是外堂管事小五爺,依次而下,是六爺八爺九爺,兵士們則一律充任了大老幺,小老幺。一個新集合的一標人,居然團為了一體,而公口的名字,已由孫雅堂擬定為鳳鳴公。
并且還按照老規矩,由孫大爺穿了常服,坐了一乘四人大轎,帶了一個外堂管事。到全城各大公口去拜客。各大公口也準備了些花紅火爆,等他一到,就給他燃炮掛紅,表示致喜之意。
全城有那么多公口,所以到直下午五點鐘,天已黑盡,他還一直不能到黃瀾生家來。
黃瀾生今天是特為在聚豐園包了一桌魚翅席,一以慶祝他們就任之喜,一以給標統補壽,一以給王文炳祖餞。因為黃太太也要入席作陪,不便多約外人和同事的,依然是常在家里來往著的幾位,和幾個親戚。
陶剛主徐獨清來得最早,孫雅堂是喝了血酒,便同男主人一道攏的。三點五十分,王文炳才來,算是已經遲了一點五十分了。
他穿的是一身嗶嘰洋裝,因為是借來的,過大一點,不過大家都不覺得。他一進書房,不及取帽子,放手杖,就向大家筆直的把手伸出,而第一個應該同他握手的是孫雅堂,卻莫名其妙的定睛把他看著。
“把你的手伸出來握呀!這是文明禮節,我們穿了西裝的就應該行這禮節!”
“啊!原來如此!”然而伸出的卻是左手,因為他的右手捧著水煙袋在。
以次也有左手,也有右手,大家把握時,都新奇的笑著。最后到了黃太太,起初她不肯伸出手去,覺得男女握手,就和親嘴一樣,勢非達到某種程度,是不可以的。然而王文炳一只大手,老是那樣伸著。她的丈夫和孫雅堂等,又那樣笑著在說:“怕啥子呢?這是西洋禮節,男女是該握手的。現在反正了,更不比從前。”而后她才毅然把右手伸出,笑到抬不起頭,把王文炳的手緊緊捏住。
振邦婉姑都拍著手的笑道:“媽媽不好意思呀!”
大家重新坐下時,黃瀾生先把徐獨清陶剛主給他介紹了。大家便說著恭賀他做了民之父母的應酬話。
王文炳蹙起眉頭說道:“現在的官叫做公仆,意思就是眾人的奴隸。你們想,當一個人的奴隸,已經不是好事,何況要當一縣人的奴隸?我一聽見他們要找我出來當奴隸,我早就愁著了。暗中辭了不曉得好多次,然而他們總不答應。羅先生說得更好:如今初初反正,一般人猶然腐敗腦經,總還以為做知縣的,一如各位說的民之父母,自己把父母官的架子拿起,只曉得作威作福,隔桌子打人;就是叫他們改,也是改不了的。
你是新人物,你若不出來做個榜樣跟他們看,豈不使我們在政府中的人,更為難了?我仔細想了想,這倒是的。如其大家都不肯出來做點事,那嗎,愿意出來的,只好是那一般老腐敗;人還是這樣的人,官還是這樣的官,做法還是這樣的做法,那嗎,又何能謂為反正?而且羅先生不比別人,既如此的求我,我又為啥不幫他一點忙?因此,我才決定犧牲,答應下來。硬打算如羅先生所說,做一個榜樣跟眾人看。我明天就去上任,連轎子都不坐,就這樣打個包裹!一個人走了去!”
孫雅堂大為駭異道:“難道你連老夫子都不請了?你可曉得州縣易做,朋友難求,一個刑名老夫子的好歹,和州縣官的考成,是大有干系的?”
“哈哈!雅堂先生,你說的還是清朝時候的古話,如今可不是那樣,刑名并沒有好多關系。因為現在并不必要討上司的好,克實說來,都是公仆,也不能說上司卑職的話。以前的多少公事,現在滿可以廢除,十分不得已,一封信足以了之。我既安排做個榜樣,自然就該從這些地方,先做起來。我已想停當了,接印之后,絕對不用仰爾軍民人等一體知悉這種腐敗的告示,我是要用岑春暄告蜀父老書的那種文章來告新津縣的父老兄弟的,所以我這個朋友,很是難找。”
黃太太在初時還不甚覺得什么,一聽見新津縣這個名字,再舉眼把座中人一看,不由大大感觸起來,更不由的沖口而出道:“你何不找楚子材呢?”
王文炳好像有點作難的樣子道:“子材么,我知道他的筆下有限。我倒是要找他,看看啥子合式的事情。其實,為他設想,還是該把中學讀畢業的好!”
大家談鋒一轉,便轉到殺趙爾豐的事上。他們都很感嘆趙爾豐一世的威風,結果仍鬧到砍頭。”如其他交了事就走,何致釀出十月十八之變,何致把自己弄死!死倒罪有應得,只是那陶澤琨也太不是個東西了。聽說不以他為然的人,很多很多,將來難免不遭報應。倒是路廣鍾作惡多端,為何還不明正典刑?尹都督還要引據獨立條件,說是應該保護。趙爾豐尚來殺了,何獨要保護一個路子善呢?”
在平時,黃太太豈有不加入議論,而大大發抒她的偉見的?然而此刻,不但沒有參加的意思,反而感到一種嘈雜。
她遂趁眾人談得正有勁時,單獨一個人走到倒座中坐下。叫菊花斟了一杯茶來,一面細細的抿著,一面就回想到和楚子材相處的那幾天。
楚子材這個人,誠然百無一取,尤其使人生恨的,就是毫無一點男兒漢的膽量,動輒便朝家中跑。但是他那馴柔的性情,不把自己看成一個了不起的男子的性情,業已足令一個中年而又剛強的女人,愜心稱意的了,更加他那在無人時,比火還要熱的情愛,真夠以使人通身為之熔化,嘗味著一種永不能夠饜足的滋味。這滋味之可珍重,是無價的,是要以光陰去易取的。
光陰一過,便永遠得不著它。她計算來,只十八歲的半年中,孫雅堂給過她這種滋味,其次就是二十歲初嫁給黃瀾生的前三個月,重嘗了一次,此后這滋味便淡了,淡到與清水一樣了。陶剛主徐獨清們更說不上。他們先就是那樣平平坦坦的,沒有一點起伏。而且再算來,光陰過得已多,眼前誠然還有不少足以安慰遣懷之人,可是都不是火,足以烘得通身都將熔化的滋味,是失卻了。
假使從那時不再重嘗這滋味,倒也罷了,以往的陳跡,早已銷磨,認定此生便是如此下去,還心安理得一些。不幸又還有這種運氣,把那已失的滋味碰見。然而稍嘗輒止,如其沒有已往的經驗,或者還不覺得得之則樂,失之則為可悲,偏偏又有了這經驗,偏偏又深深知道再活下去,碰著的機會,便沒有了的,她安可把這難得的東西,讓它輕飄飄的就飛逝了?
她放下茶杯,決然把腳尖向地板上一頓道:“我要他!我正要他!他那比火還熱的心,我是不能離的!”已經黑盡,四處都點上燈火。吳鳳梧和彭家麒還沒有來。
快七點了,主客餓到不堪,黃太太主張先把中點開來吃了。而黃瀾生孫雅堂又覺得這樣做,對標統未免不敬了。
恰恰彭家麒乘轎而來,羅升跑進來稟報時,大家都一齊肅然站起,以為標統一定同來了。
彭家麒微微有點酒意的笑著進來道:“你們還在等么?標統不會來的了!”
“咋個的?”主客都一齊在問。
“白痰白大爺留他吃酒。因為把王念玉跟他喊來,他就樂得忘了形,把王念玉抱在懷里,啥都不管了。我催了他幾次走,他不肯,末了,才說跟你們道謝!”大家都感到一種懊喪。
黃太太問道:“王念玉是個啥子人,能使他這樣的著迷?”
王文炳笑道:“一個子娃娃!老吳幾個月來就垂著涎的了,安得有了今日!”
黃太太很有點生氣的樣子,呸了一口道:“吳鳳梧這東西,到底是個下作材料,吃屎狗終是改不了的!我們還要等嗎?”
大家讓著出去入席之時,她不經意的向王文炳說道:“你明天到新津,叫楚子材跟著就上省來罷!我這兩個娃娃天天都在念他,你一定說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