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后，方準(zhǔn)涉嫌違法基因?qū)嶒灡涣刚{(diào)查，省臺進行了跟蹤報道，包括前期他控訴陳北然論文抄襲的事情也迎來了反轉(zhuǎn)，牽扯了恒輝地產(chǎn)的勾當(dāng)，一并展現(xiàn)在世人眼前。
    真相嘩然，徒留一場嘆息。
    徐莫修在機場大廳看見這條新聞，望向屏幕右下角，只占了不到半寸字條的名字，徐莫修立在原地，他仰了下頭，身處繁忙和囂鬧的中央，他內(nèi)心無比寧靜。
    機場是個離別的地方，可對徐某修而言，這意味著一場告別。
    告別他不真實的上半生。
    這樣的不真實和沒有方向的期待，一次次打亂他的步伐，在那些謹小慎微的規(guī)劃中，人心永遠是最大的變數(shù)，即便早就知道這場重逢荒唐而無理，徐莫修他自認情難自禁。
    徐莫修一共跟顧意說過兩次再見。
    第一次是在三中，斜陽西落的樓梯拐角，他對顧意說：“顧同學(xué)，再見。”
    放學(xué)時間，校園人聲鼎沸，顧意只是禮貌的笑笑，眼里沒有光彩：“轉(zhuǎn)學(xué)了也好好吃飯。”
    徐莫修自然知道，這是句沒有感情的客套，他點點頭，看著她被比她大幾歲的哥哥接走。
    那會兒，陳北然剛出國不久，她像是被人奪走了精神，不再參加課外活動，課間休息也坐在位置上，有時候在看書，更多的時間是發(fā)呆。
    唯一不變的，是她每天中午依舊會把家里多送過來的一份飯菜拿給他，然后什么話都不說回到自己的位置。
    最開始發(fā)現(xiàn)韓秉承將自己的飯盒掉包的時候，徐莫修沒有驚訝，內(nèi)心已經(jīng)被打磨的沒有起伏，他習(xí)慣了這種低劣的下三濫手段。
    與往常一樣，到了午飯時間，徐莫修不去吃飯也不挪窩，自顧自地埋頭玩弄手里的筷子，除了筷子，他也會多拿支筆湊在一起，隨手擺弄幾下就搭個筷橋。
    搭好了就拆，拆好了再搭，來來回回反復(fù)許多次，安靜的猶如呆在一個無人的世界，將自己無意識流放。
    而徐莫修也沒想到，有一天中午，顧意會把自己的飯盒遞給他，并且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我要出去吃飯，你幫我吃了吧。”說完她就轉(zhuǎn)身，走兩步又叮囑：“別浪費哦。”
    然后，徐莫修看見她走向門口等著的少年。
    那少年周身盡是書卷之氣，眉眼之中超乎年紀(jì)的沉穩(wěn)和持重，徐莫修在學(xué)校競賽光榮榜上看見過那張臉，底下的名字寫著，他叫陳北然。
    顧意把飯送給他，只是不想浪費，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的心思都在陳北然身上。
    可能是感激，或者是好奇，他漸漸看見她體育課上奔跑的肆意，看見她上課時認真聽講的專注，看見她與人交談時眉彎的恬靜，也知道她不能吃核桃和芒果。
    三中校園種了大片的茉莉花，花季盛放，掩蓋了徐莫修心中的悸動。
    放學(xué)后的教室空無一人，徐莫修做完題目，手搭在后門門把手的一瞬間，他聽見走廊上路過的討論：“剛才的籃球賽，高三那個陳北然也太帥了。”
    “你看見他看隔壁班顧意的眼神了嗎？倆人是不是有什么關(guān)系啊？”
    “他倆一個爸爸是軍官，一個爸爸是外交官，青梅竹馬又是世交，羨慕不來的。”
    聲音越說越輕，徐莫修手上的力氣無以復(fù)加的重。
    良久，他松手，也打消那些差點越界的想法。
    人之常情，覆水難收，他能控制自己的行為，卻不能克制內(nèi)心。
    在看見顧意姓名章的剎那，有個念頭近乎瘋狂，自小被母親教育的很好的徐莫修，生平第一次當(dāng)了小偷。
    一枚殘敗的姓名章，一根素淡的頭繩。
    承載了少年難以言說的喜歡。
    徐莫修以為沒人發(fā)現(xiàn)，直到實驗樓的走廊上，陳北然攔住他，口吻冷淡而直接：“顧意的姓名章，是在你這兒吧。”
    他知道陳北然母親剛?cè)ナ罌]多久，滿眼的疲憊讓他眼底的不耐更明顯，徐莫修直視他，搖了頭否認：“不在。”
    陳北然視線犀利，眼神是打量：“我查過監(jiān)控。”
    “不在。”徐莫修一字一頓，咬定了不在。
    他堅持不給，他不想給。
    那次交鋒后沒幾天，他聽說陳北然放棄名校保送的名額，即將出國留學(xué)，知道這個消息時，外面下了好大的一場雨。
    而徐莫修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方才提前走的顧意，沒有帶傘。
    他趕到奶茶店，看見無聲蹲在角落里的人，以為她在哭，努力表現(xiàn)的很隨意：“同學(xué)沒傘也別哭，我的借你。”
    她脾氣挺沖：“我有什么好哭的。”然后扭頭就走，沒看一眼身后的人。
    徐莫修暗自苦笑，后來他想，如果當(dāng)天能勇敢點，在那場大雨里送她回家，會不會有所不同。
    他也以為有足夠的時間讓她認識自己，可是不知韓秉承為何逼著他轉(zhuǎn)學(xué)，向來逆來順受的徐莫修，第一次拒絕。
    被惹怒的韓秉承隨便找了個借口，堵在放學(xué)路上的窄巷里打了一頓，而路過的韓秉聰，看見了也只是說：“下次別這樣了。”
    同樣的話，同樣的語氣，是另一種形式的視而不見。
    沒有選擇的權(quán)利，徐莫修被迫接受命運的跌宕，哪怕他后來偷偷回過三中很多次，再未能見到顧意一面。
    在他以為僅限于此時，在國際頻道看見顧意的身影，徐莫修站電視機前，好半天扯出一個笑，那是他十多年生活里，倍覺歡愉又難耐傷心的瞬間。
    誰都不知道，當(dāng)他在桌上看見那份面試表格時，強忍著多激動的心情撥出那通電話，那頭接起來時，自持隱忍的徐莫修要用力攥住手里的文件，才能淡然的自我介紹：“你好，我叫徐莫修。”
    面試當(dāng)天，他終于看見顧意。
    如他所想，她依舊很優(yōu)秀，時間和經(jīng)歷把她沉淀的成熟大方，可在徐莫修眼里，更多是心疼她奔波的歲月，而歲月將她打磨的安靜。
    他并不知道顧意和陳北然兩人后來如何，所以他問出那句：“你為什么要去當(dāng)戰(zhàn)地記者？”
    顧意斂眸，眉目疏遠：“想去，就去了。”
    到今天，徐莫修已經(jīng)忘了，他是什么時候才明白這句話背后的含義。
    他以為自己有機會接近，有時間來日方長，可整整一年的時間，顧意死寂沉沉生人勿進的模樣，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借著領(lǐng)導(dǎo)的身份，他常常打趣，但她距離感的眼神，徐莫修無法靠近。
    在看見那份國際專家的采訪資料時，徐莫修感覺自己明白了一切，私心作祟，徐莫修首先拒絕，可何志山說：“我動不了你，但我能動的了她。”
    家世，權(quán)勢，徐莫修一無所有。
    當(dāng)他將資料拿給顧意，看見她出乎尋常的反應(yīng)，大致明白了她心中真正所要。
    如他一般，十年之期，從未有過改變。
    也是那天，徐莫修真正意識到一個詞，成全。
    那是背離自我本能的放棄，徐莫修將自我意識塵封進記憶，在無人知曉的日子里，徐莫修常常忘了自己走到今天的每一步，可每一步的謹慎深刻入髓。
    晚宴上的百合花，是徐莫修繼年少那回后的再一次越界。
    寓意重逢的花語，是徐莫修予以自己少見的放縱。
    說來奇怪，顧意看不懂，他甚至怕顧意看懂，卻又更怕顧意看懂了，又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她心思重，又最愛隱藏心事，不言不語最是傷人。
    在陳北然回來后，他極力保持領(lǐng)導(dǎo)和下屬之間該有的分寸。
    可到底見不得她空等一個下午的落寞，在街角獨自抽完一包煙后，徐莫修跟自己說，就當(dāng)是最后一次吧，彌補當(dāng)初沒能親自將她送回家的遺憾。
    被打破的原則，會為同一個人碎的干凈。
    他知道韓秉承在濱城設(shè)立酒會的目的，他更知道，按照韓秉承的性格，如果一走了之后面會發(fā)生什么事，但人心里一旦有了脫離于自身的在乎，那些理智和判斷力悉數(shù)作罷。
    徐莫修擱下酒杯的舉動，來源于他放心不下的恐慌。
    意外的，叫他在醫(yī)院碰見了陳北然，兩人對視無言，他知道陳北然認出了自己，顧意退燒度過危險期，他起身，將陸清和的聯(lián)系方式留給陳北然。
    沒有合適的身份，可能臉朋友都算不上。
    這是徐莫修所能拿出的最合理的關(guān)心。
    也許是單手搭筷橋勾起了顧意本不上心的回憶，所以她才會說：“出差順利。”也是祝他以后的路平安順利。
    徐莫修聽懂了。
    他看見，她看見他時，眼里恢復(fù)往日的光亮，不知為何，比遺憾更清晰的是欣慰，他看見她露出從未有過的笑容，突然覺得值得。
    哪怕這份值得捆綁了長久了心酸。
    徐莫修出差，實際上是為自己離職做打算，他試圖去換一種方式掙脫舒服，將自己拯救于無望的愛意。
    可劫后余生，人在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服從潛意識的欲望，徐莫修最想做的，竟是能再見見她。
    原來束縛他自己的，是他這么些年難以擱置的執(zhí)念。
    執(zhí)念使然，他在高層會議上為顧意爭取繼續(xù)報道的權(quán)利，面對韓秉承低下的圈套他視而不見，以為只要將她推離漩渦中央便能自己解決一切，可她中途回來，并告訴他陰謀所在，那一刻徐莫修頓生歡喜。
    他似是一葉扁舟，在無際的暗海飄搖不定，她拉了他一把。
    只不過，也就到此為止。
    韓秉承在背后放出的那些謠言，徐莫修自然能看見，被夏鐘鵬約談過許多次，不少其他高管也頗有微詞，本就是破格提拔，現(xiàn)下終于有了將他置于死地的機會。
    從以前的謹慎小心，到如今的無所謂，只是因為徐莫修知道，自己無力抗衡，不如隨他鬧夠了開心。
    直到他看見顧意臉上的傷。
    行動速度快到韓秉聰無法想象，而徐莫修手里捏著的所有恒輝違法證據(jù)，是他母親去世前給他留的保命符。
    當(dāng)初他母親用這些證據(jù)逼著韓老爺子將徐莫修接回來，時隔多年，同樣的證據(jù)加上其他，徐莫修豁出一切以此保住顧意。
    一旦公開于世，誰也不能保證韓秉承會做出什么事情來。
    沒讓他想到的是，顧意先于韓秉承的報復(fù)，報道了恒輝地產(chǎn)背后的那些違法行徑，包括韓老爺子在國外利用基金會進行錢權(quán)交易的事情。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顧意再一次讓他擺脫韓家的陰影。
    站在人來人樣的空曠地面，徐莫修從未有過的坦然，被埋沒的情感和等待終于被看見，他選擇放過自己。
    過安檢時，安檢員的儀器掃到徐莫修的衣服，滴滴作響。
    打開衣服夾層，是一只頭繩和一枚姓名章，姓名章是老舊的款式，但被保管的極好，除去名字上的褪色，依然閃著耀眼的光芒。
    車禍那天，徐莫修自知兇多吉少，撞車的那一瞬間，他第一反應(yīng)便是護住這些小玩意兒，方向盤脫手，小腿劃傷，車輛停駐，他看著來不及打開的暗盒，帶有嘲諷的笑出聲。
    安檢員猜測東西對他意義不一般，檢查的差不多便還給他，自始至終掛著禮貌的笑意。
    徐莫修將東西放進背包夾層，指尖碰觸到冰冷的袖扣。
    那是顧意跟他告別的見證。
    第二次說再見，他將再次失去關(guān)于她的一切，只有徐莫修自己知道，這一走，兩人再無以后。
    從今往后，顧意的人生里，不再會出現(xiàn)徐莫修這個名字。
    那天，辦公室里燈火明亮，徐莫修望著顧意離開的方向，淡淡笑了下，帶著一滴眼淚倏地砸到地上，是他年少的夢太不真實，所以才要留住半生的時間將他打醒。
    得不到的人，終究是得不到的。
    無關(guān)先后順序，只是她不愛他。
    你好，我是徐莫修。
    顧意，再見了。
    中東地區(qū)西部戰(zhàn)場。
    布魯斯在前線拍攝完一組照片后，回到駐扎地，之前的戰(zhàn)地記者呆了沒到幾天就跑回國內(nèi)，布魯斯一人承擔(dān)攝像和記者的角色，已經(jīng)堅持了半月有余。
    自從顧意因傷回國后，他再沒遇上合得來的搭檔。
    正在處理照片時，布魯斯突然接到一通電話，上司來電：“給你安排了一個十分有經(jīng)驗的新聞記者，大概晚上能到你那邊，記得迎接一下。”
    還沒等布魯斯細問，上司很快掛了電話。
    對此，他沒放在心上，任誰來在布魯斯看來都一樣，一開始都抱著熱情和信仰，覺得自己能吃苦能堅持，結(jié)果到了地方，發(fā)現(xiàn)根本跟自己想的不一樣。
    而最后，累跑的比嚇跑的還多。
    差不多時間，布魯斯出門，一輛越野車在黑夜中顛簸，緩緩開到布魯斯眼前，然后停下，從車上下來一個男人。
    清雋的東方面孔，面容冷峻。
    跟過去的人比起，布魯斯在這個男人眼里看見了深不見底的堅毅，幽沉的眼眸下是凌凌清光，隱含著不為人知的神秘和漠然。
    布魯斯伸出手：“我叫布魯斯，是這里的攝影記者。”
    男人伸手回握，用外語回答：“你好，我叫徐莫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