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對這小子干嗎這么好啊？不過是個無意間擄上山的公子哥兒罷了。”讓金燕西去書店為趙軍師買筆墨紙硯的功夫，魯文華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問。從前他就覺得張逸山似乎對金燕西挺注意的，這一次來奉天，路上聽大哥說的那些話，他就越發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張逸山微微一笑：“他心地還不算壞，就是性子太膽小懦弱，軟的像沒有骨頭似的。要是好好鍛煉鍛煉，沒準兒還能成根木材。他又識文斷字，心眼兒看上去也靈活，將來跟著軍師學幾招兵法，咱們鴻雁山將來就多了一個智多星，這又何樂而不為？”

　　“說是這樣說，但大哥也太看得起這小子了吧？”魯文華哂笑：“識字兒的人多了去，可不是人人都像他這個熊樣，大哥要是說想培養智多星，咱們下山抓幾個上來不就完事兒了嗎？何必非要他？”

　　張逸山瞪了他一眼：“從山下抓上來？你說的輕巧。你是想抓老百姓的兒子上來？還是要抓那些紈绔子弟？這些年下山進城，你沒看見那些富家子一個個讓大煙掏空了身子的慫樣？怕是還趕不上他呢。要是抓老百姓的兒子上來，我們鴻雁山的名聲還要不要了？你真是豬腦子。”

　　“大哥你也別這么說，咱們在老百姓那兒的名聲還不錯，我就不信連個識字的書生也招不來。”魯文華哼了一聲，覺得自家大哥實在是有點兒妄自菲薄。

　　“你還真別不服氣，老百姓再怎么敬畏咱們，咱們也是土匪，若不是被逼的走投無路，誰愿意來山上當這個土匪啊？東北現在有張大帥鎮著，不說是太平盛世吧，倒也不至于就民不聊生。這金燕西雖然之前是個不成器的，可是他能潔身自好，沒染上大煙嫖妓這些惡習，這就算不錯的了。老三，你還記得咱們剛遇見他的時候他是什么樣子嗎？過后我差人問過他，原來那天他是去鄉下批了土布，要進城賣，沒成想遇上了咱們。雖說這是富貴子不知世事艱難的異想天開，可是你看，他最起碼肯做事，肯努力，肯想辦法。這世道，多少富貴子大少爺一旦沒了往日的錦衣玉食，就沉在爛泥潭里了。他總算是其中一個沒朽到家的。再說，一個對女人有情有義的男人，就不至于無可救藥。”

　　“大哥怎么知道他對女人有情有義？你剛剛還說他玩弄女人呢。”魯文華撇嘴，在路邊兩人的對話，他們這些土匪可都是聽的一清二楚。

　　“笨，我那是試他呢。從上次他去給咱們讀信的時候兒，我無意間說了那么句話，惹得他來了性子，我心里就疑惑了。今兒一試，可不就試出來了嗎？”張逸山搖著頭：“像他們這些公子哥兒啊，往往追女人的時候，什么甜言蜜語海誓山盟都能說。真等弄到了手，又不知道好好對人家，等到再想浪子回頭的時候，也晚了。那小子肯定也是這樣兒的，多情種子一個，不過本質倒不算壞。”

　　魯文華點點頭，心想大哥這心思還挺細密的，一環一環的試著金燕西，就為了鴻雁山的將來。得，看來我日后也得好好幫幫忙，為了將來嘛，怎么著也得把這不成器的家伙鍛煉成一根好木頭。

　　金燕西還不知道大當家的和三當家的在一袋煙的功夫里就給自己的將來定下大致的方針政策了，更不知道遭罪的日子在后頭。他手里提著兩大包東西，大部分是紙張和各種本子，還有些信封，氣喘吁吁的從書店里出來。卻見十幾個土匪只是看著他嘻嘻笑，沒有一個上前幫忙的。

　　金燕西這個恨啊，心里也知道這些人不主動幫忙，自己是使喚不動他們的，更何況落到這個境地，已經等于是把臉貼在地上任人踐踏了，若是再開口求人幫忙，豈不是等于自己求著人來踩自己一樣？因此使勁兒咬著牙，到底將幾十斤的東西給搬到了自己的馬上，只累的大汗淋漓。

　　忽見一隊士兵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來，到了他們面前，領頭的一個英俊士兵便“啪”的一個立正行禮，對張逸山道：“敢問這位可是鴻雁山張大當家的？”

　　“是我，怎么著？”張逸山心里有數，大概從自己等人進了城后，就已經落進了張作霖的眼線里，所以這會兒就派人相請來了。

　　“張大當家的好，卑職是奉大帥之名，特來接待大當家的前往帥府，這邊請。”士兵說完將身子一讓，露出在士兵們身后停著的一輛轎車。

　　“我坐不慣那玩意兒，何況還有這十幾個兄弟呢。”張逸山摸摸頭：“大帥既然盛情，那我也不能推卻，我看這樣吧，咱們就走著去帥府，怎么樣？”

　　金燕西不由得在心里嗤笑，暗道真是土包子，這輩子怕是連汽車都沒坐過吧？在人家正規軍面前，一開口還是匪氣畢露。他想輕輕搖頭表達自己的不屑，但是想到自己現在就在這個粗俗的土匪手下當俘虜，還要被不知多少個更粗俗的土匪指使喝罵，那些輕視之心也就全都變成了一聲長嘆。

　　在東北這塊地界上，張作霖是名符其實的王土皇帝。堂堂的大帥府，那是比當日的金家還要華麗輝煌的，就連金燕西，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里也不由得暗暗贊嘆這大帥府的豪奢壯闊。至于張逸山身后那些土匪，一個個卻都露出了好奇興奮的神色，不住東張西望著，直到魯文華咳嗽了一聲，這些家伙才想起自己這樣有些失態，忙一個個挺起胸膛，好像驕傲的大公雞一樣跟在兩位老大后面。

　　余下的時間就是張作霖和張逸山兩個的密談，連魯文華都沒參與進去。于是閑著沒事兒的土匪們就被一個副官模樣的人帶到客廳，奉上茶水點心用心招待著。

　　“渴死了，才這么點子水，大帥府也太小氣了吧。”一個土匪趕了半天路，早就渴了，沒想到奉上茶后，一看，還不夠自己一口喝的，登時就有些惱火，暗道這大帥府也忒瞧不起人，大爺就算是土匪，可也是你們大帥把我們老大請來的，難道就沒資格喝你一碗水？

　　正在品茶的金燕西聞言差點兒把一口茶水都噴了出來，眼看那土匪面露憤恨之色，瞪著眼睛就要拍桌而起，他連忙道：“江大哥別說外行話，這是茶，用來消閑的時候慢慢品著滋味兒，不是給你解渴用的。”一邊說著，便站起身對旁邊一個聽差模樣的人道：“麻煩你去給我們倒一些白開水，趕了一路，大家都有些渴了。”

　　聽差原先還在心里發笑，暗道土匪就是土匪，天生的糙命，連個茶也不知道。這時候聽見金燕西的話，再一看面前這位俊秀公子風度翩翩，言談大方得體，簡直就好像是雞群里的仙鶴一樣顯眼高貴，不由立時收了輕視之心，心想作孽啊，這樣的濁世佳公子，怎么偏偏甘心去土匪窩里棲身呢？難道是被逼無奈，那你來投我們大帥，也比去土匪窩強啊。

　　一邊想著，嘴上就不敢怠慢了，忙點頭哈腰的笑道：“是我們的疏忽，公子請稍等。”說完出去，不一會兒，幾個俏麗的丫鬟便捧了大茶壺大茶碗過來，給他們每人倒了一大碗喝的茶水。

　　從小丫鬟們抿著的嘴角中，魯文華也能感覺到自己的人惹了笑話。因此等人退下后，他便狠狠瞪了一眼江大牛，小聲道：“有什么事兒也給我忍著，實在忍不住先問問阿金再說。”

　　江大牛苦著臉點頭，拿起大茶碗一口氣兒喝下去。金燕西也忍不住笑，又不敢，只好低頭假裝品著茶水，忽聽一陣腳步聲響，只見一個西裝革履的青年快步走進來，向著眾人抱拳道：“勞三當家的和各位好漢在這里候著，招待有什么不周之處，萬請見諒。”

　　這些土匪哪里說過這么文縐縐的話？一個個站起來都暗暗搓著手，魯文華給金燕西使了個眼色。金燕西會意，便上前兩步微笑道：“言重了，我們都是出身山野，哪里講究得了這么些？不知閣下是……”

　　“哦，一時高興，竟然忘了介紹自己。”青年微笑道：“敝姓孫，表字風伍，是大帥手下的一個秘書。”

　　“原來是孫秘書。”金燕西也微笑道：“失敬了，張大帥手下人才濟濟，孫秘書能夠脫穎而出得他重用，可見是有大才干。”說完這才一擺手向魯文華，輕聲道：“這是我們鴻雁山上三當家的，此次隨我們大當家的一起來赴大帥的宴會。”

　　“哦，原來是三當家的，真是久仰久仰。”孫秘書熱情的上前伸出手和魯文華互握：“三當家的可是威名赫赫，鄙人隨大帥東征西討之時，就常常聽聞三當家的大名，當真是如雷貫耳……”

　　“哦，呵呵……說笑了……說笑了。”面對孫秘書的熱情洋溢，魯文華就覺著一雙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他心里暗暗叫苦，心想早知道這樣兒，就讓阿金那小子冒充我得了，好過現在在這文縐縐的才子面前丟臉。一邊想，一邊就給金燕西使眼色，金燕西便假裝看不見，只是低頭看著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