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郭戈銘問王松。

王松此刻背對著那女孩的方向，聽到郭戈銘如此發問，忙扭頭去看：“好像是EDS的sally。”

EDS，中文名億蒂斯，是全球知名的保健品公司，集團總部在澳洲，亞洲區總部設在漢江。因為是外資企業，中國公司的員工平時也都用英文名相稱。

通達分公司副總跟EDS這個跑業務的實習生身份不對等，之前并沒有過直接接觸，只在她來分公司和下面項目組談項目時打過兩次照面，知道有這么個人和這么個名字。

這女孩連跟通達分公司副總的對話身份都不對等，現在卻敢跑到這來跟通達集團的董事長直接對話，不得不說，她確實膽量不小。

能決定過來，估計是當時血液上涌，腦子一熱就來了。

可終究是太過年輕，跑來后見到周身縈繞著霸總氣場的郭戈銘，想到彼此間的身份差距，這女孩多少有些手足無措。

郭戈銘看到女孩的局促，主動開口詢問：“找我？”

那女孩點頭。

郭戈銘頗有興致：“找我什么事？”

女孩稍稍調整情緒，聲音清脆地向郭戈銘做介紹：“郭董您好，我叫蘇景群，是EDS和通達‘眼護康’項目的負責人。據我了解，雙方合作順暢，效益可觀，市場潛力巨大。既然有如此好的合作基礎和效益前景，我想知道通達為什么會突然在這個項目上猶猶豫豫，瞻前顧后。到底是對EDS沒有信心，還是我們總監離職后，對我這個剛剛接手的產品經理沒有信心？”

郭戈銘聽完，有些意外地瞧著眼前這個學生氣還沒褪干凈的姑娘，他覺得這場景挺有意思的——他已經很多年沒聽到誰跑到他的面前來質問他一句“為什么”了，而且還是這么不卑不亢、理直氣壯、振振有詞地問。

郭戈銘是通達集團的董事長不假，但郭董事長是真的不管具體事務，蘇景群這一問，直接把不明狀況的郭戈銘給問住了。

蘇靜群說的這個“眼護康”是一款給EDS貼牌生產的眼部按摩儀，因為EDS在全球有強大的銷售渠道，之前的銷量一直不錯。

通達增加自己的隱形眼鏡產銷板塊后，還跟EDS對“眼護康”做了一段時間的聯名動銷，實際營利雖不算高，但營銷效果符合預期，對通達進軍隱形眼鏡市場有很強的品牌拉動效應。

郭戈銘當前只知道這款產品，但像該產品目前處于什么狀態、產量是增加還是減少……這些根本就不該是董事長腦子里該裝的細節問題，郭戈銘一概不知。

“這項目現在什么情況？”郭戈銘問王松。

王松趕忙同郭戈銘介紹：“該項目由EDS曾經的運營總監主導。該總監離職后，EDS新任老總對這個項目的熱情不高，他們現在下的訂單量不足曾經的三分之一，這就涉及頻繁的換線排產，增加生產成本，嚴重達不到利潤點。所以這個項目目前基本停滯。”

王松這么簡單一解釋，郭戈銘就明白了，這個蘇景群其實是新舊兩任總監的權利犧牲品，并且還在被新領導給當槍使。

新任總監不想重復昨天的故事，畢竟這個項目是別人一手推動的，做好了主要成績也不在他。但若大量費用投進去而銷售數據不好看，或者說增長幅度不明顯，那對他在能力評定上就非常不利。

原來EDS做“眼護康”按摩儀的時候，是藍海市場，同類品不多，在EDS強大的品牌加持下，銷售成績喜人。但這幾年同類產品大量進入市場，價格也比EDS便宜，產品的銷量就開始呈現下滑態勢。

既然總公司還沒把這個項目砍掉的計劃，那新任領導就干脆交到蘇景群這個還在實習期的大學生手里，然后不給資源不給支持，任其慢慢消耗自然死亡，到時候他只需跟澳洲總部做一個為什么要徹底砍掉該產品的總結陳詞即可。

新任總監的算盤其實打的挺好的，內耗就該這么耗，權利戰爭就該這么打，可他最后卻交辦錯了人。

他交辦這姑娘年紀輕輕卻不是個善茬，可能在這事交辦給她的一瞬間，她就意識到自己處境危險，稍有不慎，便會淪為炮灰。

權衡利弊后，她得出結論：這事必須做成，不但要做成，還必須要做好，做的漂亮。漂亮到什么程度呢，要在銷售額上整體提升一個層次，然后全都寫在新任總監領導有方的功勞簿上。當然她自己也不會白忙，只要把事做成，她這個直接負責人的成績就是有目共睹。

如果這項目在她手里死掉，新總監那倒是能跟總部交差，但做死一個盈利產品，總歸要有替罪羊，作為直接負責人的她，顯然就是理所應當的，毫無成本的犧牲品。

通達的高管沒有傻子，EDS想玩什么把戲，他們一看訂單便心知肚明，多條生產線已經開始為其他品牌做代工。所以這個實習生在通達根本就推不動這件事，每個人都在同她打太極拳。若考慮換個代工工廠則更不現實。

正因如此，這姑娘才會在此時此刻，出現在郭戈銘面前，并大聲問他：為什么。

蘇景群一點都不懷疑郭戈銘的智商，知道他只聽這么幾句，就應該能夠了解她當前的處境，相信她現在的孤注一擲，和必須全力以赴去推動這件事的理由：“郭董，現在項目既然由我接手，我就會拼盡全力把這個項目推動下去，這決定了我能否被留在EDS的職場命運。我有信心做到增加銷量，擴大產量，讓雙方受益。”

遇到這種事，下面的人都知道打太極拳，不了解任何情況，完全不能隨意表態的郭戈銘就更得跟她打太極拳：“蘇小姐，通達集團非常看重商業伙伴間的合作，你放心我會安排人督辦此事，任何結果，通達都會給你一個答復。”

蘇景群并不買賬：“郭董，如果這句話是你們通達的專用話術，那你們通達全體管理人員都掌握和運用的非常好。如果真能等到這個答復，我現在也不會出現在這里。”

郭戈銘聽完臉上露出些賞識的笑意，然后指著王松對蘇景群說：“這位是通達漢江分公司的副總經理王松，以后你們倆直接對話。這個還是通用話術嗎蘇小姐？”

蘇景群聽完，馬上與王松握手：“王總以后多多指教。”然后迅速掏出手機，“王總，我們互存一下電話號碼方便聯系。”

王松掏手機，郭戈銘站在一旁瞇著眼睛看：這小丫頭做事果敢，目標明確，不信花架子……是個人才啊，能不能有機會挖通達來呢？

蘇景群見目的達成，毫無拖沓的與郭戈銘鞠躬致謝，然后從這并未邀請她的晚宴里毫無留戀的火速撤退。

“看出什么了？”見蘇景群走遠，郭戈銘問王松。

“她很漂亮，而且很自如。”

郭戈銘笑笑：“沒錯，所以她絕對不是一般家庭培養出來的孩子。”

郭戈銘曾經告訴王松，看人準不準靠的不是眼睛，而是一套認知體系。王松一直不太能理解這一含義，這次遇到學習機會王松自然不會放過：“董事長為何這樣說？”

也難怪各位大佬都喜歡把自己兒子放到郭戈銘身邊調教，郭戈銘還跟以前一樣，十分樂意帶徒弟：“以她的年齡、外貌和剛出校門幾乎為零的社會閱歷，是十分容易在這樣的場景面前露怯的，這是一種不匹配的身份與內心渴望相結合后的自然反應，想藏都藏不住。

但你看她剛剛的表現，她一個實習生，來到這種級別的行業晚宴里，竟然連看都不愿意多看這里跟她目標不相符的人或物一眼，對這里的一切完全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所以她的家庭一定非富即貴。

她在合作中遇到問題，能貼著通達的天，跨越所有層級直接找到我，說明她十分懂得權利的中心在哪里，誰才是那個真正能解決問題的人。

當然，這種淺顯的道理，很多人都清楚，但這么多年過去，能一步跨到我面前的也只有她一個人，這說明她早就見慣了有權有勢的大人物，那我就可以合理猜測，她的家庭勢必跟權利掛鉤。所以小松總啊，她說的項目你要上心。”

王松聽完恍然大悟，果然看人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要靠一整套邏輯思維去支撐：“明白了，放心吧董事長，我會親自跟進，把EDS這個項目處理好。”

郭戈銘聽完，不覺又跟王松吐槽起他對EDS的看法：“像EDS這種跨國公司，因為文化多元，最容易出現的問題就是內耗。他們的高管各個都想得到總部的賞識，雙腳不肯踏踏實實地踩在亞洲區，就想快速爬回總部賺美元，所以協做起來特別費勁。”

“決策反應也不夠快，戰略失誤還比較多。他們海外總部對中國市場了解的不夠透徹，有些事常常套用他們海外的經驗來做決斷。自合作以來，他們是工廠里最不受歡迎的代工企業主。”王松說。

郭戈銘笑笑：“可不是，他們亞洲區總裁胡經久其實還挺有能力的，但是話語權還是不夠強硬，要是我，要么就都聽老子的，要么就干脆開了老子，可是受不了洋鬼子的夾板氣。”

郭戈銘和王松就這事正聊的起勁時，向建國和他身邊的一對父女由遠及近地出現在郭戈銘的視線里。

郭戈銘迎過去先跟向建國打招呼，然后與商中涵握手：“商總，又見面了。”

“是啊，又見面了。介紹一下，這是小女雅婷，在哥倫比亞大學學管理的，剛畢業回國，目前在中涵地產運營部實習。”說到此，商中涵特別加重了語氣，“我就這一個獨女，當接班人培養的。”

說完商中涵又對他女兒道：“像郭董這么年輕有為的人絕對鳳毛麟角，雅婷你們留個聯系方式，沒事要多跟郭董交流請教。”

商雅婷長的端莊大氣，確實有點接班人的氣質，聽完她父親的介紹主動伸出手：“郭董，加個微訊，以后多指教。”

郭戈銘掏出手機和商雅婷互加好友。

“你們小年輕好好聊，我和向總再去見幾個老朋友。”商中涵說。

郭戈銘先目送兩個前輩離開，又打了個請的手勢：“那商小姐咱倆去那邊坐坐？”

王群離婚單身那段時間，郭戈銘一直不能理解他說的那些諸如“老了，心不會動了”、“不找了，就這樣挺好”的話。

郭戈銘當時就覺得守著一整片大森林，有那么多年輕漂亮的好姑娘，想找個看對眼的戀愛對象還不容易嗎？這王老四一天東挑西揀的瞎矯情個什么勁呢！

可等郭戈銘自己離婚以后，他才切身體會到，再找個看對眼的戀愛對象還真是不太容易。

雖然郭戈銘這幾年過的并不是美色不沾的和尚日子，偶爾也會跟個心儀的女人談個情說個愛，但都是愉悅身心的淺處，連家都沒帶回去過。

“郭董比我想象中年輕。”落座后商雅婷笑著說。不可否認，她笑起來有些港風的華麗，很讓人心動。

“你爸是怎么介紹我的，說要見個快40的離異老男人。”郭戈銘笑著問她。

“郭董在業內知名度很高，我只是覺得能做到通達董事長位置上的人，不該是郭董這樣年輕帥氣的。”看表情，商雅婷說的十分真誠。

“商小姐是剛回國，不了解中國當前的國情。現在中國的創業機會遍地都是，創業老總們清一水的青年才俊。我跟他們比，真的都是老人家了。”

“郭董何必自謙，我是89年的，叫我雅婷吧，我也叫您戈銘哥可以嗎？。”

兩人整整有一旬的差距，放在小時候，商雅婷還上幼兒園呢，郭戈銘都在高中搞對象了，可現在兩人坐在一起真是一點年齡上的差距感都沒有，外人看來只會覺得又養眼又登對。

郭戈銘從善如流：“雅婷你們中涵地產一直深耕地產行業，怎么就想往醫療上轉了呢？這個轉型之前成功的案例據我了解可不算多。”

“我父親說，房地產的黃金期至多還有5年，5年之后地產行業的好時候可能就走到頭了，我們中涵既然已經做出這樣的判斷，那肯定不能被動的在產業沒落期再轉。現在醫療是朝陽產業，養老有大片市場，這個時間足夠我們探索與試錯。戈銘哥，通達和GT是漢江經濟體的兩大支柱型企業，也是漢江醫療行業的名片，若有機會，我們中涵希望跟通達進行全方位的合作。”商雅婷同郭戈銘款款而談。

郭戈銘笑著舉起身前的紅酒杯：“那我就代表通達謝謝中涵地產對我們通達的信任與抬愛了。”

兩個材質考究的紅酒杯在空中碰出清脆的聲響，郭戈銘笑望著商雅婷輕輕仰頭將酒喝干。

這突來的一眼，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曖昧，看紅了商雅婷的臉，讓她不可自控的想：這個男人簡直太會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