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站樓接機口。
周圍人來人往，一個高個子、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腳步匆匆地趕來。
他一手攥著電話在耳邊，一手抬起，低頭看時間。
電話里，在視頻平臺做節目制片人的好友還在嘮叨：“老韋，你那兒年輕小孩兒多。這次不管怎么樣，我都跟你開口了，你一定得幫我。”
韋光闊維持接聽電話的姿勢，站定，喘著氣，抬眸看向接機口，嘴里道：“行，我看看學校里有沒有合適的，有合適的給你電話。”
好友：“要好看的啊，有沒有簽公司，有沒有出道，是不是素人都無所謂，好看就行。最近這些娛樂公司炒冷飯炒得也太過火了，前兩個月才上過其他選秀，馬上又安排繼續上選秀，就那么幾張臉，我是觀眾我都要看膩了。”
韋光闊始終注視接機口的通道，聞言不多說，就應下：“我知道了。”
好友：“你干嘛呢，大喘氣，還心不在焉的。”
韋光闊：“先不說了，我在機場接人。”
好友：“那行吧，你忙，回頭再聯系，我的事你可千萬別忘了。”
韋光闊：“不會。”
掛了電話，韋光闊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接機口的通道，周圍熙熙攘攘，全是人聲。
忽然，一行人推著行李箱從通道口涌出。
韋光闊立刻定睛，仔細搜尋。
交錯的身影，滾動的輪子聲、說話聲，韋光闊瞪得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了，也沒見到人，心里忍不住念叨：個臭小子，怎么還不出來，不知道他親舅舅等著嗎。
正想著，一道身影從通道口走了出來。
那是個個子很高的年輕男人，穿白t、黑褲子，單肩背著一個包，最簡單的裝束，干干凈凈。
他低頭在看手機，垂眸斂目，身前推著行李車，車上是兩個大箱子。
走出通道口，年輕男人才抬眸，一眼和韋光闊對上，立刻露出個明亮的笑意，抬手揮了揮：“舅舅！”
再普通不過的一聲招呼，卻引得男生周圍、接機口等候區的一眾人頻頻側目，甚至還有倒抽氣的聲音，連帶著幾聲驚嘆。
這幾聲驚嘆就在韋光闊附近，他聽到了，眉頭一聳，抬了抬下巴，以一副特有面子的驕傲臉，迎向了自己的大外甥。
舅甥倆一碰頭，江湛就從推車后走出來，抬起胳膊，給了韋光闊一個親人間才有的擁抱：“舅舅。”
韋光闊鼻子發酸：“臭小子。”
江湛笑：“想我了沒。”
韋光闊：“想個屁。”
已經是晚上九點，從機場到市區至少一個半小時。
車子上了高架，韋光闊邊開車邊道：“真不住我那兒？”
江湛坐在副駕，側頭，高架外不遠處的幢幢樹影飛速在他眼底略過。
江湛打了個哈欠，隨意的口氣：“是啊，不跟大齡單身漢住。”
韋光闊樂了，兇巴巴道：“行，隨你。”
兇完了，韋光闊開始嘮叨：“房子都幫你打掃干凈了，一些日用品也幫你買了，你今天回去，早點休息，明天九點之前起來，年輕人，不要總想著睡懶覺，再一覺睡到中午，早飯都不吃。”
江湛：“知道了。”
韋光闊：“明天周末，我沒課，也沒事，你過來，一起吃個午飯。”
江湛：“嗯，好。”
韋光闊：“喝酒嗎。”
江湛樂了，轉頭：“喝啊，你現在讓我喝酒了？”
韋光闊哼了一聲：“你又不是十七八歲，都二十五了，有什么不能喝的，剛好我那邊有瓶夢之藍，明天開了，就當歡迎你回家。”
江湛笑了笑，點頭：“夠意思。”
韋光闊輕哼，余光往身旁一掃，心里卻五味陳雜。
他這外甥，他看著長大的，從小就喜歡，沒辦法，長得好、性格好，開朗外向，還會說話，這種孩子，沒人不喜歡。
可惜……
命不好。
江家富了很多年，遇上點行業里的危機，江湛的父親做錯了決定，滿盤皆輸，公司直接破產了。
那時候江湛多大？
印象里，已經考上了大學。
如果一切都不曾變，以江家的條件，江湛妥妥的富二代，上的又是國內名校，未來出國留學，畢業回國接手家業，一點問題都沒有。
可江家一夜沒落，江湛的父親同年死于意外，江湛的母親又在他大三的時候查出了癌癥，一年前病逝于溫哥華……
唉。
想起這些事，韋光闊心底只剩下唏噓和哀嘆。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會越來越好的。
韋光闊對這個外甥很有信心，江湛性格那么好，自身條件又不錯，那幾年都熬過來了，以后的路只會越來越平坦。
江湛住在梅灣小區，家里的老房子，一直沒辦產權，江家破產的時候，也沒被拿去抵債。
因為是老房子，基本沒怎么住過，房子里自然沒有多少關于家的回憶。
江湛不怎么在意，這么多年，最難的時候都熬過來了，母親也不用再忍受病痛的折磨，一年前平靜安詳地離開，不需要再感懷什么。
回國，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江湛只想往前看，并不想回頭。
至于以后做什么，要不要找工作，江湛也沒多想。
他暫時不缺錢，手里也有賺錢的活兒，生活不再緊促，回國后沒必要勒得太緊，先走一步看一步。
倒是韋光闊提了一嘴：“你要是想工作，暫時沒合適的，我可以給你安排一下，來我們學校做輔導員。”
江湛：“別了吧，我這輩子算是在學校呆夠了。”
韋光闊：“……”臭小子。
江湛不急，韋光闊也沒辦法，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外甥不急歸不急，散漫歸散漫，自己的生活倒是打理得井井有條。
早睡早起，跑步健身，看電影逛街打球，每一天都有安排。
韋光闊于是也不管了，隨他。
并不知道，自己的外甥從回國的那天晚上開始，就沒有閑過。
王泡泡會開大飛機：圖神！！在不在！
p圖：？
王泡泡會開大飛機：前線站姐又有機場圖啦，還是老價格嗎？
p圖：嗯，老價格。
王泡泡會開大飛機：圖我傳你了，你郵箱收一下，我這些圖挺急的，晚上就要，你能趕一趕嗎？
江湛坐在筆記本前，看到了王泡泡的留言，暫時沒回，點開了郵箱的附件。
沒錯，江湛是個p圖的，圈內人稱圖神——
沒有他p不了的圖，沒有他搞不定的渣像素。
無論被拍的明星在照片里是個什么挫樣，只要他p，永遠是神級顏值、神級圖風。
粉圈甚至有個說法：每次看到絕美畫風的站子圖，我都忍不住要懷疑，是不是p神的手筆。
還有另外一個說法：p神的圖？你開玩笑吧，你家站子有錢嗎，能出錢請得起p神？他多貴你知道嗎？
以至于他這幾年人在國外，明明也不看電視劇，更不關注明星，可娛樂圈的新動態基本一清二楚。
沒辦法，p圖的人和粉圈，只差一根網線的距離。
江湛回國之前的一段時間沒上網，沒接活兒，回國后開了電腦，一堆單子。
這會兒王泡泡發了圖過來，他習慣性地還是先看原圖。
照片解壓，江湛拿起手邊的水杯。
放大的原圖赫然靜立在屏幕中央，江湛抬眸。
照片中央的那張熟悉的面孔，沒有任何預兆地，乍然出現在眼前——
江湛握著水杯的手一頓，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
幾秒后，他放下水杯，關掉照片，點開和王泡泡的對話框。
p圖：我收回剛剛的話。
王泡泡想開大飛機：？？？蛤？
p圖：不是老價格，十倍。
王泡泡想開大飛機：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哥，你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么突然漲價了？
p圖：沒漲。
王泡泡想開大飛機：？
p圖：其他藝人的片子還是老價格。
王泡泡想開大飛機：我理解一下。你的意思是說，其他藝人都是原價，除了姚玉非。
p圖：是。
王泡泡想開大飛機：why。
p圖：丑拒。
王泡泡想開大飛機：……
王泡泡這個id以前是某個明星的站姐，因為有錢又閑，沒少找江湛p圖。那明星被爆出出軌家暴之后，王泡泡就粉轉黑了，但沒退圈，轉而開始負責江湛的單子。
要p什么圖，接什么單子，錢怎么結算，都是王泡泡在跟人談，江湛就負責p圖。
這會兒江湛甩出“丑拒”兩個字，王泡泡差點沒反應過來。
丑？
姚玉非還丑？
他是這一年內選秀節目里出來的長得最帥的好嗎！
但王泡泡沒跟江湛爭辯，又是十倍價格，又是丑拒，估計是這單不想接。
不想接就不想接嘛，又沒強迫你。
王泡泡回過來一個點頭表示理解的表情包，閃身去給客戶回復。
王泡泡想開大飛機：親，不好意思呢親，p神手里的單子太多啦，最近也沒有什么時間，這單接不了呢，真是不好意思。
“呵。”蘭印輝冷嗤一聲，放下了手機。
他心道自己也是腦抽了，公司、攝影師、朋友圈，多的是會p圖懂p圖的，他腦抽了拿個小號捧著錢去找人p？
又一想，這能怪他？
還不是姚玉非要求多。
原片出來，這里不滿意，那里不滿意，明明p完了大家都覺得挺不錯的照片，到了他手里，硬是要打回來重新p。
重新p了，還是不滿意，竟然說沒p出他想要的氣質。
問他什么氣質，可以拿其他明星的照片舉例，他自己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逼事兒這么多，蘭印輝想想就來氣。
邊氣邊往舞蹈練習室走。
到了練習室，卻沒看到有人在練舞。
姚玉非剛下飛機回公司，或許是累了，正盤腿坐在地上，弓著背，手里捧著手機，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屏幕，也不動，似乎在出神。
蘭印輝特意放輕腳步走過去，想瞧瞧他在看什么，靠近后，彎腰垂眸，定睛看屏幕，愣了下。
姚玉非對著出神的，是個男人的照片？
“這誰！？”
姚玉非嚇了一跳，也不知道心虛什么，巴掌大的臉唰一下白了，抬起頭的時候，手機直接被蘭印輝一把抓了過去。
蘭印輝直起身，拿著手機，低頭又看了一眼，這才發現照片是放大的。
原圖的視角有點遠，但拍得也算清楚，照片上是個白t男人，推著行李車，背著單肩包，眸光清澈，神情明亮，長得還很帥。
蘭印輝揚了揚眉，舉起手機，對著姚玉非，詢問的語氣：“誰啊，都看出神了？”
姚玉非皺眉，抬手奪手機：“沒誰，還給我。”
蘭印輝避開他的手，探究的神情：“以前認識的人？同學？朋友？”
姚玉非不答，準備要搶。
蘭印輝看他臉色不對，想到什么，怔了怔，眼底閃過驚訝：“不會是你之前分掉的那個前男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