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說啊,這H市不是個好混的地方,有這樣條件的還值得留下來搏一搏,不然留在這里干什么呢?沒什么意義啊,你們說是吧。”她說這話時,視線有意無意的掃過言朝,眼里帶著幾分輕蔑和不懈。
那眼神讓言朝想起之前有幾次,財務部長叫他辦理H市居住證的事情,說可以的話去辦個居住證,對于以后落戶買房安居都有好處,徐姐聽了立馬跳出來說:“他不用辦啊,他不需要。”
“他怎么就不需要了?”財務部長說。
徐姐:“你看他這樣子留得下來嗎?”
財務部長沒說話了,大概覺得她這話難聽,卻礙于和徐姐是多年的老同事也不好說些什么。
后面他又提到這事兒幾次,顯然是真為了言朝好,但每次他一提,徐姐都會這么插上一句。
言朝知道她瞧不上自己一個小司機,聽了這話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沒有很多,畢竟他知道自己的條件,一個沒背景沒學歷的鄉下來的窮小子、小司機,要在這寸土寸金的H市安家落戶,實在不會是一件容易達成的事。
況且,他從未想過要在這里落地生根,眼下一家人的生計都難維持,他想不到那么遠的事。
徐姐瞧不上他都寫在臉上,也是,在她那上H大研究生的兒子面前,言朝可不就是個沒有前途沒有未來的人么。
言朝覺得嘴有點干,下意識想喝口水,端起桌邊的一次性紙杯才發現里面已經空了,他拿著杯子走去茶水間,剛接滿一杯水,身后傳來個細細的女聲。
“她那人就那樣,你別搭理她。”言朝回過頭,看見文員何小寧站在自己身后。
言朝明白她話里的意思,也沒裝傻,點了點頭。
何小寧把水壺放在飲水機下,“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得意的,她兒子再優秀,那也不是她培養出來的,年輕時候自己拋夫棄子逍遙去了,孩子長大了反而炫耀起來,她天天吹她身邊的人多么多么牛,怎么不吹吹她自己呢,她一個外地人,二婚嫁個H市老男人,給人家當了后媽才拿了H市的戶口,五十多的人了,混的工資比咱倆還低,她有什么資格瞧不上咱。”
言朝聽她一番絮絮的抱怨,也不知該接什么話,視線一撇看見有人進來,就朝進來的人打了聲招呼,同時也是提醒,何小寧立馬止住話頭,斂了神色,也和進來的人打招呼,然后拎著自己接滿了水的水壺出去了。
她的水壺很可愛,蓋子是個熊頭的形狀,容量特別大,一次能裝1500ml,不愛喝水的人估摸著能喝兩天,上回言朝聽到有銷售說她,“你干嘛用這么大水壺,太夸張了。”
何小寧說:“忙得要死,哪有時間跑來跑去的接水!”她確實是忙,每天忙的腳不沾地,別說接水,很多時候廁所都是跑著去的。
紅塵輾轉,說來每個人都活的不易,有些人卻總還要為難旁人。
下午兩點多,龍姐那邊終于有了空閑,跟他去地下倉庫看了看,言朝在心里細細的記下來她說的話,將那些東西分門別類打包,搬玻璃的時候被劃傷了手,這讓他不禁皺起眉頭來,他是很討厭受傷的,也不知什么原因,他受傷了血總不容易止住,而且愈合的慢,容易留疤。
去小超市買了創可貼,想了想又買了雙棉手套,時間不知不覺的流淌著,一晃過去數個小時,手機鈴聲響起來時,他一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六點半了,他把倉庫門鎖上,頂著夜幕去開了車把老板送回家,回家路上經過小區外面的拉面館,買了三兩分量的拉面囫圇吃飽了,他去那家去的不少,店老板看見他渾身灰撲撲的,笑說:“喲,怎么弄成這樣,挖煤去了還是搬磚去了。”
言朝笑笑沒說話,老板臉上的笑卻忽然止住,他看見言朝伸出去付錢的手,從十指到無名指,四根手指纏了四圈創可貼,血把那創可貼全浸透了,頗有幾分慘烈。
“哎呀,這怎么弄的?”
“不小心被玻璃劃了一下。”
“去醫院了嗎?”
“一點小傷。”
“這看著可不像一點小傷啊,你等下,我這有藥,我找找。”言朝想說不用,但對方已經蹲下身子在收銀臺下面翻找起來,半晌手里拿著一個小塑料盒遞給他,指了指廳旁的小洗手間,“你去那里面弄弄吧。”
“謝謝叔。”言朝感激的拿著東西進了洗手間,打開藥箱看了看,里面簡簡單單一些治療外傷的藥物,想來也是面館里廚子偶爾會傷到手才備的東西。
言朝動作很小心,但拆下創可貼時還是痛的濕了眼睛,倒不是委屈,只是他不經痛激出的生理性的淚水,四個手指的創可貼全撕下來后,看著自己滿是血跡的手機,他干脆用水沖了沖,紙巾擦干了,給傷口擦過碘伏,撒上一點云南白藥止血粉,再用新的創可貼一一裹了。
他把藥箱還給老板,老板接了收起來,一指店里空著的那張桌子:“你的面好了,快吃去吧。”
言朝坐在桌前,看見那碗比平時清淡不少,卻多了個煎蛋的面條,回頭看看收銀臺后的老板,對方正忙忙碌碌的招呼著客人點餐,完全沒察覺到他的視線
他心里不禁有些酸軟。
飯后回到租房,他費事兒的洗了臉,沖了沖腳,照舊打算玩幾把游戲。
他時間不固定,但只要不用陪老板去飯局,晚上下班都是會直播的,剛打開一分鐘,就有一大波流量進來,但是這回停下來的人顯然比之前多了不少,大概是游客覺得他們昨晚上那幾局打的精彩而有趣,被圈了粉。
【主播好】
【主播晚上好】
【風風晚上好】
網友熱情的和言朝打招呼,言朝也向他們問好。
【主播,今天打什么?】
【今天還和小韓玩兒嗎?】
【那個狂風吹清酒也很逗啊哈哈哈,主播邀他倆一塊玩嘛】
“我看看他們在不在。”言朝點開了好友記錄,遺憾的是那倆人都不在線。
他一個人開了游戲,還是玩的新春園林,頭一盤剛進場沒多久就被殺了,就連他自己都是一臉懵。
“大意了大意了,有點沒進入狀態,相信我,這把肯定吃雞。”重新跳傘后他信心滿滿,殺了兩個玩家一個人機。
“前面樓里有人,過去看看。”他沖的快,飛奔過去跟人家正面鋼槍,結果剛對上就嘎了,愣是沒撐過十分鐘,看的粉絲連連扼腕【哎呀哎呀呀怎么回□□風今天狀態不對啊!】
【雖然但是,風大竟然也有上趕著送人頭的一天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怪粉絲這么想,畢竟往常這種局,以他的技術正面鋼槍死的往往都是別人,很少能看見他冒綠煙兒的。
言朝垂眸看向自己的手,他手上受了傷,又搬了一天東西,此刻又酸又痛,甚至不受控制的有些發抖,這狀態估計后面也很難玩好了,但既然選擇做直播,他也不會因為手不舒服就不播了,想了想,他說,“今天手不太舒服,我換個小號玩玩啊。”
【主播這是要欺負小孩子去啊】
【啊,主播手怎么了啦,受傷了嗎?】
他切了□□區,二維碼出來,他這邊還沒掃呢,已經顯示登錄了,言朝愣了下,有些無語,“誰掃我二維碼了?”
【哈哈哈哈哈哈,誰啊,“一個二師兄”,誰啊,這么缺德啊?】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了】
言朝退出賬號,刷新了二維碼,“你們別掃了。”
他自己飛快的用公司發的備用機掃了二維碼登上去,這回選了個超體模式。
這個賬號段位是堅韌鉑金III,言朝平時進來幾乎能橫著走,今天就是手不舒服,打的也是挺輕松的。
一路殺過去,看起來爽,但其實也有些沒意思,彈幕里許多都在說他欺負小孩兒,言朝就想這游戲里有那么多小孩嗎?
這么想著,他開了全麥,想著待會兒碰見人問問,看看是不是孩子。
下一秒就聽見前方有腳步聲,他走進那棟屋子,剛行幾步,見一個人出現在樓梯拐角,開槍幾乎是條件反射的,而一個聲音在槍聲里急急的說道,“別打別打別打!”
言朝聽見那道聲音,立馬止了動作,可惜的是對方已經倒了地,他不禁惋惜出聲,“哎呀,你早說啊,早說我不打你了!”心里想的卻是,得,不僅是個小孩,估計孩子幼兒園還沒畢業呢?
外面傳來槍聲,他對那小孩說:“你上去,上隔間里面。”
小孩趴在臺階上,被他往上的動作擠兌的往后退了一步。
言朝卻以為他是聽了自己的話,就道:“對對,你上去往上走。”
誰想小孩卻奶著聲音說:“你把我補了你把我補了,再叫我來找你。”
言朝有點意外:“我把你補了啊?”
“把我補了把我補了。”小孩軟軟著重復,言朝被那奶聲奶氣的聲音弄得心都軟了,不禁問,“你幾歲了。”
“不說。”
“不說啊?”言朝想了想,“那我考你個問題,你答對了我再補你行嗎在嗎?”
“什么問題?”
“問你個算數題,好不好?”
小孩沉默了一下,語氣有些虛的應:“嗯。”
言朝問:“17加8等于多少?”
“17加8?”小孩這下聲音直接小的變成了氣音。
言朝也學著小孩用氣音重復:“對,17加8?”
小孩短暫的思量了一下,說:“你,你來個減法,你問我17減7吧。”
“17減7,行,你自己換個問題也行。”言朝語氣里的笑幾乎要藏不住。
他話音剛落,就聽小孩軟軟的語氣帶著幾分胸有成竹道,“等于10啊,17減7寫個0,這個就,不是10嗎?”
“哦,等于10啊?”言朝配合的捧場。
小孩想起什么,又重復之前的話:“你先把我補了等下我來找你,把我補了把我補了,好吧?”
言朝起了玩心,不想放過他,又問回剛才的問題:“那17加8等于多少呀?”
小孩大概沒想到仍舊沒能逃過這個問題,沉默了幾秒,有些著急了:“你把我補了,好不好,你補了我我說。”
“哦行。”
“啊~快點!!”小孩拖長著尾音,萌萌的小奶音簡直了。
言朝知道他著急懷了,也不再逗弄,舉槍把他補了。
只一槍,那小孩就冒了煙,卻也不再提起自己剛才說補完要回答的問題,只道:“一會兒來找你好不好?”
言朝無奈的語氣里帶了不自知的寵溺:“好好好,行!”
【哈哈哈哈哈哈,小朋友好萌啊!】
【還自己給自己換了個問題呢,換了個他知道的問題】
【他甚至還很自信的說,等于10啊】
【小孩:剛寫完作業,好容易能打把游戲,結果游戲里也無法擺脫被數學支配的恐懼嗚嗚嗚】
【原諒我不厚道的笑了哈哈哈】
【小孩:救命,超體中心有個怪蜀黍一直問我17加8等于多少o(╥﹏╥)o,哈哈哈哈哈哈】
【這個小寶真可愛,但是為什么我遇到的小孩只會口吐芬芳】
【我就不一樣了,我遇到的小孩都只會雷我】
【哈哈哈好慘】
【大家有沒有發現,今天的主播好溫柔啊!】
【加一,大朋友遇到小朋友好溫柔啊愛了】
言朝從房子走出去,起起落落飛了一陣,擊倒了三四個人,忽然就聽見那個熟悉的小奶音再次響起:“不打不打。”
“不打不打。”言朝下意識學著那聲音重復了一遍,重復完了才意識到是剛剛說要再來找自己的小孩。
小孩還是那句話:“不打不打不打,咱們不打。”
“你回來了啊?”言朝說。
“咱們不打咱們不打。”小孩碎碎念。
“哦,咱不打咱不打。”言朝配合著說,然后又道,“我在你樓上呢,來。”
“我、我舔包呢。”小孩在臺階上蹲蹲站站的撿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