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食堂,天色驟然陰沉。
劉赫抬頭看了看,驚喜叫道:“有烏云哎,明天會不會下雨!”
下雨就能免軍訓了。
“天氣預報說沒雨。”孟平江無情粉碎他的幻想。
“啊?”劉赫一臉失望,雙手合十對天拜拜,“老天爺,可憐可憐我們,下場雨吧!”
孟平江又安慰他:“但天氣預報也有不準的時候。”
“一定要下雨!”劉赫已經受夠了在烈陽下炙烤的滋味。
不下雨也可以,至少得陰天吧。
“看云層,有下雨可能。”陸高冷不丁開口,聲音倒是意外清越。
他之前一直是個獨行俠,跟同宿舍的人都沒有交流,除了“陸高”這個名字以及他的專業,其他一概不知。
“那個,”劉赫撓撓頭,憨笑道,“真的嗎?借你吉言啊。”
陸高沒回,面無表情綴在虞秋身側,掏出手機搗鼓。
褲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虞秋眼中閃過笑意,卻裝作不知。
陸高:“……”
行至宿舍樓,虞秋說:“你們先上去,我取個東西。”
孟平江和劉赫不多問,直接上了樓梯,陸高卻沒動靜,只抱臂守在宿管門外。
“陸高,走啊。”劉赫喊了一聲。
孟平江有眼色,扯了他一下:“我們先走吧。”
“哦。”劉赫后知后覺,幾步跨上樓梯,低聲道,“怎么感覺陸高奇奇怪怪的?”
孟平江不愿說人壞話,斟酌道:“或許是比較害羞?”
“也不是沒有可能。”劉赫輕易接受了這個設定。
樓下,虞秋取出一方盒子,外表普普通通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他捧著盒子,走到陸高面前,語氣柔和問:“你找我有事嗎?”
冷艷毒舌的陸設計師,還有這樣青澀稚嫩的時候。
天色越發陰沉,風勢漸起。
陸高指指角落,神色冷冷道:“去那邊。”
虞秋從善如流。
兩人站到宿舍大廳的角落,這里沒什么人,交流起來也方便。
陸高掏出手機,又編輯文字,點了發送。
虞秋褲兜再次震動。
這次陸高聽見了,他盯著虞秋的褲兜,意思很明顯。
虞秋沒法繼續假裝,便當著他的面,點開微信,有兩條新消息。
【高大帥:是你。】
【高大帥:吳火火。】
虞秋驀地瞪圓眼睛。
他抓著手機,看看陸高,又看看微信,半晌才反應過來,清透的瞳仁里聚滿了驚喜。
“你、你是高大帥!”
夢里在演藝圈浮沉幾年,他演起戲來得心應手。
陸高眉頭微挑。
他不動聲色打量著虞秋,眼前俊秀溫軟的青年,與游戲中大殺四方的形象差別很大。
不過,這模樣確實符合精致boy的人設。
虞秋面帶喜色道:“咱們真是有緣,不僅同校同專業,還是同宿舍!”
虞秋語氣中全是真切的歡喜,陸高心防降了不少。
他在網上能與虞秋聊得那么歡,一是因為網絡空間可以避免異樣的目光,二是因為虞秋對他胃口,三是因為虞秋跟他是一樣的。
在宿舍表現冷漠,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避嫌。
他喜歡男生,不宜與直男走得太近,若是關系處好之后,被人發現他的性向,很可能落個不歡而散的結局。
倒不如一開始就不招惹別人。
但現在有虞秋,有熟悉的人,不用繃得那么緊。
昨晚扭捏,不過是近鄉情怯,沒有半點準備就面基了,頗有點無所適從。
他點點頭:“確實很巧。”
虞秋問他:“你來華京怎么沒聯系我?”
“開學都忙,就不麻煩了。”陸高神情酷酷地說。
“我就住華京,盡地主之誼是應該的。”虞秋眉眼彎彎,“以后咱們可以隨時隨地約著開黑了。”
陸高雙手插兜,面容冷淡,眉眼卻氤氳出幾分溫和。
“嗯。”
兩人相攜回到宿舍,劉赫坐在椅子上抱臂審問:“啥情況?”
虞秋笑著回:“陸高昨晚發現我是他游戲里的網友,私下找我問清楚。”
“真的啊?”劉赫騰地起身,撞倒椅子也不顧,“這也太巧了吧!”
孟平江也驚訝非常:“好巧。”
他以為自己跟虞秋夠有緣的了。
“我先去洗澡。”虞秋流了一天汗,身上黏糊難受,將盒子放到桌上,拿著睡衣進了浴室。
劉赫還想追問,但虞秋洗澡,陸高冷淡,只好斷了念想,轉過去預習課本。
孟平江一如既往,外出接受培訓。
虞秋剛洗完澡出來,外面忽然嘩啦啦下起了大雨,狂風卷著驟雨掃進陽臺,劉赫趕緊跑出去收下衣服,以最快速度關上陽臺門。
“真下雨了!哈哈哈哈!”
同宿舍樓和隔壁宿舍樓的新生,全都“哇哦”地高聲歡呼。
“平江帶傘了嗎?”虞秋擦著頭發,忽然問。
“他出門的時候我沒注意。”劉赫回道。
陸高:“他沒帶。”
劉赫連忙撈起手機,“我給他打個電話。”
但沒打通。
“這么大雨,要真淋回來說不定會生病,”劉赫擔心道,“可他手機打不通,咱們送傘也不知往哪送。”
“我去找他。”
虞秋扔下毛巾,取了兩把傘。之前孟平江跟他提過一嘴,他去找找看。
“你剛洗完澡,雨太大了,別又弄臟了,還是我去吧。”劉赫勸他,“你告訴我他在哪就行。”
虞秋果斷道:“一起。”
“也好。”劉赫沒再拒絕,兩人一起好歹有個照應。
他們趿著涼拖鞋,一同出了宿舍,剛準備關上門,卻見陸高也拿著一把傘,安安靜靜地跟在他們身后。
劉赫愣了一下,繼而笑起來,拍向陸高的肩膀:“夠義氣!”
陸高敏捷避開。
劉赫也不在意,樂呵呵地下了樓。
天空黑壓壓的,像一個沉重的罩子,壓得人喘不過氣。
風勢張狂,差點掀翻傘骨。
路上積水沒過腳背,三人竭力舉著傘,艱難地涉水而過。
“虞秋,往哪走!”劉赫大著嗓子喊問。
“先去圖書館!”
轟隆隆的雷聲震徹大地,碩大的雨珠瓷實地砸在傘面上,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天色漸黑,積水漫過腳踝。
圖書館側面有一塊較為狹窄的過道,平時沒什么人,晚上更不見人影,孟平江一般就在那里接受視頻培訓。
但過道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他現在應該不在過道。
一路走來,虞秋他們一直都在觀察路人,沒見到孟平江。
既然沒回宿舍,那肯定還在圖書館附近。
孟平江沒帶學生卡,進不去圖書館,圖書館周圍沒有可避雨的地方,只能就近選擇廊檐。
他們猜得沒錯。
三人趕來時,孟平江蹲在圖書館廊檐下,頭發濕漉漉的,軟趴趴地貼在腦門上,形容狼狽,像極了無處可去的流浪狗狗。
見到虞秋三人,他愣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
“回去了。”虞秋神色柔和,將傘遞給他。
孟平江緩緩起身,眼里像進了沙子。
“謝謝……”
劉赫豪邁揮手道:“客氣什么,雨太大了,快回去吧!”
孟平江撐開傘,低頭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解釋:“我手機進水了,突然關機,沒找到認識的同學,我本想等雨小一點……阿嚏——”
“嗯,明天有空去修修。”虞秋迎著風雨艱難行走,“回去洗個熱水澡,別著涼了。”
“你剛洗完澡又弄臟了,你先洗。”孟平江心里很過意不去。
虞秋穿著短袖短褲,濺濕的幾乎都是腿部,只要隨便沖一沖就行,便推辭道:“我沒事——嘶——”
驟然吃痛,他條件反射抬起左腳,低頭看去。
腳外側出現一條小指長的傷口,正汩汩流著血,血滴落在積水里,洇開一片殷紅。
他根本受不得疼,臉色瞬間發白。
即便這時,他還不忘提醒:“水里可能有硬物,你們小心點。”
“你受傷了!”孟平江連傘都不打了,焦急地攙著他的手臂,“我送你去校醫院!”
“這個點校醫院關門了吧。”劉赫目光落在虞秋的傷口上,擔心地皺著眉。
陸高同樣擰眉。
雖說男生受點傷不必大驚小怪,但放在虞秋身上就格外不同。
第一次見到虞秋時,劉赫就覺得他是個細皮嫩肉的嬌氣男生,心里還挺不以為意的。
但相處之后,他發現,虞秋不僅長得好看,性格也巨好,待人接物非常有禮,能照顧到大家的心情,而且軍訓的時候從不喊累,不論是站軍姿還是踢正步都做得漂漂亮亮的,就連內務都是滿分。
他自責當初以貌取人,真心想交這個朋友。
而此時的虞秋,腳上流著血,除了一開始的痛嘶聲,后面全都強忍著。
他生得白,尤其一雙腳,常年不見天日,被鮮艷的血襯著,更加白得驚心動魄。
平時淡粉的唇也失去了血色。
劉赫以前瞧不上嬌嬌氣氣的男生,這傷口若在他腳上,他最多回去沖干凈,貼上創口貼完事兒。
但這會兒,誰也不知道傷口有多深,會不會感染。
他將傘遞給孟平江,背對著虞秋說:“我背你去校門口,咱們打車去醫院!”
風瀟雨晦,虞秋就算想單腳跳也不現實,傷口泡在積水里還怕感染,為今之計,只能照劉赫說的做。
四人又一同趕去校門口,等了片刻,一輛車都沒打到。
學校本來就偏,不方便打車,再加上這糟糕的天氣,打到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孟平江內疚得不行,要不是為了找他,虞秋也不會受傷。
傷口還在滲血,看起來并不淺。
他急得眼睛發紅,病急亂投醫:“虞秋,我手機不能用,你要不要聯系一下司總?”
傷口的刺痛讓虞秋整個人都虛弱下來,他又想起了夢境中雙腿俱殘的痛苦,聲音都在發顫。
“不行,他離太遠了。”
孟平江又急忙問:“那沈總呢?”
雨珠全都砸在他身上,他已成了一個落湯雞,卻牢牢給虞秋和劉赫打著傘,眼里全是擔心和愧疚。
虞秋趴著不舒服,從劉赫背上下來,單腳站著,掏出手機,撥了沈明登的電話。
嘟嘟嘟三聲后,電話接通,男人低沉的聲音傳來,狂風驟雨中格外令人安心。
“收到了?”
虞秋反應過來,“收到了。”
“不知道你喜歡什么牌子,就挑了幾個評價不錯的。”
虞秋不知道他送的什么,只是聽到他的聲音,內心的憂懼和不安全都一哄而散。
他捏緊手機,聲音蒼白而無力:“沈哥,我受傷了,你能不能來接我?”
受了傷的人情緒都很容易脆弱,虞秋沒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什么問題,沈明登卻聽出了幾分無措,還有不自覺的撒嬌,像只羸弱的流浪貓,企求好心人的收留。
剛皺起的眉又松開。
沒有驚慌,說明傷勢不算太重。
他正在開車,離學校不遠,果斷調了個頭,往學校門口駛來。
不過十分鐘,就看到虞秋四人。
青年撐著傘,抬起一只腳。
隔著重重雨幕,沈明登都能看到他腳上的傷口,血跡染紅了整個腳側,像雪白緞地上,落下成片朱顏。
他伸手打開副駕駛,“上車。”
又對另外三人說:“謝謝你們照顧虞秋,你們先回宿舍,我帶他去醫院。”
孟平江認得他,自然無異議。
陸高歪著頭打量了一下他,沒吭聲。
唯有劉赫有點呆滯,傻傻地揮揮手,等車子駛出老遠,才驚道:“臥靠,那車好貴吧!”
不僅車豪華,剛剛那個男人的氣場也強得過分,雖然語氣很溫和,但就是讓人不敢直視。
雨下得更大了。
虞秋身上有些濕,又流了血,乍一接觸車內的冷氣,冷不丁打了個顫,又接連好幾個噴嚏。
沈明登關掉冷氣,遞來抽紙,“擦擦水。”
虞秋伸手去接,手指碰到沈明登的,如冷玉撞上火爐,驚得連忙縮回去。
“這么冰。”沈明登聲線有些沉,“怎么弄的?”
“積水深,不小心劃到了。”虞秋擦著腿上的臟水,強忍腳上的刺痛,眼眸彎彎道,“謝謝沈哥。”
沈明登瞥了一眼他的睡衣,眉頭微蹙:“洗了澡,怎么又出來了?”
“下雨了,平江沒帶傘,去接他。”
沈明登冷聲道:“三個人接?”
虞秋垂著頭不說話。
平時清爽干凈的頭發,現在蔫了吧唧地趴在頭頂上,可憐兮兮的。
沈明登責問的話憋了回去。
虞秋又打了幾聲噴嚏。
“后座有衣服,蓋著。”
虞秋乖乖轉身去夠后座的西裝外套,卻因不小心,左腳撞上側面的擋板,痛嘶一聲。
原本要凝結的傷口,又開始滲血。
沈明登英眉皺起:“怎么這么不小心。”
正巧碰上紅燈,他剎住車,迅速拿到衣服,往虞秋身上一蓋,也不管外套會不會被弄臟。
過了一會兒,虞秋有點熱,便掀開外套透透氣。
“蓋著。”不容置疑的口吻。
虞秋小聲回:“熱。”
“比著涼好。”
虞秋:“……”
他默默地蓋回外套,不太敢招惹神情沉肅的沈明登。
冒這么大雨送他去醫院,肯定很耽誤事兒吧。
外套上有股淡淡的清香,不是香水,是干洗劑的味道。
他揪著外套,轉首望向窗外的雨流,嘴角緩緩揚起。
還蠻好聞的。
離學校最近的有個私人診所,沈明登導航過去,停車后,撐著傘給虞秋開門。
黑傘很大,能罩住兩人。
虞秋穿著拖鞋,單腳跳躍向前,拖鞋在地上啪嗒作響。
一不小心,腦袋還會撞到堅硬的傘骨。
沈明登將傘遞給他:“拿著。”
虞秋下意識接過,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他躬身背對著自己,冰冷的雨水下,寬闊的脊背顯得格外堅實厚重。
“上來。”
虞秋愣愣趴上去,下一秒,一雙有力的手臂穿過他的腿彎,牢牢地、穩穩地將他背起。
他雙手舉傘,呆滯半晌,以一種極緩慢的速度,將臉靠在男人的肩頸處。
不知怎么,眼眶有點發酸。
診室內,醫生小心清創,上藥,包扎,并囑咐道:“三天內不要碰水。”
虞秋問:“那我還能參加軍訓嗎?”
“最好不要。”
“謝謝醫生。”
虞秋起身,又開始跳著走,白凈的腿晃得沈明登眼睛疼。
他攔住虞秋。
“上來。”
虞秋眼睛晶亮,乖乖趴上去。ωωω.ΧしεωēN.CoM
“今晚別回宿舍了。”男人聲音沉緩,帶著幾分霸道。
虞秋臉埋進他頸窩,忍不住翹起唇角。
“嗯。”
“回去跟輔導員請假,軍訓別去了,這幾天在家養傷。”
“家?”
“家里有汪姨,平時有人照顧,想吃什么跟她說。”
“不要。”虞秋倏地抬起臉,聲音有些啞,“別告訴向姨,我不想讓她擔心。”
“宿舍不方便。”沈明登擰眉。
虞秋抿抿唇,故作委屈:“你這么不喜歡跟我住一起?”
沈明登:“……”
他走出診所。
“隨你。”
回到車內,腳上的傷處理好,虞秋才有閑情關注其它。
“這個你還留著啊。”
擋風玻璃下,粉紅色的小羊羔依舊趴伏在地,黑溜溜的大眼睛泛著溫潤無辜的光。
“嗯。”
“我是不是耽誤你工作了?”
“不是。”
男人面容冷肅,虞秋眨眨眼,打消了聊天熱情。
他低下頭,微信問劉赫:【我傷口處理好了,你們回去了嗎?】
劉赫秒回:【那就好!我們都回來了。醫生怎么說?】
虞秋慢吞吞打著字:【沒什么事,就是不能繼續軍訓了,我這幾天不回宿舍了。】
【劉赫:沒問題。你好好休息!】
【虞秋:我桌上有個盒子,你幫我拆開,看看里面是什么。】
沒一會兒,劉赫就發了一張照片過來:【我也看不懂是什么。[狗頭]】
虞秋雙指放大,看到標識時,忍不住偷偷笑了下。
他攥著手機,聲音透著雀躍:“謝謝你送的防曬霜。”
沈明登目視前方,臉部線條緊繃,硬邦邦地回:“不用謝,反正用不上。”
“……”
這是在鬧別扭?
素來沉穩淡定的沈明登,還會有情緒別扭的時候?
仿佛高高在上的男神,突然間沾上了煙火氣。
有點可愛。
虞秋聲音清甜:“不軍訓也能用,而且這個保質期長,明年夏天還能繼續用。”
“……”
沈明登到底沒繃住,暗嘆一聲,無奈問道:“下這么大雨,為什么往外跑?”
“找人啊。”虞秋不解。
“非得三個人?”
虞秋望著他,忽然福至心靈。
沈明登是在擔心他。
因為擔心,所以生怒。
他抬手捏捏耳垂,遮住自己不自覺上翹的唇角,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貍,嘴上卻乖乖回答:
“只有我可能知道他在哪。”
“不會打電話問?”從接到虞秋求助電話開始,沈明登心里就沒消停過。
“他手機壞了,打不通。”虞秋微嘆,“他那手機用幾年了,一直沒舍得換。不過他跟霆哥簽了合約,公司應該會給他配新手機。”
沈明登:“……”
一口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車子很快抵達小區。
又是沈明登背他進門。
一回生,二回熟。
第三回虞秋不用撐傘,手臂松松環著男人的脖頸,下巴搭在寬厚的肩上,歪著腦袋看沈明登的側臉。
越看越好看。
兩人進了電梯,轎廂的燈光略顯黯淡,狹小的空間,緊貼的熱度,不免滋生出難以言喻的曖昧。
虞秋目光漸深,忽地笑起來,沒頭沒尾地問:“沈哥,三十五歲是分界線還是終點?”
輕淺的氣息灑在男人耳際,他下意識偏了下頭。
“什么?”
“你之前說三十五歲之前不談對象,”虞秋的聲音又輕又軟,“是打算三十五歲后再考慮,還是一輩子不談?”
轎廂抵達樓層。
沈明登邁出電梯,來到家門前,指紋解鎖,進了玄關。
乍入黑暗,彼此的溫度越發明顯。
他放下虞秋,開了燈,英俊的眉眼生出別樣的魅力。
“沒有合適的,就一輩子。”
虞秋:“……”
某些暗涌的心思,倏地被澆滅了。
啪嗒啪嗒地跳進房間。
沈明登目送他的背影,直到房門關上,才進了自己房間。
他摘掉眼鏡,扯開領帶扔到一邊,坐上沙發,撥通司霆的電話。
“稀客啊,”司霆驚訝的聲音傳來,“怎么想起來找我?”
沈明登單手解著襯衫扣子,眉眼泛起倦色:“你簽了孟平江。”
“是啊,怎么了?”
“你給他配了什么手機?”
“什么手機?”司霆一頭霧水,“我沒給他配手機啊。”
沈明登冷笑一聲:“司大少什么時候這么節儉,連個高性能手機都舍不得。”
“到底怎么回事?”司霆聽出不對,“你別埋汰我了,說清楚。”
沈明登知道他是在遷怒,但心中暗火就是莫名滋生,他閉了閉眼,努力壓下,聲色冷冽。
“作為股東之一,我認為工作室有義務保障簽約藝人通訊方面的便利,保證其能與公司保持順暢的交流。還有事,掛了。”
另一頭,司霆被好友的陰陽怪氣搞懵了,通話結束后,立刻給孟平江打電話,卻怎么也打不通。
想到虞秋跟孟平江一個宿舍,他又打給虞秋,但沒人接。
司霆急得一腦門子汗。
老沈特意打電話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兒!
虞秋吃力地沖了個澡,慢吞吞挪到床邊,發現有個未接電話,撥了回去。
“小秋,小孟電話怎么打不通?”一接通,司霆就急急忙忙問。
“出問題死機了,你有急事找他?要不我幫你聯系室友轉告他?”
虞秋躺到床上,受傷的腳擱在外邊,一晃一晃的。
“啊,那倒沒有,我明天讓人給他配個新手機。”司霆又問,“你知道老沈怎么回事嗎?”
“沈哥?”虞秋倏地坐直身體。
“他剛才打電話把我陰陽了一頓,暗示我不負責任,我這還懵著呢。”司霆郁悶道。
虞秋挑了挑眉,嘴角止不住上揚,壓住喉間的笑意,輕輕問:“他具體怎么說的呀?”
司霆委委屈屈說了,本以為會得到善解人意的安慰,卻聽虞秋說:
“沈哥沒說錯呀。平江是你們公司的簽約藝人,他的手機卻是幾年前的款,當時買的還是二手的,早就卡得不行。”
工作室這待遇,說出去都丟份兒。
司霆聽出他的潛臺詞,恍然自責道:“工作室剛開,事情太多太雜,是我考慮不周。不過這事兒跟老沈有什么關系啊?”
虞秋笑了下:“他在工作上一直精益求精,有什么問題嗎?”
司霆:“……”
真的沒有問題嗎?
虞秋掛斷電話,手機扔到一邊,抬頭望向窗外,無數霓虹如星火般匯集在他眼中,靜謐而瑰麗。
這場令人厭煩的雨忽然間變得可愛起來了。
可愛的還有……
對了,沈明登是不是沒吃晚飯!
他打電話的時候,沈明登正在下班路上,他不會到現在都沒吃飯吧?
虞秋頓時起身,穿上拖鞋,又嫌拖鞋不方便,索性赤著腳,深一腳淺一腳走出房間。
左腳傷在外側,他盡可能用內側著地借力,走起來像是跛足。
來到沈明登房門前,他敲了敲。
“什么事?”男人低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虞秋垂眸問:“你吃飯了嗎?”
地板有點涼,腳趾頭輕輕蜷縮。
房門突然被人打開,沈明登穿著浴袍,發梢滴著水,凜冽的眉目在水汽的氤氳下稍顯柔和,但觸及虞秋光著的腳丫子,又沉了下去。
“怎么赤著腳?”
男人說話時,喉結微微滾動,殘留的水珠滑落而下,探向性感的鎖骨,沒入衣領虛掩的胸膛。
虞秋抿抿唇,移開視線。
“拖鞋動靜大,怕吵到你。”
他低著頭,一副乖順的模樣,就連頭頂的發旋都透著靈巧可愛。
沈明登望著他,不知怎么,心中的暗火咻然消失。
他伸手撫了撫青年的腦袋:“不吵,回去穿鞋。”
虞秋:“哦。”
沈明登頓了頓,加了一句:“在家里不用這么拘謹。”
“那你晚上吃了嗎?”
虞秋笑著抬起頭,蓬松的碎發下,淺茶色雙眸仿佛雨水洗過般,尤為清靈透澈。
沈明登心尖發軟:“沒吃。”
“要不要……”
“不用,我不餓。”
兩人皆是一愣。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默契的老夫老妻,話不用說完彼此就心領神會。
沈明登率先回神,笑意收斂:“你去休息,不用管我。”
“好。”虞秋應了,卻站著沒動。
“還有事?”
虞秋手扶門框:“腿麻了。”
他現在一只腳不能使力,一只腳麻了,根本沒法動彈。
沈明登:“右邊?”
“嗯,沒事,歇會兒就好了……”
聲音消失在沈明登的動作里。
虞秋瞪大眼睛,看著沈明登蹲下,指尖按向他的小腿,意圖替他按摩緩解酸麻。
他下意識避開,結果腳下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倒了下去。
沈明登眼疾手快,起身拉住他的手臂,將人護進懷中。
“砰!”
——這是房門撞上門吸的聲音。
“砰、砰、砰。”
——這是虞秋驚慌之后的心跳聲,隔著薄薄的衣服,清晰分明。
他的臉直接埋進沈明登的領口,貼上溫熱的肌膚,鼻尖縈繞著清淡的味道,如松柏,似青竹,沒有浮夸的馥郁綺艷,只讓人覺得清冽沉穩,淺淡克制。
慌亂之中,他的手緊緊攥住沈明登腰側的浴袍,沒控制住力道。
“松開。”沈明登神色復雜,眉心微蹙。
虞秋眼睫低垂,試圖遮住鼓噪的情緒。
沈明登是個單身主義者!
兔子不吃窩邊草!
盡快打消不切實際的念頭!
腿上麻勁過了,他果斷退后幾步,卻又愣住了。
印象中的沈明登,不是西裝筆挺,就是純黑色居家服,一年四季都被包裹在嚴密的衣服里。而現在,浴袍松開,肌理分明的胸膛下,腹肌若隱若現。
他眨了眨眼。
沈明登淡定地系上浴袍,問:“還麻?”
虞秋搖搖頭:“我回房了。”
青年離開的背影透著幾分急迫,空氣中殘留著些許清甜的柑橘味。
沈明登關上門,掀開浴袍看向腰側。
青了一塊,被揪的。
虞秋回到房間,呈餅狀癱在床上,茫然地盯著天花板。心臟還砰砰跳著,像是在笑話他剛才一瞬間的非分之想。
他想讓自己住腦,但……近水樓臺,真的很容易讓人迷失。
喜歡沈明登嗎?
倒不至于。
只是在他有限的閱歷中,沈明登是最讓他心動的類型。
無論從顏值還是身材。
現在還加上了品性。
他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面對這樣的沈明登,有些意動很正常。
不過也只是想想而已。
夢里面,沈明登的的確確到了三十五歲都沒談過對象,遵守了他定下的目標。
這樣的人,更適合獨美。
虞秋深吸一口氣,將臉埋進枕頭里,不斷告誡自己。
必須要保持距離。
翌日一早,他起床洗漱后,跟輔導員請了假,一瘸一拐地來到客廳。
餐桌上放著一張便簽,上面寫道:【廚房有包子,熱了吃。】
虞秋眼中浮現笑意。
說話硬邦邦的,做事卻這么細致周到。
包子是從小區不遠處的包子鋪買的,有土豆餡和茄子餡的,都是他喜歡的口味。
虞秋滿足地吃著早餐,給沈明登發了一條微信:【早餐很好吃。[呲牙]】
沈明登沒回,估計在忙。
吃完早餐,虞秋有些無聊,打開電視看了會兒,沒興趣,只好低頭刷手機。
手機忽然震了下,是魏姨發來的:【小秋,跟你商量一件事。昨天有人來店里,說是想請咱們拍什么片子,我不懂這些,想問問你。】
虞秋擰眉:【什么人?有沒有名片?要拍什么片子?】
魏靈蕙發來一張照片,是拍下的名片,上面寫著姓名、職業、單位和聯系方式。
趙智,副導演,微光工作室。
他回復魏靈蕙:【我先看看。】
網上有工作室相關信息。
這個微光工作室曾拍過幾個紀錄片,基本都涉及人文歷史范疇。虞秋在視頻網站瀏覽時,對其中幾個紀錄片有一閃而過的印象。
他找到微光工作室的微博,耐心地往下翻,終于看到關聯微博。
[微光工作室V:我們在街頭徘徊,天穹被直入云霄的高樓割裂,引擎聲蓋住了歡聲笑語,行人匆匆而過,街邊的西式快餐飄出油炸和甜膩,時代的洪流卷走了我們的潛心與篤志,有誰在意過,街邊角落里,還遺留著千百年來的匠心傳承?]
整得還挺文藝。
虞秋點開配圖,一張是嶙峋的泥塑與蒼勁的手,一張是吹糖人的孩童。
他又翻了翻這個工作室的其他微博,雖然畫風比較青春疼痛,但對于藝術的追求值得肯定。
既然閑得沒事,不如看幾部紀錄片吧。
這一看,就看到了十二點。
剛察覺到一點饑餓,門鈴驟然響起。
這個時候誰會上門?
他慢吞吞走到門后,問了一聲。
“請問是虞先生嗎?您點的餐到了。”
虞秋:“我沒點餐。”
“是一位沈先生點的,請開門取一下。”
虞秋剛要打電話確認一下,就收到沈明登的微信:【給你點了御香園的午餐。】
他握著手機,怔愣數秒后才打開門,從外賣小哥手里接過袋子:“謝謝。”
沈明登點了三菜一羹,都是他喜歡的菜色,偏清淡。
虞秋不禁笑起來。
這就是兄長的義務嗎?
他輕快敲著字:【謝謝沈哥的午餐。貓貓作揖.jpg】
沒嘗幾口,司霆打來電話。
“小秋,我給小孟換新手機了,也知道昨天的事了。”他自責又愧疚,“的確是我安排不到位,害你受了傷。你現在在老沈那邊吧,我去看你。”
“不用了,你忙你的,小傷而已。”虞秋溫聲拒絕,非常通情達理,“而且這只是意外,跟你沒有關系。”
“你現在方便嗎?”司霆態度很堅持,“我去看看你。午飯吃了沒?”
“方便。吃了。”
“好,我待會兒過去。”
虞秋吃完飯,打了個飽嗝,摸摸鼓起的小肚子。
糟糕,如今腳上有傷沒法鍛煉身體,又處在混吃等死的狀態,肯定要長肉。
不行,他得克制。
司霆來的時候,又抱了一束紫色風信子,色彩濃艷,神秘而高貴,煞是好看。
虞秋卻略感無語。
風信子確實能夠表達歉意,但每次都送這個,會看膩的啊。
“你腳傷還好吧?”
司霆將花放到茶幾上,目光落在虞秋腳上,神色關切。
“皮肉傷,養養就好了。”虞秋靠在沙發上,長腿隨意搭在邊沿,姿態閑適。
見他狀態確實不錯,司霆松了口氣,但眉眼間的憂慮還是沒有消解。
他向來意氣風發,什么時候這么萎靡過?
虞秋支著腦袋,主動問:“工作室還好嗎?”
“挺好的,簽了幾個有潛力的。”說到這個,司霆恢復了點精神,“教表演的老師說,小孟挺有天賦的,而且很勤奮,骨相適合大熒幕,要是有好的本子,以后不會差。”
虞秋笑:“這不是挺好的?”
“是挺好的。”司霆耷拉著眉眼,“可我就是覺得不得勁兒。”
“哪里有問題?”
“小秋你說,我這個老板是不是當得很差勁?”司霆滿眼苦澀道,“我連他用的什么手機都沒注意到,而且明知道他軍訓那么辛苦,沒有多余的精力去學表演,卻沒阻止他。”
虞秋:“……”
這明顯不對勁啊。
話里話外都是對孟平江的愧疚。
如果僅僅是因為他腳傷,不可能提及孟平江。
孟平江出事兒了?
他坐直身體,神色關切:“平江怎么了?”
“他不讓我說。”司霆低下頭。
虞秋:???
那您在我面前說個什么勁兒?
萬萬沒想到,司霆也無師自通了茶藝。
說茶藝有些言重,但心有偏向是肯定的。
當然,人都有親疏遠近,這是人之常情,他完全可以理解。
司霆提起這個,潛意識是希望他不會因為受傷而遷怒孟平江。
要是在夢里,他會意難平。
但是現在,他心里毫無波動,并想點個贊。
從他寄住在沈家,受沈家照顧之后,和沈明登同齡的圈內二代們,都不約而同無視了他。
他們眼底的輕蔑自以為隱藏得很好。
除了司霆。
司霆是好人,這點毋庸置疑。
他曾貪戀這份善意。
并非沈叔和向姨不好,只是自卑敏感的虞秋終究還是因為“寄人籬下”,只維持著表面的客套,畢竟他連明目張膽地針對沈明登都不敢,只會愚蠢地用些拙劣的茶藝。
在發現司霆對孟平江的偏愛后,他驚恐之下,做了一些較為偏激的事情,以致于傷害到孟平江。
所幸,他不算一無所有。
司霆的仁慈像一根易斷的稻草,讓人心生希望的同時,卻又擔驚受怕;沈明登的強勢是長滿荊棘的堅韌藤蔓,扎手的同時,讓人滿心安定。
虞秋垂眸,眼中的柔色浮浮沉沉。
他低低嘆息道:“昨天平江擔心我的傷,被雨淋了個透,他本來身體就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司霆頷首道:“這事都怪我,害你受傷,還害他生病。”
“既然平江不想讓我知道,我就當不知道。”虞秋抬眸笑道,琉璃般的瞳仁清澈見底。
向姨說了,受欺負就找沈哥。
昨晚沈明登肯定把司霆訓了一頓。
他就大人有大量,不計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