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卻不明白姐姐的心情,她只是忽然高興起來了。如果說之前,她還為烏骨里的一句戲言而困擾,那么胡輦這一句回答,似乎就解開了她所有的困擾,讓她終于恢復了所有的精神,就興沖沖地收拾了許多東西,忙著來找韓德讓。
此時韓德讓已經在耶律賢營帳邊另搭了一個小帳,燕燕到了帳前,正要進去,想起昨日之事,就叫了信寧進去通報。
韓德讓正要起身去耶律賢帳中,就見信寧進來通報。說是燕燕來了。他不禁失笑,看來是上次她清晨闖入被自己遷怒之后,因此這次就格外注意了,這樣一想,也不禁對這個素日頭疼的小妹子有了新的看法。細想她闖過的禍雖然多,但卻并不是故意生事,只是每每是她過于旺盛的好奇心或者是某種容易把小事變成大事的體質。而且這幾年看來,她已經懂事許多,好像真的會從闖過的禍中吸取教訓,至少不會在短時間內太過明顯地把同一件錯事犯上兩次。
想到這里,他忙起身更衣出去,但見燕燕站在外面,正焦急地轉來轉去,見了他出來,叫了一聲:“德讓哥哥——”眼圈一紅,委屈地差點哭出來。
韓德讓一驚,忙扶住她問:“燕燕,你怎么了?”
燕燕拉著他的手,告狀似地說:“德讓哥哥,大姐不讓我留下來。”
韓德讓還以為出了什么事,聞言才放心地笑道:“是啊,你留下來做什么?你原本應該隨你父親和姐姐一起回京的啊。”
燕燕更委屈了:“德讓哥哥,難道你也不希望我留下嗎?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韓德讓想起那日之事,心中也有愧疚,本來就是自己之前有事把她丟下,她能夠再次跑來和自己說諒解,已經是很難得了,偏生還被自己遷怒。加上那一日變故甚多,竟還沒來得及向她道歉一聲。當下道:“怎么會呢。只是你留在這里不方便,我想你姐姐一定也對你說過其中的原因了。燕燕是個懂事的好姑娘,上次是我不對,還沒來得及向你道歉……”說到這里,就叫信寧去帳中取了他早就備好的一個匣子,交給燕燕道:“這便當是我給你賠罪的禮物。”
燕燕見這匣子約一尺見方,上鑲花鈿,甚是精美,忙打開一看,驚喜地叫出聲來:“這真好玩,這是從哪里來的?”
韓德讓笑問她:“你喜歡嗎?”
燕燕笑得見牙不見眼,一疊聲地道:“喜歡,太喜歡了。”
這匣中卻是一套瓷燒的小人小馬小鳥小羊等,極是小巧玲瓏,栩栩如生,皆用棉絮墊了,以免碰撞。燕燕拿起一個小女童的瓷人,對著自己看了看,又拿起一個小男童的瓷人,對著韓德讓看了看,又拿起一只瓷鳥看了看,發現上面有哨孔,放到口邊吹了吹,居然能吹出頗似鳥鳴的聲音來。
她驚喜萬分,叫道:“德讓哥哥,這是從哪弄來的,太好玩了。”她自幼富貴,自出生就禮物成倉,金玉之器都是隨玩隨丟,從小到大也唯有韓德讓送給她的禮物,讓她會愛不釋手,每一件都精心保存下來。
韓德讓但笑不語,這套瓷玩偶卻是商隊自宋國帶來的,燒制得精美無比,便是在宋國也值得幾十緡錢,運到上京莫說費用,光是這瓷器易碎,中途的損耗就非比尋常。這還是宋國京城新近流行的東西,只怕上京城也就這么一套。
見燕燕果然甚是喜歡,將前日的事已經拋置腦后,他便也不說話,只笑吟吟地看著燕燕玩著玩具。
燕燕卻只玩了一會兒,就想到了自己來的目的,將匣子合上遞給侍女青哥,又從侍女良哥手中取過極大的包袱,放到韓德讓手中:“給你。”
韓德讓接過包袱,詫異地問:“這是什么?”
燕燕道:“你忽然留下來,肯定許多東西備得不夠,大姐不讓我留下來,我只好叫她們收拾了一些東西留給你備用。”所謂的收拾自然是她指揮侍女們收拾,難得也就這么一會兒,她就收拾出一大堆東西,多半是各種備用藥物,草原上薰蛇蟲的薰香等等。
韓德讓聽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其實以他們這種身份,許多東西皆是不用自己操心的,但是……討好他的姑娘雖然不少,但出于這般真心體貼他操心他的姑娘卻并不多,他從小到大都是替別人操心慣了的,但有人這樣操心于他,心里自然也有些不一樣的感受。
看著眼前的小姑娘,不由的心中一動,嘆道:“燕燕真是長大了。”
燕燕抬頭,歡喜地看著他:“德讓哥哥,你也覺得我長大了,是大姑娘了嗎?”
韓德讓點點頭,燕燕歡喜萬分,正想再說,這時候胡輦的侍女福慧跑了過來,催道:“三小姐,大小姐叫我來催你,咱們得走了。”
燕燕依依不舍,萬分留戀,一步三回頭地,終于還是走了。
韓德讓令信寧收起了東西,自己就返身去了耶律賢帳中,看他這一夜傷口并沒有惡化,這才放心下來。
且不說耶律賢在草原上養傷。穆宗匆匆回了上京,便得到了關于南朝柴榮軍隊正式進攻的消息,只能將所有關于追查謀逆的事情,都交于太平王罨撒葛。
這日,罨撒葛得了北院夷離畢粘木袞的稟告,便點齊兵馬,直奔李胡的皇太叔府。夷離畢是契丹官名,掌刑獄,本是罨撒葛親信之人,此番查謀逆之案,罨撒葛便將此事交于粘木袞。
粘木袞將在草原上抓得的人反復審訊,終得初步供詞,便來報與罨撒葛。
而此時李胡回到京城,亦是安排諸皇族宗室串連,以圖自保。偏這一日,眾人正聚在李胡府中,便聽得外面幾聲兵戈之聲,罨撒葛哈哈一笑,帶著人從外面闖了進來:“好熱鬧啊,你們這里在商議什么?”
眾人情知無法走脫,只得都退了回來。世宗的異母弟耶律梢便壯著膽子說了一句:“是、是皇太叔約我們這些侄子們喝酒,往年春捺缽的時候,我們也都經常聚在一起喝酒的。”
罨撒葛不理眾人,大模大樣地坐下來,端起酒碗聞了聞:“哦,喝酒,怎么不叫我啊?”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李胡:“我也是李胡叔叔您的侄兒啊,就這么看不上我?”
李胡沉著臉,哼了一聲,道:“不敢,你如今是手執生殺大權的太平王,只怕是你看不上我們吧。”
罨撒葛哈哈一笑,將酒碗用力往下一摔:“說得好,既然知道我手執生殺大權,還敢在我面前玩花樣嗎?”頓時變了臉,指著赴會眾人喝道:“全部帶走。”
頓時親兵們沖進來,刀槍齊出,對準了在場諸人。
眾人臉色都變了,怒喝道:“太平王,你、你竟敢對我們無禮。”
罨撒葛皮笑肉不笑地道:“主上前日遇刺,各位兄弟們,對不起了,先請你們到我帳中坐客幾天,等我審出來與你們無關,自然會放了你們……若是真正的主謀之人,他也逃不了。”
李胡站了起來:“罨撒葛,你敢對我無禮。”
罨撒葛:“您老是皇太叔,我自然不敢對您無禮。來人,把皇太叔府控制起來,不許他出去,也不許他見別人,等到回了主上,咱們再做處理。”
罨撒葛說完就往外走,李胡欲上前,卻被侍衛們用刀逼住:“你、罨撒葛,你敢和所有皇族親戚為敵嗎?”
罨撒葛站住,凌厲地看著李胡:“□□當年,只率一部敢與七部為敵,與諸兄弟翻臉。李胡叔叔,虧您還是□□的親生兒子,連這點膽子也沒有嗎,哈哈哈……”
罨撒葛大笑著揚長而去,李胡恨恨捶幾。
喜隱驚惶道:“父王,怎么辦呢?”
李胡陰沉著臉,道:“哼,我就不信那昏君能把我這個皇叔怎么樣!喜隱,你去于越府上,向屋質大王求助,就說怕昏君濫殺無辜。”
喜隱無措地問:“大于越會肯為我們出面嗎?”
李胡沉聲道:“如果是我去,那是肯定不肯,你去就未必了。他雖老了,卻還很樂意庇護皇族的年輕人。”
喜隱點頭:“是,兒臣這就去……”
李胡卻道:“且慢,你還須帶上一人。”說著,在喜隱耳邊低語數句,見喜隱猶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咱們父子命在旦夕,你還有什么可顧慮的?”
喜隱咬了咬牙,終于點頭。
李胡冷笑一聲,道:“來人,把這里收拾一下,扶我躺下。哎喲,我的氣喘病又犯了,已經十幾天起不來床了,喜隱你還愣著干嘛,還不把咱們府里的薩滿叫過來給我跳神驅病。”
喜隱先是一愣,隨后會意,忙去安排,只說皇太叔被太平王驚嚇,重病不起,在上京城中,傳揚得沸沸揚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