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趙匡胤離開西苑回城時,暮色已深,劉皇帝倒假模假樣地邀他留宿宮苑,但被他婉辭了。若是平日,趙匡胤或許還有些興趣,畢竟同皇帝親近的機(jī)會也不多,如今,心頭掛事,無法安寧。
回府途中,乘坐在車駕內(nèi),趙匡胤的神情很是嚴(yán)肅,甚至有幾分凝重。經(jīng)過同劉皇帝一番交談,他隱約發(fā)現(xiàn)了,“韓常案”這把火似乎有燒到自己身上的趨勢,自己表現(xiàn)得似乎有些過于積極了......
“爹!”榮國公府門前,趙德昭是親自迎接趙匡胤,表情認(rèn)真,稟道:“李、黨、劉、王幾位叔伯過府拜見!”
“他們怎么來了!”趙匡胤眉頭皺得更緊了,問:“來了多久?”
察覺到趙匡胤神情不對,趙德昭道:“不足半個時辰,奉茶于前堂!”
“走!”趙匡胤深吸了一口氣,擺了擺手,也加快了腳步。
趙德昭嘴里的李黨劉王,指的是李繼勛、黨進(jìn)、劉守忠、王政忠四人,其中李繼勛的年紀(jì)最長,資歷最老。黨進(jìn)是趙匡胤的老戰(zhàn)友了,交情深厚,劉、王二人,早年也是其部下,出生入死,多受其提拔,如今也在禁軍中任職。
進(jìn)入堂中時,四人正在品茶飲酒。見到四人,趙匡胤臉上綻放出笑容,一副豁達(dá)狀,拱手道:“諸位兄弟怎么來了?有勞久候,還望見諒!”
趙匡胤可是“老大”,四人可不敢不拘禮節(jié),因而一同拜見。而后,還是由李繼勛說道:“榮公,韓家三郎已經(jīng)被判死了,此事想來你也知道了,難道就坐視韓德順這僅存的子嗣被斬絕后嗎?”
聽其言,趙匡胤反問:“韓慶雄觸犯國法,依法論罪,何以指謫?何以更易?以兄之見,當(dāng)如何?”
李繼勛這些人,要說與韓令坤的關(guān)系有多好,也不盡然,畢竟他們也只是通過趙匡胤,而有所交際的。如此表現(xiàn),大抵也是表露一下態(tài)度,表示對趙匡胤的支持罷了。
就這一日夜間,趙匡胤的奔走,也沒有刻意隱瞞,做得還算堂正。有趣的地方也正在于此,明明有求枉法的嫌疑,但很多人看在眼里,卻覺得趙匡胤厚道,有情有義,直得深交......
聞問,李繼勛應(yīng)道:“韓德順辭世不過數(shù)月,就要絕其后,太不妥了。不論如何,他也是大漢的功臣,當(dāng)年南口大戰(zhàn),也是死戰(zhàn)抗敵,重傷幾乎亡命,方才迎來反擊的機(jī)會,大破遼軍......”
“功是功,過是過,父之功豈能抵擋子之過?再者,韓德順的功勞,陛下與朝廷沒有酬賞嗎?韓家三郎此前所享受的官職待遇,豈非受其父蔭庇?”趙匡胤接連反問。
被這話問得,有些啞口無言。幾個人忍不住向趙匡胤投以疑惑的目光,這哪里像是要保旱韓慶雄的樣子。
察覺到他們的疑問,趙匡胤嘆了口氣,道:“如今,判罰已下,還能推翻既定的判決嗎?”
打量著幾人,趙匡胤問:“難道你們有辦法?”
黨進(jìn)很干脆地道:“判決是下了,但不是還需上報刑部、大理嗎?我等不懂法,卻也知道可求赦于陛下。我等有意,聯(lián)名上書陛下,不求寬恕,只求減刑,服刑、流放全無疑問,留條性命即可!”
聽他這么講,趙匡胤的臉色當(dāng)即就有些黑了,瞪了黨進(jìn)一眼,斥道:“所幸你們還未如此做,否則遭受斥落的,恐怕就是你們了!”
聞言,黨進(jìn)有些意外,愣愣地道:“此言何意?”
“知道我從何處回府的嗎?”環(huán)視一圈,趙匡胤也不賣關(guān)子,直接道:“我才于西苑,覲見陛下歸來,就是為了此事!”
李繼勛頓時道:“結(jié)果如何?陛下總要給榮公幾分人情吧!”
沒有直接應(yīng)答,趙匡胤略作思吟,又抬頭打量著他的“馬仔”們,看得幾人有些別扭。終于,趙匡胤沉聲道:“今夜我就不作招待了,諸位各自回府吧,此事你們不用插手了,也不要妄言!”
“還有!”不待彼等反應(yīng),趙匡胤繼續(xù)開口,表情格外嚴(yán)肅:“今后,如非必要,切勿再如此聚眾來訪!”
“惹人非議啊!”
聽其言,幾人互相看了看,有些說些什么,但見趙匡胤那滿面的威勢,也不敢反駁。一起向他行禮后,也都告辭了。
書房內(nèi),侍女換燭,趙匡胤盤腿坐在一張案后,自斟自酌,氣氛顯得很是沉悶。
“爹!”趙德昭入內(nèi),輕聲行禮。
“都送走了?”趙匡胤問。
“是!”趙德昭應(yīng)道:“黨叔父托兒轉(zhuǎn)告,您該做的也都做了,倘若事情當(dāng)真不可挽回,也無需自責(zé)!”
聞之,趙匡胤笑了笑:“我素知曉,黨進(jìn)其人,粗莽其表,內(nèi)則精明!”
見狀,趙德昭猶豫了一陣,還是忍不住問道:“您去覲見陛下結(jié)果如何?陛下拒絕開恩嗎?”
看著自己的兒子,那雙眼中充滿了求知欲,趙匡胤嘆了口氣,說:“陛下請我吃酒用食,肉還是陛下親手烤的,味道很不錯......”
趙匡胤答非所問,頓了一下,又道:“最終就此事,給了兩個選擇!”
“兩個選擇?”趙德昭更疑惑了,做出請教狀。
“雖然陛下沒有明說,但就是那個意思!”趙匡胤解釋道:“姑念韓德順的功勞,陛下也不愿看其絕嗣,但韓慶雄殺人事實,也不可不罰,否則難服人心!
因而,給出兩個解決辦法。其一,韓慶雄以殺人罪入刑,棄市伏法,武寧侯的爵位不加剝奪,從韓家近支擇一人,過繼韓德順;
其二,陛下法外開恩,留韓慶雄一命,但要流刑戍邊,爵職一概削除......”
趙德昭也算是聰明人了,聽其言,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了,但表情也露出幾分糾結(jié)了。這兩者之間的區(qū)別,是顯而易見的。
選擇一,爵位保留,韓令坤這一脈也得以延續(xù),但就血脈上,不再是其親傳了,不敢是爵位還是財產(chǎn),終究便宜了“外人”。就這,已然是劉皇帝格外施恩了,大漢的爵位繼承,非開國者,除了有降等世襲之外,還有一大特點,就是以血脈為基礎(chǔ)維系。非
如若沒有直系關(guān)連,爵位朝廷也要收回的,犯了罪,也是要根據(jù)情節(jié)輕重降減或剝奪。而有爵者,子嗣從懷孕到誕生,都是需要在吏部登記備案的,還定有一套查驗制度,而如有欺瞞作假,只要被查出來或者舉報,就是重罪。
老國丈海陽侯周宗死后,因為膝下無成活的兒子,他收養(yǎng)的那個族子,也只繼承了財產(chǎn),爵位則被收回了。不過,看在周氏娘子以及兒女的份上,或許今后劉皇帝會開恩,再賞個爵位。
這就是,如今大漢爵位的價值所在,管理越嚴(yán)格,授賜也更加困難。身份地位上的優(yōu)越性,隨著時間的推移,也逐漸體現(xiàn)出來了。
可以想見,今后大漢的貴族們選繼承人,除了嫡庶考慮,還要看第三代......
選擇二,就更簡單了,除了一條命,留不下太多東西。廢為庶人,流邊受刑,財產(chǎn)估計要賠償一大筆給常家,剩下的也還需要贍養(yǎng)母妹......
趙德昭思慮良久,忍不住問道:“爹,您覺得該如何選擇?”
嘆了口氣,趙匡胤反問:“你覺得,韓令均兄弟,會做何選擇?”
對此,趙德昭苦笑,武寧侯這可是第一等的侯爵,涉及到爵位世襲了,韓令均難保不會從保護(hù)侄子的心理,轉(zhuǎn)移到利益考量。
如果從族子家過繼,可以肯定,必然是從韓令均的兒子中選,畢竟韓令坤的兩個親弟弟,就他在西京。那樣的話,哪怕因為韓慶雄殺人,繼承過來的爵位再削個三等,那也是旱澇保收的,沒有爵位的韓令均一家可就賺大了......
大概能夠感受到趙匡胤心頭的少許別扭,趙德昭提出了一個建議,那便是趁韓慶雄服刑前,讓其府上找些女子,抓緊交配。
雖然,這仍舊有一定風(fēng)險,比如能不能懷上,比如萬一沒能生出兒子,如果是那樣,那爵位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畢竟,劉皇帝的破例開恩,是沒有重復(fù)的機(jī)會的。
這是一個難做的選擇題,考慮良久,趙匡胤對趙德昭吩咐著:“派人,持我名帖,去尋韓令均,讓他到洛陽府監(jiān)獄!”
說著,趙匡胤也起身,命人幫他解下官袍,換上常服,準(zhǔn)備出門。這一日夜下來,也是夠折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