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當(dāng)年頭上有疤這個男人，是被擺渡門派到了東海附近一處廟里來辦事的。
    他曾經(jīng)也有名字，只是現(xiàn)如今沒有一個人記得了，叫青鸞。
    而那個神女，就是廟里的管祭祀的--那是一位女神的廟，照著那個時候的風(fēng)俗，侍奉神主娘娘的，就應(yīng)該是人間千挑萬選來的神女。
    挑選神女是非常不容易的，屬相。生辰八字，容貌，甚至骨重，都是有講究的，能被挑選去侍奉神主娘娘，吃的是香火飯，管的是人間愿，那是個人人敬仰的身份，達(dá)官貴人見到，也是要行禮的。
    一當(dāng)上神女，能溝通三界，與此同時，你的人生就不是自己的了，人間煙火，七情六欲。再也跟自己沒了任何關(guān)系，一旦犯了過錯，必定是重罰。
    要是照著現(xiàn)在的眼光看來，不過是跟解夢姑姑和靈骨童女一樣，頂著個耀眼光環(huán)，卻犧牲了自己的人生。
    饒是這樣，當(dāng)年多少姑娘，想當(dāng)也當(dāng)不上--得神主娘娘看中。
    被神主娘娘看中的女童，拜祭的時候，額頭會多個朱砂點(diǎn)。
    那個神女叫佩玲。
    她天生就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家室干凈，大概就是因此被神主娘娘看中的。
    青鸞到了神廟辦完了事情，見到了佩玲。
    他從來沒見過眼睛那么清澈的人。
    那個時候，兩個水神還沒開始爭斗，四處一片風(fēng)平浪靜。
    青鸞說沒見過那么好看的一片海，所以舍不得走，當(dāng)然了，真正舍不得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佩玲跟那片海一樣，不屬于任何人。
    可佩玲哪怕干的都是清心寡欲的事情，到底也還有一顆少女本能的心。
    有一天海上狂風(fēng)四起，雷聲大作，廟堂的窗戶被吹下了半扇，雕著萬千水族的大梁斷裂，就要砸在佩玲的頭上。
    佩玲本能的抬起手護(hù)住頭，可大梁轟然斷裂在自己身側(cè)，卻沒有一絲木屑，濺到自己身上。
    因?yàn)橐粋€人擋在了佩玲身前，青鸞。
    兩個少年人的手，就在那個時候握在了一起。
    這件事情。大逆不道。
    至純至凈的神女被玷污，那元兇就是對神主娘娘大不敬。
    管是什么身份，都不行。
    佩玲能溝通三界，知道了神主娘娘震怒，面無人色。
    青鸞立刻想祝禱--是弟子一個人的錯，佩玲無過。
    天雷行劫，砸在了他頭上，跟靈魁一樣，他死不了，卻要背負(fù)著那個天罰永遠(yuǎn)受罪。
    佩玲沒遭受天罰，可神主娘娘的旨意傳遞了下來--佩玲會死在青鸞手下。
    這種刑罰，比殺了他們，更痛苦。
    青鸞跪地三天三夜，求神主娘娘收回成命，自己愿意死在佩玲手下。
    可不管用。
    擺渡門也引以為恥，下令要把青鸞抓回去，可青鸞死活不肯回去。
    后來，據(jù)說是上頭有人被青鸞感動，跟神主娘娘求了個人情。
    大概那一位身份地位很高，神主娘娘終于松了口--如果青鸞能在佩玲喪命之前，用自己化來的錢修成一座神廟，算是立下一個功德，就收回成命。
    青鸞喜極而泣，跪下求謝。
    佩玲沒資格留在神主娘娘廟，被驅(qū)逐出來。青鸞一路相隨。
    他燒香禱告求謝那一句，得到了一句回話，說讓他記住，遠(yuǎn)離殺生之地。
    兩個人一路到了菩薩川。
    這是個好地方--佩玲打聽到，這個地方的人沒有信仰。還沒有神，而且一個為禍人間的怪東西，很快也要出現(xiàn)在這里。
    在這里建造神廟，簡直是再合適不過了。
    兩個人很高興，青鸞開始每天籌錢。
    跟本地人告訴我們的一樣--這很難。
    為了討要化緣的錢。他拼盡全力，什么顧忌都忘記了，包括那句遠(yuǎn)離殺生之地--他去勸肉案子殺豬的也投些化緣錢，贖自己的罪孽。
    手上有血的心虛，最大方。
    而因?yàn)樯裰髂锬锏脑{咒，佩玲隨時有殞命在青鸞手下的可能。
    兩個人只能隔得遠(yuǎn)遠(yuǎn)的。
    不過，兩個人都還有希望。
    有一天，青鸞東拼西湊，終于湊到了一筆錢。
    他自己去找石料，自己搭建，就為了做一個漂亮的神廟。
    神廟很快就要封頂了，他非常高興，遠(yuǎn)遠(yuǎn)跟佩玲招手，讓佩玲來看著最后一刻，可招手之間。他手里的錢袋子斷了。
    里面是預(yù)備給琉璃瓦匠的錢。
    那些錢落入到了菩薩川。
    那是好不容易才一個一個討要來的，佩玲下水就要去把錢袋子撈上來。
    青鸞來不及阻攔，她遇上了那個經(jīng)常出來吃人的三水仙官。
    佩玲自己以前也是管理香火的，好言相勸，可最后的結(jié)果。大家都知道了。
    佩玲就死在了他手里那個錢袋子上。
    他想去追，可天罰的傷還沒恢復(fù)好，他根本就沒有救人的能力。
    他想知道，為什么老天爺這樣不公，過了很久之后才知道--錢袋子里，原來有一顆不屬于他的錢。
    肉案子給他一枚銅錢，卻被豬油多粘了一枚。
    這不算是他要的，也不算是殺豬的給的，這錢算不上化緣錢。
    他無論如何，也要把佩玲給救回來。哪怕人已經(jīng)死了--他不能讓佩玲生生世世葬身大海。
    等從天罰之中恢復(fù)過來，那些目睹他修廟的人，已經(jīng)死的差不多了。
    他要?dú)⒘四莻€三水仙官。
    可要?dú)⑷晒倌欠N級別，需要一個利器。
    這個地方，窮鄉(xiāng)僻壤。沒有什么好寶物，哪怕有，他一個天罰之人也拿不起來。
    唯獨(dú)能用的--是殺豬案子上，不知道殺了多少生的屠刀。
    是啊，又是殺生的地方。
    可不去不行。
    他請屠夫無論如何也要借給他，他非得把那個家伙弄死不可。
    屠夫也知道菩薩川里的東西可怕，愿意是愿意的，就要把屠刀借給他--前一晚上幫他磨好了，次日帶過去。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刀來到了菩薩川。
    剩下的事情我們也知道了--這件事情。并不順利。
    那把刀，竟然沒用。
    他只能把三水仙官的眼睛剜下來，自己的身體，"死"了。
    為什么？
    屠夫的老婆看著他的樣子哭了起來，說那天怕他把屠夫家傳家寶給弄丟了。臨最后，她偷偷把那把殺生無數(shù)的寶刀，掉包成了一把街上新買的便宜刀。
    他那次仰望著渾濁的天空，只有一個念頭。
    他是人，人就不能跟命爭。
    那天，佩玲的精魄附著在三水仙官身上，只托給他一句話--不要讓吃陰陽飯的上這里來，不要害更多的人命。
    他臨"死"之前，對本地人說出了這句話，蘇醒過來之后，這些年，他一直留在了菩薩川。
    就是想找機(jī)會除掉三水仙官。
    可三水仙官不肯再出來了，甚至，它甚至把佩玲的尸身吊了出來。
    他每天望著佩玲，忽然就停了手。
    他怕，殺了三水仙官，就再也見不到佩玲了。
    哪怕那個佩玲，是個假的。
    他每天還是在這里討錢--他騙自己，佩玲還活著，自己唯一的任務(wù)。不過是繼續(xù)給廟籌錢。
    籌錢之后，佩玲會回來，佩玲沒死，她一定回來。
    他的眼睛，看向了大甕后面。眼神空洞。
    我們幾個對望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
    那個假的佩玲，已經(jīng)被我一刀削斷。
    他再也沒法看見他的"川姑娘"了。
    所以，什么顧忌也沒有了吧。
    永生，是有些人的追求。也是有些人受不完的折磨。
    神女的精魄消失之前，說了一句"報仇"。
    我忽然反應(yīng)過來--會不會，她說的，不是讓我給她報仇，而是讓青鸞不要再報仇，而是過好自己的一生？
    可惜，神女已經(jīng)消失，再也沒法聽到那句完整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