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昌見他睡著,獨自搬了把梯子爬上來,卻卡在頂處進退兩難,只好向裴長淮呼救。
裴長淮忙將他拉上來,徐世昌仰著大喘氣,額頭上起了一層薄汗。裴長淮禁不住地笑道:“你怎么回來了?”ωωω.ΧしεωēN.CoM
chūn獵持續到翌日清晨,夜里需在寶鹿林中扎營,喝得是河水,吃得是打來的獵物,連生火都要就地取材,這也算其中一項考驗。
徐世昌苦著一張臉,說道:“你一走我就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怕黑,那野林子一到晚上就嗚嗚地叫,聽著渾身起jī皮疙瘩。”
裴長淮將手中的酒壺遞給徐世昌,道:“你不是發誓要奪個頭名回來,好向皇上求賞,哄你爹開心么?”
徐世昌接來酒壺,仰頭喝了一口,烈酒入腸,渾身便暖融融的,他暢快地瞇起眼,長嘆道:“在這里看看月亮、喝喝酒、chuīchuī風多好,什么頭名不頭名的,下次再說。唉,我真是遭不了大罪,注定沒出息……”
裴長淮忍俊不禁。
徐世昌見他笑,自己還挺不好意思的,小聲問:“我要是一直這么沒出息,你會討厭我么?”
“不討厭。”裴長淮與他躺在一起,閉著眼,任由月光傾瀉下來,“我小時候比你還沒出息,我爹爹時常訓斥我。”
徐世昌道:“這怎么能一樣呢?老侯爺罵你沒出息,只是因為你不想去武陵軍做他的將士,倘若論讀書,那還是比我qiáng多了。老侯爺也真是的,你這樣還叫沒出息,如果換我去當他的兒子,他不得天天惱死了?”
提起往事,裴長淮笑了笑,可笑容里多是苦澀。
他緩緩說道:“當年我娘生下我以后,身子便大不如從前,一早就病故了。我爹雖然嘴上不說,其實我能察覺得到,他多少是有些怨恨我的。侯府的人都說我阿娘生前是個很堅韌的女子,當年叛軍殺到家中,阿娘為了保護大哥和二哥,可以拿起刀來同他們搏命……所以我越怯懦,我爹就越看我不順眼……”
徐世昌皺眉道:“怎么會呢?長淮哥哥,我能看出來,老侯爺是真心疼愛你的,否則他后來也不會允許你走仕途了。”
裴長淮道:“那是因為我大哥和二哥向他求了情。”
當年裴承景一心想讓他去武陵軍,可他連劍都不愿意拿起來,為此也吃了不少苦頭。
他大哥裴文出面去勸說父親,溫聲說:“大梁千千萬萬的將士愿意在戰場上以命搏殺,是為了國,也是為了家,為了能讓他們的親人衣食無憂、安安穩穩地生活。父親,讓三郎這樣的孩子不用再去見刀劍,不正是我們一直所求所愿么?”
二哥裴行也在一旁嘻嘻地賠笑臉,手掌在長淮的頭發上揉來揉去,揉得亂糟糟的,道:“就是,你看這細胳膊細腿的,天生就不是當兵任將的命!”
裴承景板著一張臉,就說:“你們少慣著他,一味的善良就是軟弱,現在教他拿起劍的時候,他拿不起來,等以后不得不拿起劍的時候,看他怎么辦!”
裴承景又一眼瞪向長淮,斥道:“不成器的東西,自己連句話都不敢說嗎?”
長淮嚇得往裴文懷里縮了縮。
裴行見父親眼也似能殺人,大剌剌地將長淮抱過來,摸摸他的額頭,笑道:“不成器就不成器唄,有大哥和二哥在,我們三郎不用太成器,聽到了沒有?”
“你說的這是什么混賬話!”裴承景攬袖抬手,恨不能一巴掌將裴行呼出去。
裴行嘴里討饒,腳下生風,忙攜著長淮跑了出去,裴文則攔著父親連聲勸慰。裴行當時跑得太快,長淮在他懷里被顛得頭暈眼花,那感覺至今難忘。
思及此,裴長淮不禁一笑,不過片刻,這笑容便消失了。
徐世昌的現在,又何嘗不是裴長淮的當初?
“錦麟,你很好,一直這樣就好。”裴長淮淡淡地笑著,“太師也只是嘴上罵你,可心里很疼你的,他最近快做壽了,你多上上心。”
“那是自然。”徐世昌哼哼一笑,仰頭看著月亮,忽而又道,“當初你被皇上責罰的時候,我爹也不幫你,現在你還勸我孝敬他呢……”
“我跟太師之間只是朝堂上有些政見不和,與你并不相gān。我勸你這些,自是因為我當你作兄弟,而非太師府的公子。”
徐世昌嘴角一下咧開大大的笑容,挪到裴長淮身邊去,兩個人一時湊得很近。
就這樣喝了一會子酒,徐世昌再說道:“你既當我是兄弟,我也跟你說一句心里話……長淮哥哥,你該高興的時候就痛快高興,該成家的時候也要成家,忘掉以前那些事,別總念著你父兄還有從雋了。”
徐世昌與裴長淮jiāo好,最是知道這六年裴長淮是怎么一日一日熬過來的,走馬川一戰后,他從來沒有一天是真正開心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