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翡的手指輕輕觸碰慕樂的手背。
    慕樂低頭看過去。
    這小孩的手背之前一直隱約有深灰色的痕跡, 像是小象的皮膚融進了人皮里, 看起來雖然沒那么恐怖, 但多多少少有些奇怪。
    然而此時，小向翡的手背一片白皙。
    干凈漂亮，是那種高高瘦瘦的漂亮少年的手背。
    慕樂愣了一下, 就聽向翡湊到她的耳邊, 小聲說：“樂樂……你……不是龍嗎？”
    慕樂下意識笑著反問：“你在說什么？”
    向翡緊張兮兮地看著她，又看了一眼她身邊的顧明洲。
    顧明洲剛剛在介紹“龍的寶貝”時，把手放在了慕樂身后的椅背上, 還沒來得及收回來。
    他挑了下眉毛, 仍然把手放在慕樂的身后，擺出占有的姿態, 對著向翡露出他一直以來最熟練的不屑的表情。
    慕樂：“……”
    她感覺到自己背后好像偷偷摸摸發生了什么。
    慕樂轉頭看向顧明洲。
    ……顧明洲臉上的不屑也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慕樂被這小鬼氣笑了。她湊到他身邊低聲說：“你怎么欺負我的朋友！？”
    顧明洲：“他打你的主意。”
    慕樂：“？？？”
    顧明洲：“你要不想把我哥氣死, 就離他遠點。”
    慕樂：“……你胡說什么呢？？”
    她看著顧明洲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個胡攪蠻纏無可救藥的臭小孩。
    顧明洲被她氣得牙疼，恨不得用手指頭戳著她的太陽穴讓她稍微長點心。
    慕樂不睬他, 又轉頭去看向翡。
    剛剛向翡就在懷疑她不是龍, 她要是再跟顧明洲內訌, 不小心說什么露了餡, 可就圓不回來了。
    向翡小口地喝著自己面前的果汁。
    感受到慕樂的視線，向翡低下腦袋, 偷偷用光腦發消息給她。
    翡翡：[對不起，我是自己猜到的，其實很明顯……]
    翡翡：[你放心。我不會對別人說的。]
    慕樂：“……”開始慌了。
    很明顯？哪里很明顯？
    她摸了摸自己腦袋上的龍角, 有點想不明白。
    這場聚餐熱熱鬧鬧地結束了。
    因為是公款吃喝，大家玩兒的都很盡興。
    雖然中途發生了一些事情，但后來沒有人提，大家都在認真討論星板大賽的事情，慕樂很快也跟著把注意力轉移到了比賽事項上。
    畢竟第二天就是比賽開始的日子了。
    為了第二天的比賽精力充沛，這天晚上的聚餐早早地就結束了。大家各回各家，離開時都互相囑咐要早點休息。
    顧明洲負責送慕樂回去。
    他吃飽喝足，今天大家跟他的交流也很友好，弄得他整只龍都放松下來，碩大的龍尾在背后悠閑地搖晃著。
    慕樂雖然很手癢想摸上一把，但想一想孤身一龍留在家里等待她的顧明淵，總覺得自己的做法非常渣男，像把妻子留在家里，自己在外應酬，還對同事小美女上下其手一樣。
    顧明洲斜睨她一眼，嗤道：“笨蛋。”
    慕樂：“？顧明洲啊。”
    顧明洲：“嗯？”
    “雖然我很討厭受害者有罪論。”慕樂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但是你這個態度，真的很難有朋友。”
    顧明洲：“……”
    慕樂語重心長：“有時候也要反思一下自己。”
    顧明洲的龍尾巴很不耐煩地甩了甩：“我不需要朋友。說多少遍？而且你的朋友就真的把你當朋友了？”
    慕樂：“……你好蠻橫，像個醉鬼。”
    顧明洲：“？？”
    兩個小孩正在斗嘴，忽然有輛車在他們身邊緩緩減速，跟著他們的速度往前移動。
    顧明洲下意識護住慕樂，偏頭往車子里面看了一眼。
    車窗打開，他看見里面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同樣的長著龍角，但不是他哥。
    ……居然是顧天御。
    顧天御坐在駕駛座，沖著人行道的方向伸了伸頭，面無表情地：“兩個小孩。我來接你們回去。”
    顧明洲露出一個算得上禮貌的微笑：“謝謝哥，不用了。”
    有多禮貌——大概就是小燕子對著皇后娘娘那么禮貌吧。
    慕樂被他護在身后，探出半個腦袋：“？”
    顧天御看上去很想翻白眼：“你親哥讓我來接你們的。不然你以為我很閑？”
    顧明洲將信將疑地打開自己的光腦。
    沒想到真的看到了顧明淵的留言。
    “他今天臨時有事出去了。”顧天御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冷哼，“怕你們兩個小崽子玩瘋了，讓我來把你們送回去。”
    慕樂也點開自己的小天才手表。
    他們吃飯的時候聊得熱火朝天，包間里太過吵鬧，通訊設備也都臨時關閉了，誰都沒注意到光腦里的訊息。
    慕樂這邊也收到了好多條顧明淵的消息。
    ……操心得像個怕自己閨女在外面被混小子占便宜的老父親。
    慕樂笑嘻嘻地把消息關了，仰頭去看顧明洲。
    她不太了解顧天御，還是得顧明洲作出決定。
    顧明洲面無表情地打開車子后座，對顧天御道：“那就麻煩哥了。”
    “嚯。”顧天御說，“比你哥會說場面話。”
    慕樂：“……”
    這倆人才是親兄弟吧。
    顧天御先把慕樂送回了顧明淵買的學區房，然后才去送顧明洲回家。
    慕樂下車時，顧明洲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疑惑地轉頭，顧明洲盯著她說：“到家發訊息給我。”
    慕樂點點頭：“知道了。”
    顧明洲這才放心讓她離開。
    慕樂回到家以后，先給顧明淵報了平安，接下來才有空給其他幾個同學發消息。
    第二天早晨，顧明淵還沒回來。
    慕樂自己起床洗漱，不太熟練地操作家里的點餐系統。
    她發現及時顧明淵不在，她也已經能夠適應這個時代的生活。
    唯一差的就是經濟來源。
    慕樂在光腦上調查研究了一番，她發現星際時代也是有成年人的娛樂網址的，而且比以前更加種類繁多。
    只不過這些東西大部分都是機器制作，比起以前的純手工設計，總是少了點“內味兒”。
    星際時代缺的不是技術，而是腦洞啊！
    身為一個腦洞超大的專業畫手，慕樂摩拳擦掌，想要投入工作中。
    然而這個時代有更加健全的分級措施，除了錄入身份信息以外，光腦還能掃描虹膜，確認和身份信息完全一致，甚至能判斷使用者是否成年。
    現在的慕樂自然進不了那種網站，她只能在一些打擦邊球的地方看看大家對于網站的評論。
    她在家一邊吃零食一邊摸魚畫畫。
    等到中午，顧明淵還沒回來。
    甚至還沒回復她的訊息。
    這個時候，慕樂就已經有點著急了。
    她發訊息給孔羽安，問到了孔鶴安的號碼——這是她認識的最有可能知道顧明淵去處的獸人了。
    孔鶴安過了很久才接通。
    “樂樂啊。”他看上去狀態不太好，“怎么了？”
    慕樂看見他以后，本來想問的話也忘記了，連忙先問他：“你沒事吧？發生什么了……”
    孔鶴安心里的慕樂還是個小孩，最近光是聽說她長大了，還沒見過她真的長大的樣子。
    現在乍然看見外表已經十五歲上下的少女，一時間有點發愣。
    孔鶴安遲疑了一下，又說了一遍：“樂樂？”
    慕樂：“……是我。”
    孔鶴安笑起來：“你都長這么大了。是個大姑娘了啊。”
    慕樂：“……”
    孔鶴安這個臺詞，實在是太像人類世界里很久不見的親戚。
    慕樂甚至覺得他下一句說出“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的”這種話她都不會覺得很奇怪。
    “抱歉。你是想問顧明淵的事情吧？”他撓了撓頭，“我在隊里出了點事。他去幫我擺平了。可能稍微有點麻煩……”
    慕樂：“啊。那不會有什么危險吧？”
    “那倒不會。”孔鶴安說，“你一個人待著害怕嗎？”
    慕樂搖搖頭：“不是啦。我就是……”
    有點想他了。
    雖然才半天沒見到，但就是有點想他了。
    孔鶴安笑著說：“我帶羽安一起過去陪陪你吧。”
    慕樂：“欸？”
    “也省得他一個人在家太緊張。”孔鶴安說，“下午不是就要去比賽了嗎？”
    慕樂連拒絕都來不及，孔鶴安那邊就已經先掛了通訊。
    慕樂：“……”
    她在家里等了一會兒，孔鶴安就帶著他家弟弟來了。
    孔羽安看起來確實緊張地要死，抱著自己的星際板不停地摳摳摳。
    他半長的頭發扎在腦后，今天看上去也是個非常能炸場的酷妹，
    孔鶴安則是長發披散，皮膚蒼白，看起來就像個病美人。
    帶病的冰山美人。
    慕樂第一萬次想要呼喚“漂亮姐姐我可以”。
    他來了以后就坐在沙發上，病懨懨地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對著慕樂說：“你們去玩會兒吧，我在這里休息一下，下午送你們去比賽場地。”
    孔羽安抱著滑板，很緊張地對他點點頭。
    他跟著慕樂一起去臥室里玩，結果慌里慌張的，差點被小機器人給絆了一跤。
    慕樂：“……這么緊張的嗎？”
    “你不知道。”孔羽安小聲對她說，“我們這次的對手很強。”
    他給慕樂科普了一下這次比賽的流程。
    初賽相當于是海選，參賽的學校非常多，一天之內要比兩到三場。
    孔羽安這一次就是要參加三場比賽。
    下午兩點到三點有一場，稍作休息以后，四點到五點又是一場。
    然后是晚飯時間，七點半到八點半之間是今天的最后一場。
    四點到五點的這場，他們的對手是去年曾經殺過初賽，在復賽也有很亮眼的表現。
    尤其對方主力，是一只特別身手矯健的豹子。
    作為獸人，不論是身體素質還是運動能力，孔羽安天生就要比對方差一些。
    他不緊張不行。
    慕樂也確實知道天賦的重要性，她嘆口氣，安慰孔羽安道：“孔鶴安也是孔雀啊，不還是在軍隊里做二把手，那么多小老虎小豹子都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的。”
    孔羽安小聲說：“那怎么能一樣？他天生就比別的孔雀厲害。還不是靠天賦說話？”
    慕樂不知道情況，只能尷尬地摸摸鼻子：“……真的嗎？”
    這邊兩只小孩正在討論著，突然聽見門外隱約傳來一陣陣，壓抑的、痛苦的喘息聲。
    慕樂瞪大了眼睛，問孔羽安：“你聽到了嗎？”
    孔羽安點點頭：“什么聲音？”
    慕樂：“是不是你哥哥——”
    “你別動。”他用氣音對慕樂說，“我先去看看。”
    他反手把慕樂關在臥室里，自己朝客廳走過去。
    這房子雖然不大，但作為學區房，隔音非常不錯。
    關著門時只能隱約聽見的聲音，從屋子里出來以后，就變得很是真切。
    “啊！”
    孔羽安走到客廳邊上，嚇了一跳。
    手里的星際板重重摔在地上。
    慕樂聽見這聲音哪里還坐得住，她害怕外面有什么危險，自己出去拖后腿，連忙反鎖好臥室門，按了光腦讓小機器人代替她出去看看。
    她能夠通過光腦看見管家機器人“看見”的東西。
    不看不知道，一看慕樂也吃了一驚，捂著嘴巴驚呼出聲——
    客廳中央，正躺著一只孔雀。
    ……不，只有部分身體是孔雀。
    是孔鶴安。
    他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上半身整個趴在沙發上，雙手已經變成了孔雀的翅膀，無法控制般向后反剪，擺出一個扭曲的姿勢。同時背后炸開一簇漂亮又晃眼的尾翼。
    明明其他部位還保持著人類的樣子，卻能清晰地看見有羽毛從他的肩頸處生長出來，順著脖子向上蔓延。
    他漂亮的眼睛像是會勾人的鉤子，看人時近乎媚眼如絲，喘息聲逐漸加重。
    華麗的尾翼不住地開開合合，沒有辦法停下來。
    “對、對不起……”孔鶴安艱難地開口，“我以為不會有事的……”
    孔羽安連滾帶爬趴到他的身邊，慌張地問：“哥，哥。你沒事吧，你怎么了，我該，我該怎么辦？”
    “不用……不用管我的。”孔鶴安說，“你得去……比賽……”
    孔羽安哭道：“這還比什么！”
    慕樂已經從臥室里沖了出來。
    雖然她外表還是十五歲小孩的模樣，但這一刻她的內心出奇的冷靜，咬著牙走到孔羽安身邊，低聲道：“我讓管家機器人聯系了救護車。在緊急聯絡方式里有，是藍墨家的醫院，可以嗎？”
    孔鶴安點點頭。
    至少藍墨會是比較能夠信任的人。
    慕樂冷靜得嚇人，她一邊聯系醫院，一邊給安撫孔羽安，同時還觀察孔鶴安的狀態，看他還能回答幾句，就湊過去低聲詢問他現在該做些什么。
    她在短短幾分鐘內做好了一切。
    直到孔鶴安上了救護車，慕樂給顧明淵發消息時……才發現自己的手都是抖的。
    孔鶴安那個狀態實在是太嚇人了，他是個軍人，本應該比常人更能忍耐。
    但他的喘息聲無比痛苦，像是體內遭受了什么巨大的創傷。
    孔羽安也被嚇得不輕。
    醫護人員把孔鶴安團團圍住，他們上不去救護車，只好坐了另一輛車子去醫院。
    其實按照孔鶴安的想法，肯定是希望孔羽安去參加比賽。
    但孔羽安自己不愿意。
    他跟孔鶴安其實感情很好。
    慕樂拍拍他的手背，想要說些什么安撫他。
    可她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
    “樂樂……”孔羽安的聲音里還有哭腔，“我哥怎么了？剛剛發生了什么？”
    慕樂不敢回憶剛剛的畫面，她只能小聲地說：“沒事的，會沒事的。”
    兩人一起到了醫院里。
    孔羽安的狀態實在很不好，藍墨一來就把他叫走，說是要帶他也去做個檢查。
    周圍人亂成一片，慕樂不敢給任何人添麻煩，乖乖巧巧地坐在走廊上。
    她有些無助地看著四處忙亂的獸人，縮手縮腳地，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恍惚間，又開始覺得自己像是跟這個世界也沒什么聯系。
    她低垂著腦袋，一個人坐在這里，周圍沸反盈天，一切都與她無關。
    ……直到她的視線里出現一雙皮靴。
    高大的男人蹲在她的面前，粗壯的手臂近乎溫柔地把她摟在懷里，輕輕撫摸她的后背。
    “沒事了……別怕。”顧明淵撫摸著懷里顫抖的女孩，“我來了。”
    慕樂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像是一口憋住的氣終于松了下來，一直在告訴自己“我是大人我要堅強”的聲音也消失了。
    慕樂撲進顧明淵的懷里，眼淚滾了出來。
    “淵淵……”她哽咽著說，“孔鶴安怎么了？他會沒事的吧？”
    “沒事的。”顧明淵輕撫著她的后背，“對不起，我來晚了。”
    慕樂用力地搖搖頭，把腦袋埋得更深。
    作者有話要說：　　嗚嗚嗚來了！這是一個跟我的下午一樣肥的更新（？）
    沒吃晚飯都算下午！！
    我終于可以去吃晚飯了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