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
一年一度的祈天節
金儀鎮的大街小巷都處都是賣花燈的小販,家家外出參加燈展。孩童們追逐打鬧著,整個小鎮都熱鬧非凡。
同一時間小鎮外的櫻花樹林中一片靜謐,一個面容俏麗的小姑娘正蹲在櫻花樹邊搗鼓著什么。站在她身后的小男孩提著油燈滿臉焦急,時不時用渴望的眼神望向亮如白晝的集市。
“姐!快些,我想去放天燈。”夜翊一臉急切道。
“不要催我,臭小子!”夜嬈只顧著搗鼓手頭的活計,頭也不回說道。
夜翊見狀小聲嘟囔著:“娘好不容易給我繡好的新衣,讓我穿著參加燈會來著……”
夜嬈聞言調笑道:“怎么著?才多大就想著勾搭小姑娘了?”
夜翊被打趣的滿臉通紅:“才,才不是!我只是想去看燈展而已。”
夜嬈拍了拍身上的灰,抱起一大簇絨絨的蒲公英,手上還撿了一個木制的令牌:“嗯?這個令牌是誰掉的?”
見夜翊不做聲,夜嬈彎下腰打量著他的表情:“誒呦,弟弟,你臉怎么這么紅。想起隔壁家的小秀姑娘了?”
“沒有!!快走了!!”夜翊紅著臉催促道。
“還惱羞成怒,這么容易害羞以后可找不到媳婦。”夜嬈仍是不放過打趣他的機會。
夜翊才走出幾步,聽到這番話險些摔倒,反唇相譏道:“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要是讓大家知道你真實性格那么惡劣誰會想娶你!”
“臭小子!!找打!!”
夜翊話音剛落轉頭就跑,夜嬈抱著一簇蒲公英跑得慢了些,一眨眼夜翊就竄到了籬笆門邊,還差點撞上一個人。
“呀,嚇我一跳。”阿虎驚慌道。
阿虎就住在隔壁,年紀比夜嬈小一歲。夜翊平時和他關系還算不錯,不過他似乎對自家那個藏得很深的母老虎很感興趣。夜嬈氣喘吁吁的追了過來,看見阿虎的一瞬間,兇神惡煞的表情就變成了弱不禁風的楚楚可憐。
“夜,夜嬈姐姐,你怎么在這里,我找了你好半天。”阿虎害羞道。
“前幾日吳大娘牙疼的厲害,我采些蒲公英給她熬湯。”夜嬈溫聲道。
夜翊站在阿虎的身后朝著夜嬈比了個口型:多管閑事。當著阿虎的面,夜嬈維持著和煦的微笑,只是抱在懷中的蒲公英無端折斷了幾根。
“這樣啊……那,那我幫你一起采。”阿虎討好道。
“不用了,我已經采好了。”
“那……那我可以請你一起去看燈嗎?”阿虎小心翼翼問道。
夜嬈思忖片刻婉拒道:“這……你先去吧,我還要把蒲公英送給吳大娘。”
阿虎低落地應了一聲,垂頭喪氣的走了,夜翊忍不住多嘴道:“你不如嫁給阿虎算了。要不然等到這籬笆門上爬滿青苔,地上的青石板路裂成八百塊,你可能還找不到夫君呢。”
夜嬈瞇起眼睛,秀麗的眉毛一挑,朝毫無知覺的夜翊一步步走去,下一刻,她舉起手中分量不輕的蒲公英劈頭蓋臉地朝夜翊砸去。
“臭小子!欠收拾!!一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
“誒誒!你干嘛!!有人要謀殺親弟弟啦!!”
蒲公英淺白的花葉因為夜嬈粗魯的動作四處飛舞,像是下了漫天的大雪,那如羽毛般飛舞的白絮,悄悄落在夜翊的鼻尖,他微微一愣,下一刻就被夜嬈撲倒在地。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肆意糾纏打鬧……
每當夜翊會想起那日,夜嬈燦爛的笑臉和清脆的笑聲還能清晰的浮現在眼前。
一時沖動的結果就是蒲公英全部報廢。夜嬈強行拖著一臉不情愿的夜翊回到櫻花樹邊,重新再撿一次蒲公英,等收集到滿滿一簇蒲公英,再專程送到吳大娘家中時,燈會已經理所當然的結束了。
站在一片寂靜的街道上,夜翊拽著自己的新衣,嘴巴一扁,眼淚就快落了下來。
“呃……沒事,我們明年再來嘛。”夜嬈尷尬地寬慰道,只見身旁的夜翊已經哭了起來,“別,別急,那個……放天燈不過就是為了向上天許愿,我們在許愿樹上寫上愿望比放天燈可靠!什么愿望都能實現!”
夜翊聞言半信半疑道:“真的?”
“絕對不騙你!”夜嬈信誓旦旦道。
“那許愿樹在哪?”夜翊興沖沖道。
“呃……”夜嬈一遲疑,夜翊又深覺自己被騙,眼淚眼看又要洶涌而出,夜嬈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城外走去,“就在那邊就在那邊!”
一路小跑,夜嬈牽著夜翊來到了一棵高聳入云的大樹下。
“……你騙人!!這哪里像許愿樹!!畫本里許愿樹都有紅色的花!!而且沒有那么高!!”夜翊看著眼前的大樹哭鬧著。
夜嬈見狀嘟囔道:“臭小子怎么那么挑剔,我一時半會兒上哪去找長得不高還會開紅花的樹。”
“你說什么?”夜翊問道。
“咳咳,沒什么,那我們……掛櫻花樹上?”夜嬈試探道。
“才不是櫻花樹!你騙我!嗚嗚嗚!!”
見夜翊作勢又要哭起來,夜嬈連忙道:“等等等等!我們可以自己種!!自己種的許愿樹更加有誠意!!
“自己種?”
夜嬈見此招有效,接著說了下去:“對!前幾天良大爺院子里不是有很多美人樹的樹苗嘛?我們悄悄拿一棵,栽到后院的小河邊。”
“美人樹?”
“嗯嗯,可漂亮了,等樹長大你就可以收獲一籮筐的美人。”夜嬈面不紅耳不赤地編著瞎話。
夜翊聞言期待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走了!!”
夜嬈牽著夜翊悄悄潛進良大爺家偷了棵樹苗,又一起來到院子后面的小河邊,種下了那棵美人樹。
回家的路上,夜翊忍不住問:“我什么時候可以掛上我的愿望?”
“等樹長大就可以了。”夜嬈柔聲回復道。
說話間,家門已經近在咫尺,王氏站在門口,看到兩人安然無恙的回來總算松了口氣:“你們倆去哪了?這么晚才回來。”
夜嬈回復道:“娘,我們就在街上隨便轉了轉。”
雖然語氣嚴厲,可王氏眼中滿是擔憂,尤其看到兩人灰頭土臉的樣子:“怎么弄的到處都是灰塵。”
王氏拿出手帕心疼地擦了擦夜嬈的臉,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嫌惡的聲音打斷:“干什么去了?這么晚才回來。”
夜浦沅滿身的酒氣,他扯過夜翊的手,看著他滿身的泥土,怒不可遏的瞪著夜嬈。
“孩子玩鬧而已,你別……”王氏出聲袒護夜嬈道。
“男人說話,女人插什么嘴!”夜浦沅狠狠地剜了王氏一眼,“夜嬈!你這個姐姐怎么當的!夜翊以后是要考狀元的,沒時間跟你瞎混!下次再讓我發現,禁足三天!一個女孩子家,天天就知道在外面瞎鬧,一點不知道檢點。你若是出了什么事,丟的可是我們夜家的臉面!”
夜翊緊抿著唇,聽著夜浦沅越來越難聽的責罵,不管發生什么事,父親從來只會責怪夜嬈一個人。夜浦沅只是一個小小的閘官,家里的開支也不過是小有富余,家中的吃穿用度都是以夜浦沅和夜翊優先,就連母親身上的衣服都已經穿了好幾年。
至于夜嬈,夜浦沅簡直沒把她當成新女兒看待過,她身上的衣服都是隔壁家不要的舊衣服。可夜浦沅總是一身華裳,在外喝酒請客也從不吝嗇,美其名曰為了交際應酬,可誰不知道夜浦沅最愛的就是擺譜充面子。
夜翊曾試圖把好的東西讓給母親和姐姐,被夜浦沅發現以后,把所有的錯誤都怪罪在了兩個女人身上,她們甚至被禁食了兩天。自此以后,夜翊再也不敢擅作主張。
看著夜嬈低著頭不說話,夜翊頓時急了,他掙開父親的手,想要為自己的姐姐說幾句話,卻對上她制止的眼神。夜翊張了張嘴,還是選擇聽姐姐的話,沉默地聽著夜浦沅滔滔不絕的說教。
夜深
確定夜浦沅已經熟睡,夜翊悄悄地挪到夜嬈房門外,輕輕敲了敲墻上的小窗,道:“姐,睡了么?”
“還沒有,怎么了?”夜嬈打開窗,抱著手依靠著窗前,看著欲言又止的夜翊,噗嗤笑了出來,“怎么,怕我生氣呀?我早都習慣了。不然我干嘛總要在他面前裝傻賣乖。”
“對不起……”雖然不知道父親為什么總是這么偏心,夜翊還是下意識地覺得很愧疚。
夜嬈笑了笑,探出身子,捏著夜翊的臉頰往兩邊使勁拉了拉,笑道:“小小年紀裝什么深沉?”
夜翊只含糊不清地說著讓她松手。
直到把夜翊的小臉捏的通紅,夜嬈才意猶未盡地撒開手,道:“話說回來,明天是你生辰,你想要什么?”
夜翊愣了一下,揉臉的手也停了下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不告訴你!你呢?想要什么禮物。”
夜嬈雖然比夜翊大了五歲,可兩人的生辰卻離得很近。
“我也不告訴你。”夜嬈啪的關上了窗戶,徒留一個鼓成包子臉的夜翊孤零零地站在窗外。
翌日,夜翊以過生辰為由,要求夜浦沅帶著一家人上羅山寺游玩。王氏一直想去羅山寺求個平安符,可是夜浦沅嫌路途遙遠,又要花錢,總用各種理由把她打發了。這次夜翊費盡口舌,就差撒潑打滾了夜浦沅才勉強同意。于是一家四口搭了輛馬車,就這么出發了。
雖然已經許久沒有在外遠游過,但是有一個面容嚴肅不茍言笑的夜浦沅在,姐弟倆也不敢玩鬧。花了將近半天時間終于抵達羅山寺。
前一日祈天節才過,鎮上的人都來羅山寺祈福,簡直人山人海寸步難行。夜浦沅一臉的不耐,說什么都不愿意再往里面擠。無奈之下,王氏只能一只手牽著夜翊,一只手牽著夜嬈,緩慢地爬上山,朝寺廟里走去。
可是人實在太多了,王氏心有余而力不足,夜翊個字矮小,趁著王氏不注意一撒手就鉆進人群里。他千辛萬苦跑這么老遠可不是為了求神拜佛的。
過幾日便是夜嬈的十五歲生辰,夜翊想給她一個驚喜,這么多年來,父親從來沒有幫她慶祝過生日,母親礙于父親威嚴,也不敢擅作主張。每年的這個時候姐弟倆就會自己偷摸躲起來慶生。
夜嬈最喜歡蒲公英,小鎮里沒有賣蒲公英的首飾,夜翊費了好大力氣才問到羅山寺有一個賣蒲公英耳飾的店家,圍著寺廟繞了一整圈,終于找到了那個不起眼的小攤子。
一對小巧精致的耳墜一下就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店家不知道用什么材質做出了蒲公英毛絨絨的花葉,還是粉色的十分可愛。
夜翊知道夜嬈最喜歡的顏色就是粉色,很早以前就想擁有很多粉色的衣裳日日穿著,可惜她的衣服只有一件又一件灰褐舊麻衣……
“店家,我要這個!”夜翊興沖沖道。
“八十文。”
“什么?這么貴……”夜翊面露難色。
“這可是上等的西域兔毛做成的耳飾,買不起就走開,不要耽誤我做生意。”
夜翊看了看手中攢了很久的五十文,懇求的看著店家:“求求你了……我只有五十文。”
“求我也沒用,一分不讓,走開走開。”
夜翊緊咬下唇,渴望地看著那雙耳墜,這可是姐姐及笄的生辰禮,無論如何都要買到。
“那我把這個給你!”夜翊把腰上的一塊玉佩取了下來,再遞上那五十文。
“我要你這玉做什么?”店家不屑道。
“這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的,我爹給我娶媳婦用的。”店家聞言接過夜翊的玉佩,乳白色玉石,觸手冰涼,確是一塊好玉。
“好吧好吧,給你。”接過那精致的耳墜,夜翊小心翼翼地揣在懷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重新返回寺廟的門口,人來人往之中并沒有看見王氏和夜嬈,他乖巧的站在入口,等她們出來。
這一等,就等到了黃昏,夜翊腿都站麻了也不見王氏和夜嬈,人群都陸續下了山,卻唯獨沒有見到她們的身影。
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看看的時候,夜嬈面色慘白的沖了出來。
“姐?怎么了?”夜翊問道。
夜嬈腳步一頓,離近了看,她的額上布滿了細細密密的汗珠,眼神閃躲像是在懼怕著什么。
“沒事,快走。”夜嬈定了定心神,拽著夜翊往山下走去,“娘已經先一步下山了。”
夜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夜嬈的表情,實在很不對勁,忍不住開口道:“到底怎么了?”
“可能走多了有些累,沒事。”夜嬈回頭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笑,只是這個笑容實在有些勉強。
夜翊不止一次地回想,如果那個時候自己能追問清楚,就算豁出這條命,也斷然不會讓她淪落到那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