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  練馬區。
    夏油杰帶著兩名一年級學生在練馬大學附近布下了帳。
    灰原雄拉開自己的手提箱，從里面取出一把脅差；而七海建人則照慣例拿出自己的鉈刀，保持著戒備的姿態。
    夏油杰站在更遠的地方圍觀,  打定了主意今天不會出手。偶爾也要給后輩一些自己鍛煉的機會,  等他們兩個把咒靈打得半死之后他自己就去撿漏,  回收今日份的咒靈玉。
    咒靈是二級，對他們兩個來說也算是嚴峻的挑戰，灰原雄屬于那種一緊張就話多的性格，進到帳里之后就開始嘮嘮叨叨地聊天。夏油杰態度很放松，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兩個身后,  一路旁聽兩個后輩的閑談。
    “不然還是勸我妹妹讀大學吧。”
    灰原雄說：“找個升學類高中,  不然她總是一門心思想進咒術高專。”
    “你上個星期就說過這件事了。”
    七海建人表情冷漠地吐槽。
    “這不是因為比較擔心嘛……”
    灰原抓了抓后腦勺,  不好意思地回答：“她差不多也該到叛逆期了，又害怕話說多了會被嫌嘮叨。”
    咒術師的學歷大多數封頂就停在了高專，畢業后就有高薪工作是一方面,  生活在怪物橫生的世界里根本無心學習是另一方面。大多數人都把時間和精力花在了“如何提升戰斗力”方面,  那就必不可能還勻得出精力去學習——又不是《龍珠》里一邊拯救地球一邊狂上補習班的孫悟飯。
    “但是讀大學的補習班很貴啊……”
    灰原非常感慨，他家也就是普通工薪家庭，私立大學的學費加上高中補習班的費用，最好還是他當咒術師多“干幾票”，順順利利補貼家用。
    “也有不需要讀補習班的類型？我看去那種地方也未必是好事，每次路過都能看到里面長出咒靈來。”
    七海一邊警戒一邊隨口接話。
    “但想要去好學校的話，還是穩妥一點比較好……”
    灰原雄回憶著自己從網上下載來的資料：“就算決定了要讀大學，也不知道該選什么樣的專業比較好,  哎——當咒術師的話至少沒有這方面的苦惱。”
    “稍后去咨詢一下遠山先生吧。”
    七海建人提出建議：“既是大學生又是咒術師,  有個可參照線力說不定會讓你妹妹心里有底一些。”
    ——雖然這個咒術師的身份是偽裝的。
    但不得不說,  他裝得真的很像。
    “也對！”
    灰原雄立刻點頭,  他還記得當初參觀東電大時見到的那壯觀的實驗室：“要是能在這樣的地方念書，聽起來也很不錯！”
    短暫接觸到兩位后輩的視線，夏油杰很無奈地笑了一下，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兩個人提高警惕。“帳”里確實不是方便談話的地方，一年級的新生們頓時點了點頭，重新打起精神來。
    等到兩人重新轉過身之后，夏油杰臉上的那點笑意在轉瞬之間消失無蹤。
    算上今天要捕獲的這一只，在過去的七天里他已經吃下去了四只咒靈。
    考慮到咒靈玉糟糕的味道，這是個很驚人的數目——過去他多多少少還是要挑一下，比如咒靈的實力和等級要足夠強，又比如最好具有某種罕見的功能……但在禪院甚爾的那一刀之后，有什么東西在二年級的學生當中悄悄改變。
    當然，所有人都知道五條悟是變化最大的那一個。成功習得了術式反轉和虛式，無下限配合六眼完成了最后一塊拼圖，他的實力幾乎可以追平那位五百年前名聲赫赫的五條家家主，而在完成這一切的時候，五條悟甚至還只有十六歲。
    人生還有大把的時間用于向前探索，能夠循環使用的反轉術式大大抵消了六眼的副作用。咒術師的成長往往不是線性的，這需要一個契機，一點靈感，一場意外——不管怎么說，他從生死的邊緣爬了回來，而作為在黃泉鄉兜了個圈子的饋贈，五條悟將迎來實力的新一輪飛速提升。
    咒術界也迅速調整了任務的分配方針，他們兩個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一起出門，悟最近一直都在奔波于日本各地，得空的時候也在鉆研著術式的進一步開發——拋去天生的六眼和無下限不談，五條悟本身也是個很聰明的人，在術式的開發上頗有心得，很快就給自己總結出了一長串的階段式目標。
    從無下限的高級應用到領域展開，面前已然是一條康莊大道，家族千百年來積累的經驗和資源匯集在一個人身上，讓他的進步速度再度提升。
    就連今天臨出門前，他也是站在操場旁邊的樹下，目送著悟被輔助監督帶走。
    他要做點什么，夏油杰想——他必須要做點什么。
    少年漫畫的主人公大概不會產生這么多沉郁的小心思，他們積極陽光，坦坦蕩蕩，拼搏向前又不懈努力，擊敗敵人取得了一個接一個的成果……偶爾他也會思考，自己變得似乎不那么像是主角。
    式神使不是個罕見的咒術師類別，他自己就已經見過很多；但咒靈操術就格外稀有，而「咒靈存儲數量無上限」的咒術師則有且僅有他自己一個。
    在年齡更小的時候，他不知道這究竟意味著什么，只當是自己天賦異稟才能出眾，果然是個當假面騎士的料；而現在對于咒術師的了解逐漸增加，他也逐漸明白了這種術式究竟有怎樣的隱身含義。
    “七海，咒力的操作還需要再纖細一點，盡量讓咒力只在攻擊的一瞬間爆發出來。”
    思考的過程并不影響他成為現場的臨時指導老師：“如果一開始的動作就太明顯的話會被提前察覺的。”
    “明白，夏油前輩……唔！！”
    七海建人猛然挨了一下，造成的空檔立刻被灰原雄補了上去，夏油杰仍舊沒有動手，只是活動著手指關節打算隨時召喚出咒靈：“十劃咒法的特點是強行制造出弱點，使咒力造成特殊暴擊，如果把這份特性運用在關鍵的地方，說不定就能阻止這事咒靈的自由行動。”
    “……是！”
    眾所周知，有多少種術式，就有多少種咒術師。“術式”的存在某種意義上有點像是策劃教你玩游戲，一開始就透露了自己變強的前進方向。
    比如冥冥的術式“黑鳥操術”，名義上是對烏鴉及類似鳥類的完全掌控，甚至能連接視覺、更改鳥類的腦結構，但在本質上是擁有了“讓自己之外的非人生物擁有咒力，并且支配這種咒力”的能力。
    順著這個思路繼續向前思考，在耗材可以大量補充（她已經承包了一座養殖場）的前提條件下，將術式的優勢發揮到極致的方法之一就是“一次性釋放出所有的咒力和殘存的生命潛能”。
    而咒靈操術應該也一樣。
    式神使幾乎都擁有操作數量或者操作范圍的限制，而他的咒靈操術在儲量上沒有上限，對咒靈的控制細節則取決于自己助咒力操作的精度等級。“直接要求咒靈去攻擊某個目標”是最為簡單的指令，想要讓多只咒靈進行從旁策應就需要更高等級的指示。
    大多數咒靈的智力水平都很低，而且在便成咒靈被吞下去之后大部分的自我意識都會被抹殺，僅保留戰斗本能，基本不可能指望它們擁有什么高端的戰斗技巧——這在低等級的咒靈身上還不算明顯，可收到的咒靈原本越狡猾，在真正投入使用的時候表現出來的差距就和野生模式越大。
    一年級的時候，他曾經認為這是不可避免的損耗，但親眼見證了冥小姐使用黑鳥操術，又見識過了悟的術式開發，夏油杰現在開始有了些全新的想法。
    在對付單一敵人的時候，他擁有如下幾種互相矛盾的屬性。
    咒靈儲量無上限，但單次能夠操縱的咒靈數量和范圍有限。原本他和老師討論出來的方案是“盡可能收集不同種類的咒靈來應對多變而復雜的戰斗場景”，并且根據自己原本的體術優勢和敵人進行接近戰，就像是卡牌對戰游戲當中盡可能讓自己手中的卡面變多一樣。
    但這還不夠，至少面對禪院甚爾的戰斗讓他意識到了這樣的策略仍舊會有死角。
    不得不說，和那群大學生們的相處讓他獲取了一些新的靈感——沒有上限的儲量或許意味著他最好盡可能多地收集咒靈，而單次操作咒靈的限制也許也象征著“還有其他更加高效率的使用方法”。
    比如……比如，期待著量變引起質變，將大量低等級的咒靈捏合到一起去。
    開發術式的新用法需要源源不斷的嘗試，因此肉眼可見地，他對咒靈的挑揀日益“來路不忌”，不像是從前那樣還要認真甄別一番，如今只要是咒靈都可以吸收。
    過量的咒靈攝入又意味著食欲下滑和精神不振，等到夏天過去開始入秋的時候，那些處方藥物就已經從偶然食用變成了定時定量。
    作為醫生的硝子對此持保留意見。
    “雖然咒術師的身體素質比非術師要好很多，但我不建議你一直像那樣吃下去哦。”
    留著短發的同期吐出一口煙圈來：“也沒必要這么著急嘛。”
    “放心吧，我心里有數。”
    夏油杰笑了笑，也叼起一根煙湊過去，從對方手指夾著的那只煙上借了火，深吸一口：“硝子不打算出任務試試嗎？一年級的時候明明還跟著我們一起出去過幾次。”
    “我可沒有那種時間，我這邊的工作也很緊急啦。”
    對方搖晃著手指，眼底已經有了淺淡的黑眼圈，該享受青春的年紀卻顯得有些疲憊：“總會有源源不斷的傷員送過來。”
    “是嗎？那你這邊也不容易啊……”
    夏油杰也趴在窗臺邊上，看向遠處的山巒。
    盛夏將要過去，枝葉都被染上了早秋的顏色。
    讓咒術師們疲于奔命的這個夏天又將要結束了。
    另一邊，遠山湊這里的新業務開展得也不太順利。
    萬事開頭難，之后中間難，最后結尾難……雖然每促成一筆交易都能收獲到對大學生而言相當豐厚的傭金，但也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愿意老老實實地接受規則的制約。
    偶爾也有試圖挑釁權威的刺兒頭，萬幸“取貨”這個過程他從來沒有親自出馬過，都是保持著安全距離讓無人機來代為操作，最大的損失也不過就是一臺設備被當場打爛。遠山湊在論壇當中永久封禁了這個賬號以儆效尤，于是明面上的反對聲暫時平息，但私下里仍有人對他的新生意持不以為然的態度。
    ——理論上，能讓這群人信服的唯有力量。
    如果公開表態自己和五條悟或者夏油杰很熟，并且請他們兩個抓個典型來暴打一頓，那這樣的風波估計很快就會平息。但他建立這個論壇的目的是為了監視詛咒師的動向，倘若使用武力鎮壓的方式來強行使人屈服，就很容易出現監管層面的漏洞。
    因此在沉寂了兩周之后，論壇再次迎來了一波小更新，這次的更新新增了賬號的信用值系統。
    成功的交易可以增加賬號信用，買方和賣方皆是如此；在交易當中弄虛作假的記錄則會被永久保存，可以被所有人自由查閱。
    這再一次引發了論壇內的討論熱潮，但遠山湊這一次卻沒有親自下場解釋，而是自始至終保持著緘默。
    ——理由很簡單，他要去考試。
    眾人雖然很無語，但也不得不接受——誰讓論壇如今的管理人是個性格古怪的學生咒術師。如今每一條新改動仍會讓大部分人嘀嘀咕咕，但潛移默化的幾個月過去，大家竟然也已經逐漸習慣了這樣的變化：每次網站都會有維護更新內容彈窗，每隔一段時間還會收集眾人的意見，做一些網頁ui之類的小優化。
    包括頭像框和代幣打賞，還有懸賞提問——雖然使用的人數仍舊不多。
    應運而生上線的是代幣充值功能，這方面同樣是黑崎檢察官那邊過了明路。在建立了事務所之后，這些內容都可以以網頁運營的形式進行合理經營，只不過創始人顯然不為賺錢，收入寥寥無幾。
    一整個暑假的時間里，他們總算將論壇升級成了符合時代的模樣，再兼顧“窗”的工作，生活格外充實。唯一的缺點在于他們的人手格外有限，就算把桐生萌郁加上一起幫忙也顯得稍嫌不足，對于“窗”這種明顯需要人海戰術的咒靈發掘手段，他們暫時還沒什么更加先進的方法。
    而論壇的活躍人數似乎也已經到達了一個瓶頸期，就算以口口相傳的形式也很難再繼續上漲。
    合法的手段已經用盡，遠山湊想，是時候做一點符合咒術師形象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