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無人機一起發貨的還有一份裝訂成冊的使用說明,  以及用完之后的回執地址——遠山湊直接把地址留在了東京的某個物流中轉站，充滿電的無人機會自動在某個時段起飛，將存儲的信息帶回事務所。
    然而整個流程雖然設計得非常完善,  實際使用起來卻問題百出。
    很多咒術師根本不會操縱無人機,  當然也懶得看說明書（雖然普通人里也有這種類型，但他們堅持認為咒術師的比例更高），再加上咒靈出現的場所本身就比較高危，經常就會出現機器損壞的現象。
    普通的摔損倒是可以把殘骸帶回來維修,  還有一次不知道遇上了怎樣的咒靈,  無人機直接被拍得粉碎，當事人在論壇里發了張照片，從殘骸上已經基本看不出來這曾經是個什么東西了……
    好在數據不會因為無人機的損毀就徹底消失，最后傳來的信號顯示那是個一級咒靈，遠山湊已經根據后臺回傳的數據自動聯絡了當地的輔助監督。
    那個賬號在后臺里偷偷私信向他表示感謝，如果真的親自去查看了那個位置，估計只可能兇多吉少——他自己只是個鄉下的三級自由術師,  以前還從來沒見過那么嚇人的大場面。
    “你是高專的學生？”
    遠山湊對于咒術師的生態很好奇。
    “家傳的,  小地方也有些不愿意去大城市的咒術師,  就在本地除靈討生活。”
    對方說“去給咒術界打工錢沒多賺多少只會死得更快，何必呢。”
    遠山湊陷入沉思。
    咒術師當中,  也存在一些像是對方這樣的自由派。三枝婆婆就從不曾在高專就讀,  對咒靈的知識來自于大正時代留下的文書筆記和親人的口耳相傳，咒術高專大多數時候主要還是招收些沒有根基的術師,  也算是方便地填補一些廉價可控的勞動力——至少在論壇的自由術師們口中是這樣。
    至于那些灰原雄的激情發言,  比如給世界帶來愛與和平的工作,  在論壇里都是會被嗤之以鼻的思想。
    御三家的子弟當然也不需要上高專,  像是五條悟這樣堅持來上學并且假期都不愿意在家里都多待的屬于大多數人都無法理解的奇行種——相較于家族千年傳承的知識,  咒術高專能夠教導的內容其實相當有限。
    這種狀態實在是容易讓人幻視一些黑心企業，遠山湊想。
    另一邊，伊地知潔高收到了來自巖田監督的建議——對方覺得比起成為一名咒術師，作為輔助監督的工作或許更適合他。
    “你在學校的座學（理論知識）成績很不錯吧？”
    對方說“只不過是身體素質和戰斗直覺要差一些。”
    “大概……”
    伊地知現在被校園生活暴擊得很沒自信“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那就先試試看吧，從基礎的流程類工作開始。”
    對方說“畢竟既要有改變世界的咒術師，也要有完成普通工作的咒術師嘛。”
    “……是。”
    少年推了推眼睛，臉上還帶著迷茫地點了點頭。
    六七月，天熱得嚇人。
    新聞當中報道著厄爾尼諾現象，海平面上升，南極臭氧層空洞，以及“如果再這樣讓環境惡化下去日本說不定會有一天被海水淹沒”。年年都有的說辭因為今年的氣候問題顯得尤為甚囂塵上，而對于遠山湊而言，這意味著地下機房的空調需要多開一段時間。
    這一年里，團塊世代開始大規模退休，社會中勞動力不足的問題開始凸顯，互聯網上也產生了多方面的討論，一時之間爭論不止；同月，通信業界的絕大多數手機廠商公開了對ihone新機型的態度，大多數人都持負面觀點，認為這樣的手機不可能在日本擁有很好的銷路；經濟層面，次貸危機的影響即將席卷全球，已經有精神敏銳的人嗅到了這股和泡沫破裂之前類似的壓力前兆。
    對于咒術師而言，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無法理解這種社會壓力陡增的理由，只是本能地察覺到，今年的咒靈相較往年要多出不少。
    “那群家伙腦袋壞掉了嗎？”
    這天氣讓橋田至正對著風扇都覺得想要出汗“如果不趁著這個機會更新技術抓住手機市場的話，很快就會被層出不窮的新型號給取代的吧。”
    “總覺得在哪里看到過類似的情況呢。”
    遠山湊兩手一攤咒術師的業界狀態在非術師的世界里也隱約有著抬頭的趨勢。
    身為特級的五條悟和夏油杰成了四處救火的搶險隊員，灰原和七海也忙得腳不沾地，學校一下子空曠下來，只剩下伊地知潔高一個人在校園里進行自律訓練和學習。
    當周圍徹底空下來之后，這個猶豫良久才選擇來到高專的年輕人感到了些許迷茫。
    手掌因為最近握刀太頻繁磨出了一小片水泡，按照七海前輩的說法，這是咒力操作還不夠縝密導致的——一個合格的咒術師要學會在關鍵時刻調動咒力來保護身體，在戰斗當中及時承擔傷害或者加強自己的力量，但似乎他仍舊還沒抓住這個竅門。
    “能看見”只不過是一個開始，徐徐展開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條高聳入云望不見終點的登天之梯。
    今天灰原臨走前還說回來要給他也帶伴手禮，還有給五條悟的點心……他們向來如此，出遠門的時候要給大家帶東西似乎已經成為了一種不成文的習慣，想起這些之后，手掌上火辣辣的痛覺似乎又變得好受了一些。
    宮城縣，白石市，夏油杰在毛豆生奶油大福的長隊中若有所思。
    就在一天前，他見到了三位特級咒術師當中的最后一位。
    比他和悟成名更早，卻更加肆無忌憚的特級咒術師九十九由基。
    對方據說是原本打算先和悟去聯絡，但來到學校的時候五條悟正好有事在外，就順道和他一起聊了兩句。
    “哎呀，你就是那個。”
    對方伸出手指了指天花板“無上限的咒靈操術，是吧？”
    “用術式來稱呼別人是沒禮貌的行為哦。”
    夏油杰揚起眉毛“和別人打招呼的時候至少應該先做自我介紹吧。”
    “畢竟那些老派的咒術師會喜歡這么叫人嘛。”
    九十九倒是沒被他這點有挑釁意味的回答嚇退，很自來熟地坐在了他和灰原的旁邊“你喜歡什么類型的女人？”
    夏油杰？
    他眉頭一皺，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
    不過對方也沒怎么在意，很快自說自話地打聽著天內理子的消息“雖說現場留下了血跡，但并沒有留下尸體……你們的任務報告最后寫著她行蹤不明，那就是失蹤而非死亡對吧？”
    “我不知道，當時我被打昏了。”
    夏油杰一偏頭“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高專的醫務室，悟了解得應該會比我多一些。”
    反正咒術界的這些人是找不出辦法來逼迫五條悟的，他放心大膽地將鍋往對方那邊推。
    “聽說這次事件的結果不了了之，但我一直對這個很好奇——禪院甚爾從五條悟的手底下撿回來一條命，卻一直都對當時的情況諱莫如深，而盤星教似乎也沒有支付他那筆尾款……從這些情報來推斷，他那邊的任務應該也沒有成功。”
    對方侃侃而談“雖然咒術界沒有察覺，但其實當時留下了不少的蛛絲馬跡，比如突然被取消的懸賞和一些詛咒師口中的流言……應該還有一個人被卷進了星漿體的事件中，并且做出了某些行動，只不過這個人的存在感太低，在你們提交的任務報告當中都沒有留下文字記錄，而咒術界也默認了在兩個特級的保護之下其它的干預力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九十九由基一撩頭發“結合以上所有信息進行分析，天內理子確實還活著，對吧？”
    “你是什么意思？”
    夏油杰拔高了音量從椅子上站起來，周圍的咒力也陡然變得危險。
    前輩的事情他一個字都沒有匯報，七海和灰原的報告書當中也只有在機場附近進行監督檢查的記錄，五條悟倒是一通亂寫，將他自己和甚爾戰斗的場面畫成了連環畫，綜合統計信息密度比他們幾個還要低一些。
    當然，那么大的動靜，不可能完全沒有痕跡，但……年輕的咒術師后撤半步，略弓著腰，擺出了即將攻擊的姿態。
    “哎呀……難得來一趟高專，這里可是結界內，觸發警報對誰來說都沒好處的。”
    九十九由基大笑起來“我可沒打算為難你，咒術界那群人具體怎么想我也不在乎——只是單純為這件事情感到好奇罷了。在來見你之前我還去看了一眼甚爾，可惜對方完全沒有配合著被研究的打算，只是臨走的時候說了些有趣的話。”
    她揚了揚手機“夏油君，你平時經常上網嗎？”
    “……”
    夏油杰注視著對方的眼睛。
    兩人在沉默中對視了幾秒，九十九由基率先宣告放棄“哈，你那是什么表情……我不會主動干涉星漿體的結局，對這件事也只是報以單純的興趣而已，畢竟——”
    “一切行動皆有理由，我很好奇‘那一位’的源動力究竟是什么。”
    她說“錢，名譽，權利，似乎都不是——人不會毫無目的地辛苦付出，你明白嗎，夏油同學？”
    夏油杰其實上網不多。
    他是傳統的紙質漫畫派，一直在訂閱漫畫雜志，因為出身于小城鎮的緣故，對互聯網席卷而來的浪潮也不算很敏感。
    他知道前輩在管理一個咒術師論壇——曾經是詛咒師聚集的地方，但后來據說也在努力改變著論壇內烏煙瘴氣的氛圍，伊地知就是依靠上網獲取了高專的基本情報——但他對這件事其實并沒有多少實感。
    北海道一行，自己和前輩帶著一大堆的老舊設備返回，當時前輩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但應該也只是被網友托付了這么一件麻煩事的緣故。之后的一段時間里遠山前輩也確實偶爾提到過論壇里的事，主要是在抱怨詛咒師們漠視法律以及叢林法則，他還一度擔心過前輩會被人尋仇……后來發現他將個人信息保護得很好之后總算打消了這點擔憂。
    再后來大家都忙得分身乏術，那個論壇的登錄方式又太復雜（對他的手機來說），刷了好幾頁也不見前輩參與什么討論，他就漸漸放棄了這個活動。
    因為收到了網友的委托，所以前往北海道接手了這些；因為想要拯救小理子，所以設計了一連串的計劃將對方帶離了日本……這聽上去是一一對應很好理解的思路，但被九十九由基這樣一提點，卻似乎能揣摩出更多的內容。
    前輩他們想要的應該是知識……夏油杰想，他們一開始就是被關于咒靈的探索而聯系在一起的。但這在邏輯上似乎又走得不通暢——咒術師的事情前輩大可以來問自己，即便是關于傳統咒術界，也可以來問悟或者冥小姐，而不是花費大精力在一群詛咒師的海洋里暢游……
    這樣效率太低了，他見識過那個精密的實驗室，這絕不會是前輩他們的選擇。
    至于那個女人的挑撥他當然也不打算全信，但似乎確實還有什么東西發生著改變。前輩這段時間一直都沒有進行咒具的開發和咒靈的研究，而那些時間被投入到了“別的什么”當中，只不過自己也太過忙碌，所以并不知情。
    九十九由基臨走之前喋喋不休地聊了不少內容，他到最后都已經很沒耐心地想要趕人非術師無法控制的咒力，“原因療法”，天予咒縛，以及她周游世界各國卻毫無進展的研究。
    ……從進步速度上看前輩要甩出不知道多遠了，夏油杰一邊敷衍點頭一邊心想，這大概就是人菜癮大，講得那么厲害，連份有說服力的報告都沒有。
    從烏鴉實驗的結果中他知道咒力的來源和大腦有關，可無論是現代醫學還是反轉術式在針對大腦的時候似乎都有些無濟于事，悟和硝子都只能夠治療自己的腦組織，至于要精準地干涉別人的大腦，那根本無從可想。
    還不如把他們都殺光來得有效率……這個念頭在腦海當中一閃而過。
    當然，這不符合他一貫的道德觀念和社會認知，夏油杰搖了搖頭，在身后顧客的催促當中向前走了幾步。
    同一時間，東京，千代田區，遠山湊正在敲代碼，放在桌前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dail阻止七海和灰原參與下一個祓除任務，否則他們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