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氣有些涼,時不時刮起的大風卷起地上的樹葉飄散彌漫在空中,象是天空下了一場樹葉雨似的,留在樹枝上的幾片樹葉也被風拽了下來,僅剩下光禿禿的樹枝搖曳在風中,訴說這一秋的故事。
一條長長的、深深的河溝里,子林媽一個人剛把一把藥材從土里挖出來,抖了抖上面的土放到身邊的藍子里。子林媽的手上、鞋上和褲子上粘滿了土,藍子里已經裝滿了挖的藥材。子林媽艱難地站起彎了半天的身子,用泥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提著藍子準備沿著崎嶇峽窄的小道上回家。藍子里面裝的是剛從土里挖出的一種植物,根上還帶著新鮮的泥土。這種植物叫冬花,一種藥材,主要治療哮喘、咳嗽等癥狀。這種藥材比較名貴,適合于海拔較高、土壤疏松較潮濕的地方生長,在子林老家的這個地方比較多,一般長在河溝里比較潮濕的地方。子林媽剛挖滿了一藍子準備提回家到院子去曬,子林家的院子里已經曬了好多這樣的藥材,這是子林媽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挖來的。
子峰半個月前出院了。出院時傷還沒完全好,醫生讓再治療一段時間,但為了節省醫療費,子峰堅持出了院,帶了些藥到家撫養。就在子峰住院不久,子林媽開始挖冬花了。子林媽以前每到冬天都挖冬花賣錢,本來今年子林和子峰跟他媽說好了,再不讓老人出來挖了,主要是考慮到老人歲數大了,身體不靈便,河溝里路特別難走,容易摔傷的,再說每年挖冬花的時間都是天氣比較冷的時候,他倆也不忍心讓老人受這份苦。子林媽開始也是答應了他們倆的,自己想苦了累了一輩子了,不去就不去,再說自己挨著凍受著累,挖點冬花也變不了幾個錢。但子峰一住院,子林媽考慮到住院要花好多錢,再也坐不住了,還是提起藍子,拿上她往年挖藥材用的鏟子,開始了她每年這個時候忙乎的事。這附近村的女人以前一到這個時候,都跟子林媽一樣到河溝里挖冬花賣錢,但這幾年生活都比以前好了些,藥材的收購價比以前低了,很少有人下河溝挖冬花了。因此,河溝里挖冬花的只有子林媽一個人。
經過村中的時候,子林媽碰到了一個剛從家里出來抱燒材的女人。由于今天天比較冷,女人從上到下裹得很嚴實,頭上砸著一個頭巾。女人看到子林媽提著一個藍子,手里拿著小鏟子,知道是干什么回來的。
“唉喲,我的大嫂子,這么冷的天,不在家里的熱炕上暖著,還想著這幾個錢呢。”女人瞪著大眼睛,很不理解,帶些譏諷地看著子林媽問。
“我這不是忙慣了,家里坐不住,出來活動一下筋骨。”子林媽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你說活動筋骨還可以,如果為了那幾個錢,這大冷天的可不值。”女人用手裹了裹她的頭巾,“再說你兒子都有出息,老大有手藝,老二上完大學吃公家飯,也不用著你挖藥材賣幾個錢過日子吧。你現在就是該享福的時候了?!?/p>
“是,是都不錯,我以前挖慣了,閑著沒事,出來隨便挖點,也沒指著賣錢?!弊恿謰屨f完不等那女人的回話,趕緊提著藍子回家了。她知道人家是在笑自己,這么大歲數了還為了幾個錢,大冷天地跑到深河溝里挖藥材。子林媽想孩子雖然都有了出息,但都有自己的現實難處,一年給家里貼補不了多少,現在老大又受傷住院花了不少錢,還耽誤了出外掙錢,自己不出來想辦法挖點藥材賣點錢,干在家里坐著,心里總覺得不踏實。雖然這樣做給子林他們有些丟臉,但她認為自己不得不這樣做,因此,她出來挖藥材的事沒跟兩個兒子說。
子林爸一個人坐在炕上抽煙,他可不跟子林媽那樣想不開,非得為了幾個錢受苦受凍去,他想有錢就多花點,沒錢就少花點,多少年來沒錢的日子都過來了,現在兩個兒子都長大有出息,自己還扛著兩把老骨頭從土里掏錢,那樣的事他不干,再說這窮山僻壤地也沒多少可消費的,吃的有自己種的糧食,喝的自己挑點水,不用錢都解決了,要那么多的錢干什么,兩個兒子缺錢自己想辦法掙去,他現在不想管這些了??吹嚼掀抛右簧砟嗤恋貜耐饷嫣嶂凰{子藥材進來,老頭子免不了又是一陣子牢騷。
“你還回來,溝里的冬花沒挖完呢,你難倒不怕別搶著挖了嗎?”子林爸把頭從窗戶里伸出來說道。他知道現在沒人為了兩個錢去挖冬花了,他這是跟自己的老婆子說氣話呢。
“你別坐在熱炕上說風涼話,誰象你那樣沒心沒肺地沒事干坐著,”子林媽放下手中的藍子,把新挖來的冬花倒到以前挖來的邊上,攤開曬上了?!澳阋詾槲也恢览涮熳鵁峥坏暮锰?,但你坐著屁股下面能生出錢來嗎?”
子林爸也不想總跟老婆子這樣嘮叨了,再說他的嘮叨也沒用,老婆子每天照樣挖她的冬花去,自己不幫人家不理解人家就算了,再這樣挖苦人家那就是自己的不對了。他也心疼自己的老婆,這么大歲數了,不該干的活她還干,不該操的心她還操,不容易呀。“好了,快上炕來暖和一下吧,你兒子給你來電話了?!?/p>
子林媽聽到子林來電話了,本來剛才還生氣打算不理老頭子的她,一下消了氣,“子林說什么了,雨欣怎么樣?”她問雨欣當然最關心的是她還沒出生正在孕育中的孫子。
“沒事,都好著呢,子林是打來電話向咱倆問個好。他還說現在書賣的很好,賺了不少錢,準備著手買房呢?!崩项^子說著起身給老婆子倒了一杯熱水。
“房子不房子的事我不關心,我關心的是我的大孫子能不能平安降生?!崩咸幌氲綄O子就一臉的笑容。
老兩口哪里知道,子林他們早就不賣書了,說賺了大錢是假的,是為了安他們的心。房確實準備要買,但不是因為有了錢,而是要借錢買,但這些子林不能讓父母知道,他不想讓兩位老人再替他們擔心了,一聽要借那么多的錢,肯定得把他們嚇壞了,那心可就操不完了。再說讓他們操那么大的心又有什么用呢,還是不說的為好。因此,子林打來電話只問了兩個老人和子峰的情況,自己真實的情況一點也沒透露。
快到年底,各單位的工作進入了總結收尾階段。雨欣正坐在電腦前,寫領導交待給她的全年總結。
“喲,大才女寫這么多了,還是學歷高了好,能干能寫?!蓖跞绶家皇帜弥?,邁著悠閑的步子來到雨欣身邊,看著雨欣寫總結,嬌聲嬌氣地略帶挖苦地說。
“行了,學歷高又怎么樣,能寫又怎么樣,我又沒搶誰的活干?!庇晷老胝f她又沒比別人多拿錢,但一想王如芳在局領導那兒人氣比自己香,忍了忍還是沒說。雨欣從別人那兒知道,王如芳父親很有錢,開著一個大工廠,光手下的工人就好幾千人,他父親一月榨出的油水就夠她和子林掙好幾年的。王如芳是屬于富一代人的后代,也可叫富二代吧,由于本著家庭條件好,上學的時候沒好好讀,就上了一個小中專出來了,憑著她父親關系和銀子給她找了現在這個單位。別看王如芳學歷低,好多工作上的事干不來,但人長得漂亮,會打扮,嘴甜能哄領導高興,因此,在領導那兒比雨欣吃香。
“你聽說了嗎?咱們單位要轉一部分人,你的條件夠?!蓖跞绶几┫律碜拥吐暽衩刭赓獾貙τ晷勒f。
“我?什么條件?轉什么人?”雨欣一臉的疑問。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呀?”雨欣有點不想打理她,繼續往電腦里敲字。心想有什么直說嗎,有什么神秘兮兮的。
“局里空出兩個財政編制名額,要轉兩個人頂上?!蓖跞绶颊f完看雨欣的反應。
“這是好事,你應該找找領導。”雨欣知道這是好事,是個機會。但她沒表現出來太大的熱情,讓王如芳有點失望。雨欣她們單位是行政單位企業管,有一部分人是公務員,吃財政飯,一部分是在局里上班,既沒有人事編也沒有財政編,靠局里和下屬企業發工資。有這樣一個機會,雨欣當然知道這其中的利害,得找個問路抓住這次機會才行。如公開公正的競爭,雨欣不怕,憑學歷和工作能力,她都不比別人次,但現在社會有幾件事是公開公正的,尤其是涉及到人事這方面,更是難暴露在陽光下了,更難顯公開公正了。她明白王如芳這是來試探她來的,想看看她的反應,幸好自己沒讓王如芳看出她對這事的熱心來,很明顯王如芳是她這次的競爭對手,看來她得到的消息早,已經下手了。想著這事,雨欣的總結也寫不下去了。
晚上回來,雨欣跟子林說了這事,子林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一定要想辦法搞定。
“機會是好,可有什么好辦法呢?”雨欣自己沒想出什么辦法,有點消極地說。
“這種事,單位肯定不會公開的,只會是悄悄地進行?!弊恿趾孟窈茉谛械卣f,“所以我們也不能傻等,一定要先找人?!?/p>
“我這里沒關系,你那邊也找不出硬關系,只好看著人家往上爬了?!?/p>
“這樣吧,你先別氣餒,明天你先找找你們局長,探探他的口氣,如果有希望,咱就開始行動?!?/p>
第二天上班,雨欣先把手頭活忙乎的差不多了,估計這個時候局長那兒人不多了,就想著去找找局長,但她剛走出辦公室門口又折了回來,坐到座位上,顯得很猶豫。雨欣想自己平常很少接觸局長,也沒自己一個人找過他,也許人家還不認得自己是誰呢,就這樣突然找領導去是不是有點太冒失。但這又不能找別人替,不去找,領導肯定不會找自己的。不行還得去找。雨欣打定主意后,沒再猶豫,直接去了局長辦公室。當雨欣敲開局長辦公室門時,看到王如芳正在里面給局長說事。王如芳看到雨欣來了,說了一句你也來了,朝雨欣擠了擠眼,很大方的也很隨便地跟局長道了別,就出門回去了。雨欣知道王如芳肯定也是為這事來的,她看得出來,王如芳跟局長的關系不錯,比自己熟悉多了。
“唐局長,您好?!?/p>
“你是?”局長顯然不認得她。
“我叫任雨欣,是設計所的?!庇晷揽吹贸鼍珠L不認得她,對她的到來感到很納悶。
“噢,知道了,想起來了,你是咱們單位的高材生,坐,坐下來說。”
“謝謝唐局長!”雨欣順勢坐到了局長辦公桌前的沙發上。
唐局長沒說話,拿起面前的文件看了起來,等雨欣說話。
“唐局,我聽說咱們局有兩個要轉正的名額?!闭f到這兒雨欣把話打住了,停下來等局長的反應。
“有這事嗎?你從哪兒聽說的?”唐局長表現得似乎很意外,但又心里非常明白地反問到。
“我聽有人說,您看我有這個希望嗎?”雨欣沒有說從哪兒聽到的消息,直接問自己有這有這個可能。
“大伙都有這個希望,就是名額少,競爭比較激烈?!碧凭珠L賣著官腔說,抬頭看了雨欣一眼,“但你的條件比較好,局黨組可以研究研究,重點考慮?!?/p>
“那謝謝局長了!太感謝了!”好像已經定了是她似的,雨欣抱著雙手感謝局長。
“先別說謝字,太早,還得研究?!碧凭珠L帶著很有意味的神情對雨欣說,“這事先這樣吧,今晚來了幾個外地市的客人,你陪一下吧?!?/p>
“我,我可不會喝酒,怕陪不好得罪人家?!庇晷罌]想到局長會提出這個要求,心想自己的事可能差不一二了,因此,也沒堅決的拒絕他,只是簡單地稍微推辭了一下,算是答應了。
唐局長把飯局安排在一個比較高檔的海鮮酒店,雨欣是坐唐局長親自開的車去的,說是外地市來的兩個人,其實只是唐局長的一個同學,外加他同學帶的一個女同事。唐局長點的全是海鮮,雨欣吃海鮮有些過敏,再加上都不熟悉,唯一認得的唐局長平常也接觸得少,也是第一次跟他出來吃飯,所以雨欣沒怎么下筷,盡聽他們說話了。雨欣開頭說自己不會喝酒,他們也沒使勁勸,讓她隨便,等他們把一瓶五糧液灌下肚后,可把開頭說的話全忘了,唐局長就讓雨欣敬酒,考慮到唐局長的面子和自己的事,雨欣只好要了紅酒,一個一個地敬了一圈,心想總算完事了。那知道來的那個女的可是喝酒的強手,他們三個人平分了一瓶白酒,喝完了,她象沒事似的,看到雨欣喝酒了,他倆就回敬雨欣,這樣一來二去,半瓶紅酒就被雨欣喝下去了。雨欣感到臉有些發燙,腦袋有些發暈,唐局長的同學看到雨欣確實不能喝,對唐局長說你還多鍛煉她,以后好出來跟著你陪酒,唐局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未置可否。
飯局終于在雨欣艱難的煎熬中結束了,唐局長提出去唱歌,雨欣借說頭暈要回家想遛走,但被他們硬是推上車帶到了歌廳。一到歌廳,他們三個可顯出了原形,唐局長拿著話筒不著腔不著調地亂唱,他的同學和那個女的一會跳舞,一會兒兩個人坐在墻角的洗發上擠在一起說悄悄話,顯得非常親密,跳舞的時候兩人摟得特別緊,簡直不是跳舞,就象粘在一起的兩個肉球在空中晃動。等唐局長的同學唱歌了,唐局長就要跟雨欣跳舞,雨欣趕緊站起來躲開,推說不會跳舞,唐局長說現在的年輕人哪有不會跳舞的,不會我來教你,一把雨欣拉到了歌廳中央。雨欣實在推不開,再說現在她不想得罪他,只好跟著他跳了。其實雨欣是跳舞的好手,上大學的時候經常跟同學跳舞,只是這幾年受條件限制沒怎么跳過,有些生疏了。盡管生疏了,但雨欣的舞跳得比唐局長強多了,與其說唐局長不會跳舞,倒不如說他不想好好跳,他的手越來越把雨欣拉得貼近他了,雨欣躲開了好幾次,他還是拉了過來,有時候還故意用身子蹭雨欣的胸部,雨欣感到很害臊,臉紅紅的,好不容易等到一首歌喝完了,但唐局長還要跟雨欣跳,雨欣說累了,就再沒跳。唐局長送雨欣回的家,臨下車的時候,握著雨欣的手說雨欣如何漂亮有氣質有能力,能喝酒,很有發展前途,一個勁地握著雨欣的手不放。
雨欣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子林還坐在客廳等她,看到雨欣臉紅紅的,知道她喝酒了,就倒了一杯水端給雨欣。
“怎么吃了這么長時間的飯,你還喝酒了?!?/p>
“局長要求喝的,咱有什么辦法?!?/p>
“那也不至于吃飯吃到這個時候吧”
“吃完飯他們非得唱歌去,我不去,他們非得拉著我去。”想到唱歌跳舞時的情景,雨欣的臉又紅了,幸好臉已經被酒精燒紅了,再紅點也顯不出來。雨欣想到今晚的飯吃得很不是味道,就說累了上床睡了。
本來子林今天跟單位一個關系不錯的大姐借錢,人家沒借給他,他想借錢買房的第一個人就把他給擋回來了,子林心情很不好,想跟雨欣回來聊聊,看到雨欣的樣子,他也沒聊懷著一肚子心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