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好了，先回去休息。”江棠頓了頓，“您也早點睡，喝酒傷身。”
    江成哲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到江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想著小棠最后那句關心，江成哲立馬沒了喝酒的興趣，哼著歌輕快地回到樓上。
    一夜好夢。
    *
    大雨下了整夜，第二天也沒有要停的架勢。
    整座流泉山都籠罩在煙雨里，而山頂的江宅掩映在層層翠意后面。
    白墻影壁黛瓦，翠竹海棠蓮池。
    清風徐來，古韻蕩漾。
    在雨幕里更是別有意境。
    大概是感冒藥的作用，江棠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好像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后，第一次睡得這么沉。
    連夢都沒做，閉眼睜眼后，都已經是早上九點多。
    周身的疲乏在這場大睡之后盡數消散，精神奕奕的江棠也絲毫看不出病過的痕跡。
    江棠換了身衣服，洗漱之后下樓準備吃早餐。
    她剛到飯廳，就見四雙眼睛齊刷刷地朝她看來。
    “醒了？”
    “睡得好么？”
    “要不要吃早餐？”
    “聽說你昨晚發燒了？”
    四人四句，齊齊出聲。
    說完彼此對視一眼，尷尬地咳嗽一聲。
    江希羅起身走到江棠面前，伸手試了她額頭的溫度。
    “嗯，已經退燒了，看上去精神也不錯。”
    江棠問她：“你沒去學校？”
    江希羅：“今天休假。”
    就江希羅那忙到無縫插針的研究任務來看，哪里有什么休息日，多半是為了家人團聚，特意擠出時間留在家里。
    不僅是江希羅，江希景也沒走。
    他正裝模作樣地坐在餐桌旁，翻著PAD里的文件，看上去像是在工作，手畔放著一杯黑咖啡。
    而江成哲蘇鈴夫妻倆，也是餐桌旁共同喝著一壺紅茶，一人在看財經雜志，一人翻看新品冊子，看上去都有事做，其實注意力全在江棠身上。
    今天江家四人都莫名起得很早，大家前后齊聚在飯廳用過早餐，一直到吃完都沒有看到江棠出現。
    江成哲擔憂地說起昨晚看到生病的江棠來找藥吃的事情，正準備離開的江希景江希羅，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然后什么也沒說的留下。
    他們沒有去叫江棠起床，而是在飯廳一直等到傭人收拾完桌子，又各自叫來茶或咖啡消磨時間，順便干著各自的事情。
    四人都沒怎么說話，這詭異的畫面，從早飯過后，一直維持到江棠出現。
    古怪冷淡的氣氛讓路過的傭人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偏偏江家四人習以為常。
    他們從來都是這種相處模式。
    直到江棠到來，停滯凝固的氣氛才被打破。
    江成哲輕咳兩聲：“還是叫醫生過來再幫你檢查一下吧。”
    江棠搖頭拒絕，表示自己真的沒事。
    江成哲不敢說硬話，只得順著她的意見。
    蘇鈴也趕緊叫人把早餐送來：“你昨天也沒吃晚飯，早上就多吃點，你看看這些喜不喜歡，要是不滿意，讓廚房重新給你做。”
    江棠看著流水般擺滿半張餐桌的各式早餐。
    “我不挑食，都可以。”
    蘇鈴跟著笑起來：“對，你不挑食，我記得你小時候什么都愛吃，連樹葉都想塞進嘴里嘗嘗味道。”
    話剛說完，笑容凝固在嘴邊。
    糟糕，她怎么忘了小棠最不喜歡提小時候的事，這會讓她想起覆蓋她整個童年的陰影保姆。
    剛開始他們不懂，就總是跟小棠吵架。
    后來明白小棠心里的創傷，逐漸變得小心翼翼，生怕某個字眼不小心觸動江棠敏感的神經。
    這會兒蘇鈴也很懊惱，只能先道歉：“對不起，媽媽不是想說以前的事。”
    “沒關系。”
    江棠平淡如春風的態度，簡直出人意料。
    夫妻倆交換眼神，似乎有些明白希羅口中的“小棠長大了”是什么意思。
    可是，蘇鈴并不覺得開心。
    江棠的成熟，只能讓蘇鈴想起這兩年江棠在外過的日子。
    那肯定是很辛苦的經歷，才會讓原本刺猬般敏感尖銳的她，驟然有了轉變。
    蘇鈴心情復雜又后悔，只覺得他們當初不該那么激烈反對。
    正在喝粥的江棠，感受到蘇鈴愧疚難安的強烈視線。
    有些時候，她也很佩服自己。
    在一舉一動都被時刻關注的現在，居然也能心大得吃下飯。
    她又舀了口粥送進嘴里，才放下碗。
    蘇鈴：“怎么了？粥不合胃口是嗎？”
    她正要叫人過來，被江棠打斷。
    “不是，粥的味道很好……我是想問問您的身體狀況，聽說上次因為和我吵架，您生病了？還特意修養過一段時間？”
    蘇鈴有些觸動。
    “我的身體沒有大礙，你不要太擔心。”
    “對不起。”
    “啊？”
    “當初我不應該跟你吵架，都是我的錯。”
    蘇鈴猛地捂住嘴，眼里有淚花晶瑩。
    她都快要不記得，小棠跟他們平和交談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激動撥弄著她感性的靈魂，令她淚水盈眶，又開心又激動。
    “沒關系沒關系，是爸爸媽媽當初不好，我們不該阻止你的。”
    她身旁的江成哲，也沉默著沒有說話。
    但他無聲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
    上次跟江棠大吵過后，蘇鈴突然生病，讓江成哲不得不放緩忙碌工作的腳步，陪妻子在莊園修養身體。
    起初江成哲有些生氣，對助理說暫時不想聽到江棠的消息。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果然沒再收到任何來自江棠的消息。
    等氣消過去，夫妻二人也徹底檢討了他們。
    不得不說，他們的父母當得很失敗。
    大兒子大女兒奉行精英教育，高強度的學習讓孩子性格養得過分理智，也讓他們之間變得冷漠疏離，親情淡薄。
    小女兒出生后試圖改變，卻沒有給足應該的耐心和關懷，完全忽略了小女兒的心智成長，還放任她在惡毒保姆的手下受著虐待折磨，最后的性格，也變得尖銳敏感。
    這是他們當父母的失責。
    把孩子生下來，不是說丟給教育專家就夠的，父母的陪伴永遠不可替代。
    可惜他們到后來才明白這個道理。